光啓四年,四月初五,山陰,越州節度幕府。
暖香閣內,董昌坐在紫檀木榻上,臉色鐵青。
他面前跪着一名牙兵,顫巍巍向董昌敘述蕭山丟掉的情況。
片刻後,待董昌聽完,聲音低沉,壓着憤怒:
“蕭山......丟了?”
牙兵顫抖着,頭幾乎貼到地面:
“大王,徐彰開城投降,李重胤部已佔領蕭山。保義軍先鋒距山陰城,只剩三日路程。”
“徐彰......”
董昌咬牙切齒,接着“砰”的一腳踢翻面前的案幾。
紫檀木的案幾沉重,翻滾着撞到牆上,上面的酒壺、酒杯、文書散落一地。
“徐彰......這個叛徒!”
董昌咬牙切齒,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我待他不薄!對待他們,喫的用的,全給他們最好的!他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他們的父母是我的父母,連我的妻妾都是他們的!”
“啊!我董昌沒有一處負過他們吧!我就差將心都要掏給他們了!”
“他還負我!”
“還負我!這不是畜生嗎?”
暖香閣內,衆將低頭,無人敢言。
但大家心裏卻曉得,董昌給的確實多,可他們這些武人卻是要打勝仗的。
畢竟只有活着才能享受啊!光給的多,命沒有,那有什麼用?
但這樣的話,沒人敢說。
越是有心思的,此刻越是沉默。
黃碣站在一旁,眉頭緊鎖。
蕭山是越州門戶,距山陰城只有三日路程。
蕭山一失,保義軍兵鋒隨時可能抵達城下。
“大王息怒。”
黃碣上前一步:
“當務之急是加強城防。蕭山雖失,但山陰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尚有數萬兵馬。只要………………”
“只要什麼?”
董昌打斷他,冷笑:
“只要我像錢鏐一樣,守上半個月然後去死?”
黃碣語塞。
畢竟杭州也就是守半個月,越州實力不如杭州,又能守多久?
董昌看着跪在地上的牙兵,忽然問:
“保義軍有多少人?”
“看……………看旗號,先鋒約三千人。但後面還有大軍,據說......據說有三四萬之衆。”
“哈,這麼多.....”
董昌喃喃道:
“趙懷安真是看得起我。”
他揮揮手:
“你下去吧。”
牙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退出暖香閣。
昌重新坐下,閉上眼睛。
暖香閣內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
忽然,董昌問向人羣中的吳鐐,他昨日從杭州趕回來的。
“吳鐐!”
“趙懷安真說只給三天時間?”
吳鐐點頭:
“是。三天之內開城投降,可保富貴!”
董昌冷笑:
“哄鬼呢!”
“大王......”
黃碣抿着嘴,扭頭問道:
“要不投降了吧!”
“吳王仁義,想來是不會出爾反爾的。”
董昌猛地抬頭,眼神冰冷
“黃碣,我帶你不薄吧!你也想讓我給趙懷安那小兒搖尾乞憐?”
“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求他放我一命?”
黃碣連忙跪下:
“臣不敢。臣真的是在爲大王考慮,爲二郎他們考慮啊!”
“爲我考慮?”
董昌笑了,笑容猙獰:
“爲我考慮,那就跟保義軍幹!"
“大丈夫死則死矣,要麼五鼎生,要麼五鼎烹!”
“我董昌縱橫十載!什麼都享受過了,不怕死!”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陰森:
“還是說......你想活,想學徐彰,學高彥?”
黃碣渾身一顫,伏地不敢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聲音:
“大王,長安使者回來了。”
董昌愣了一下,馬上就意識到這是之前派遣去長安求封越王的事情,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快請!”
長安使者走進暖香閣,是個五十多歲的宦官,姓王,面白無鬚,眼神倨傲。
很顯然,此刻這位王宣慰並不太清楚越州目前的局勢。
他身後跟着幾名隨從,抬着幾個箱子。
“這位老公……………”
董昌迎上去,臉上擠出笑容:
“一路辛苦。朝廷......可有旨意?”
王宣慰看了他一眼,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念道:
“敕:威勝軍節度使董昌,鎮守浙東,功勳卓著。特加檢校太尉,封會稽郡王,食邑三百戶。欽此。”
昌愣住了:
“就......就這些?”
王宣慰收起文書:
“就這些。”
“那......越王呢?”
昌急切地問:
“我上表求封越王,朝廷......”
王宣慰笑了,笑容帶着譏諷:
“董公,越王乃親王爵,非有大功於社稷者不可封。董公雖鎮守浙東,但功勳......還不夠。
“不夠?”
董昌聲音提高:
“我累年貢獻無算,錢糧布帛,哪年不是十餘萬?朝廷要什麼我給什麼,現在跟我說功勳不夠?”
“還有,你剛剛唸的是什麼東西!”
“我董昌本身就是隴西郡王,這一次我送了朝廷十萬貫,然後就給我轉爲了會稽郡王!”
“錢是這麼好拿的嗎?”
王宣慰淡淡道:
“貢獻是貢獻,功勳是功勳。若想封王,還需再立大功。”
“再說了,董公之前是送給僞朝的,這沒被治罪就已是大幸,還能算貢獻?”
“至於那隴西郡王,那不是僞朝所封嗎?難道郡王是要僞朝頭銜,而不要朝廷的正銜?”
董昌聽了這話,整個人被噎住了。
他多精的人,一下就明白了這裏面的道道。
這長安的朝廷是想拿捏自己!
覺得自己想要個親王爵,他們就要趴在自己身上吸血。
這一刻,董昌內心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他想起這些年給朝廷的供奉,黃金、白銀、絲綢、茶葉,哪個不是奉兩浙之有餘?
哦,現在你朝廷內部分裂了,長安換了一個皇帝了,然後自己之前的貢獻就不作數了?
他只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大傻波。
忽然,董昌崩潰大吼:
“朝廷欲負我矣!”
“我累年貢獻無算,而惜一越王邪!”
王宣慰皺眉:
“童公,慎言。”
“慎言?”
董昌冷笑:
“我都快死了,還慎什麼言?”
他轉身,看向暖香閣內的衆人。
將領們低着頭,不敢與他對視,文官們面色蒼白,眼中充滿恐懼。
“你們都聽到了!”
董昌緩緩道:
“朝廷負我。趙懷安要我死。我董昌,現在蝨子多了,也不怕癢!”
“我現在有什麼不敢做的!”
“既然這王爵朝廷不給,那我就自爲之。”
話落,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那王宣慰都傻眼了。
哎,不是這樣的!
我剛剛意思是,你再加點錢啊!
當天下午,越州城內開始流傳各種讖緯。
先是有人說,在會稽山中發現一隻大鳥,四目三足,叫聲如“羅平天冊”,見到這鳥的人,都得了福氣。
接着又有人說,在鏡湖中撈出一塊石碑,上面刻着“兔子上金牀”五個字。
有懂讖緯的術士解釋:
“兔者,卯也。大王生於卯年,明年又是卯年。二月卯卯時,當有天子出。”
還有人說,在城東挖出一尊銅像,銅像手持玉圭,頭戴冕旒,面容與董昌有七分相似。
這些讖緯迅速傳遍全城,百姓們議論紛紛,都說董昌是真命天子。
暖香閣內,董昌聽着卜者吳瑤的彙報,臉上露出笑容。
吳瑤是越州有名的卜者,善於逢迎,此刻連忙道:
“大王,天降祥瑞,豈能有假?這是上天在告訴大王,該當皇帝了。”
“皇帝......”
董昌喃喃道:
“是啊,越王做不得,我就做越帝!”
“大王聖明!”
吳瑤跪地:
“大王起於石鏡,鎮守浙東,功高蓋世。如今唐室衰微,天下盼明主,正是大王登基之時。”
董昌眼中閃過瘋狂。
實際上他已經曉得自己是什麼下場了。
投降趙懷安,他不是沒想過,但他一想到自己這麼大歲數了,還要對一個小年輕搖尾乞憐,那就受不了。
更不用說,以自己的身份,就算投降了,真就有富貴?
他不相信這個趙懷安,更不信什麼呼保義。
就說這一路,這趙懷安收過哪個一藩之主?高駢、周寶什麼下場?不都是死了嗎?
自己要是呆在趙懷安那個位置,也肯定是要弄死自己的!甚至都不用趙懷安動手,下面有的人會主動幹。
與其投降後死在路上,或是被賜一杯毒酒,不如臨死前快活一把!
所有男的都有一個皇帝夢!
只是以前董昌有的選,自然只把這個當成夢。
可現在,恰是沒得選了,被逼到絕路了!他就非要做做這夢不可!
至於他的部屬和妻兒?會不會因此而遭難?
我死後,我管他洪水滔天!
於是,董昌一咬牙,拍案:
“好!”
“要麼就不做!”
“要做就做皇帝!”
“都說皇帝是天上人,我昌就看看,怎麼個滋味!”
消息傳出,越州震動。
四月初七,董昌召集衆將議事,宣佈要稱帝。
暖香閣內,氣氛凝重,將領們面面相覷,無人敢言。
但節度副使黃碣站了出來。
此刻他面色凝重,深深一揖。
“大王,臣有言。”
董昌看着他:
“說。”
黃碣深吸一口氣:
“今唐室雖微,天人未厭。齊桓、晉文皆翼戴周室以成霸業。大王興於畎畝,受朝廷厚恩,位至將相,富貴極矣,奈何一旦忽爲滅族之計乎?”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
“碣寧死爲忠臣,不生爲叛逆。”
暖香閣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董昌。
董昌的臉色漸漸陰沉。
他盯着黃碣,眼中閃過殺意。
“黃碣!”
董昌緩緩道:
“你在教訓我?”
黃碣跪地:
“臣不敢。臣只是爲大王考慮。”
“稱帝之事,萬萬不可。趙懷安大軍壓境,此時稱帝,必招天下討伐。越州彈丸之地,如何抵擋?”
“你在動搖軍心。”
董昌冷聲道。
“臣說的是實話!”
黃碣抬頭,眼中含淚:
“大王,現在投降,尚可保全富貴。若稱帝,必死無疑啊!”
昌暴怒:
“拖出去!斬!”
話落,廊廡下的牙兵們進來了,架起黃碣就往外面拖。
黃碣掙扎着大喊:
“大王!三思啊!大王......”
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後,牙兵提着黃碣的人頭回來,血還在滴。
董昌看着那顆人頭,冷笑:
“奴賊負我!好聖明時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
他揮手:
“把他全家都殺了,埋在一起。”
牙兵們領命而去,暖香閣內,幕僚們面如土色。
董昌又看向會稽令吳鐐,這個時候,他的臉上慘白:
“吳鐐,你說,我該不該稱帝?”
吳鐐伏地,聲音顫抖:
“大王不爲真諸侯以傳子孫,乃欲假天子以取滅亡邪!”
董昌大怒:
“你也想死?好,成全你!拖出去,族誅!”
吳鐐被拖走時,沒有求饒,只是長嘆一聲。
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自己從杭州趕回來。
董昌又看向山陰令張遜:
“張遜,你有能政,我深知之。等我當了皇帝,讓你當御史大夫。你說,我該不該稱帝?”
張遜搖頭:
“大王起石鏡鎮,建節浙東,榮貴近十年,何故李鋒、劉闢之所爲乎!”
“浙東僻處海隅,巡屬雖有六州,大王若稱帝,彼必不從,徒守孤城,爲天下笑耳。”
董昌冷笑:
“又一個找死的。殺!”
張遜也被拖走。
連殺三人,暖香閣內再無敢言者。
董昌環視衆人,滿意點頭:
“無此三人者,則人莫我違矣。”
......
四月初八,越州城。
董昌在子城門樓舉行登基大典。
他身穿袞冕,頭戴十二旒冕冠,手持玉圭,在數十文武的簇擁下登上城樓。
城樓下,百姓被驅趕着圍觀。
越州牙兵們持戟而立,維持秩序。
城樓上,擺滿了各種祥瑞,四目三足的大鳥畫像、刻着“兔子上金牀”的石碑、與董昌相似的銅像。
吳瑤高聲宣讀即位詔書:
“朕承天景命,紹統大越。自即日起,改元順天,國號大越羅平國。以越州爲都城,子城門樓改稱天冊之樓......”
詔書讀完,數十文武跪拜,山呼萬歲。
董昌站在城樓上,俯視着腳下的越州百姓,心中湧起巨大的滿足感。
皇帝,他終於當了皇帝。
這滋味,真不錯!
但這份滿足感很快就被擊破了!
登基大典剛結束,就有佈置在外線的牙兵入城稟告:
“大王.......不,陛下,保義軍先鋒已到山陰城外三十裏。”
董昌臉色一變:
“這麼快?”
“李重胤部輕裝疾進,一日行軍六十裏。現在已在城外紮營。”
黃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來得正好。朕剛登基,正需要一場大勝來。”
他看向衆將:
“誰願出戰,爲朕擊退敵軍?”
無人應答。
董昌皺眉:
“怎麼?都怕了?”
還是無人應答。
董昌暴怒:
“朕養你們這麼多年,關鍵時刻都成了廢物?”
丞相蔣瓌連忙道:
“陛下息怒。保義軍勢大,不可輕敵。當務之急是堅守城池,等待援軍。”
“援軍?”
黃昌冷笑:
“哪來的援軍?江西李罕之?福建陳巖?他們肯來嗎?”
蔣瓌無言。
董昌看着城下。遠處,已能看到保義軍的旗幟。
四月初九,繼李重胤之後,保義軍主力三萬抵達山陰城外。
驅着四驢寶車,趙懷安繞城一圈後,返回營地,並沒有立即攻城,而是下令圍城。
於是,三萬大軍將山陰城團團圍住,水泄不通。
城牆上,董昌看着城外的保義軍軍營,臉色蒼白。
帳篷如雲,旌旗蔽日。
即便是佔據絕對優勢,此刻保義軍依舊一絲不苟營建營寨,壕溝、柵欄、瞭望塔,井然有序,一應俱全。
“陛下......”
這個時候,丞相蔣瓌低聲道:
“趙懷安圍而不攻,是想困死我們。
董昌心裏也絕望,但依舊嘴硬:
“困死?越州城糧草充足,至少能守半年。他圍得住半年嗎?”
蔣瓌欲言又止。
越州城糧草確實充足,但軍心呢?民心呢?
黃碣、吳鐐、張遜被殺,內部已生怨言。
百姓被強徵守城,更是怨聲載道。
但這些話,他不敢說。
保義軍圍城方定,便開始發起了攻勢。
不是強攻,而是心理戰。
保義軍武士們在城外架起高臺,臺上站着降將徐彰。
徐彰對着城頭大喊:
“越州的兄弟們!我是徐彰!蕭山已降,保義軍待我甚厚!”
“吳王有令,開城投降者,賞錢百貫,授田百畝!負隅頑抗者,城破之日,片甲不留!”
城頭上,守軍騷動。
董昌本就氣瘋了,聽得叛徒還在這裏狂吠,大怒:
“放箭!射死這個叛徒!”
箭矢如雨,但高臺距離城牆太遠,箭矢紛紛落地。
徐彰毫髮無傷,繼續喊話。
接着,保義軍又推出投石機,投的不是石頭,而是勸降書。
百姓撿到,偷偷傳閱。
勸降書上寫着:
“吳王有令,只誅黃昌一人,餘者不問。開城投降者,賞;擒董昌者,封侯。”
軍心動搖,民心渙散。
四月初十,山陰城南門守將王偷偷打開城門,迎接保義軍入城。
保義軍諸將各率牙軍紛紛入城,直撲節度府。
董昌正在暖香閣飲酒,聽到喊殺聲,驚起:
“怎麼回事?”
牙兵衝進來:
“陛下,南門失守,保義軍殺進來了!”
昌愣住,隨即大笑:
“來了?好!朕等他們很久了!”
他拔出佩劍,先是跑到了隔壁,將裏面的姬妾全部砍死。
等菫昌鮮血淋漓地出來,迎面就撞見奔過來的丞相蔣瓌,他下意識喊道:
“走,隨朕殺敵!”
蔣瓌跪地:
“陛下,大勢已去,降了吧。”
昌盯着他:
“你也想背叛朕?”
蔣瓌流淚:
“臣不敢。但…………….但真的守不住了。陛下若降,或可保全性命。”
董昌冷笑:
“保全性命?像狗一樣活着?朕寧可死!”
說完,他也不殺蔣壞,自己持劍披甲衝出暖香閣。
庭院裏,牙兵們還在抵抗,但已節節敗退。
保義軍武士們如潮水般湧來,殺聲震天。
董昌到底是一刀刀廝殺上來的,玩了這麼久女人,這會還能殺一名保義軍武士,但很快,他就被更多的武士圍了上來。
他渾身是血,仍死戰不退。
“趙懷安!”
他大吼:
“出來與朕一戰!”
“啊!你個縮頭烏龜,僞君子,出來啊!”
無人應答。
只有刀光劍影。
最終,董昌力竭,被亂刀砍倒。
臨死前,他望着天空,喃喃道:
“能稱三天‘朕’,值了!”
蔣瓌跪在他屍體旁,痛哭失聲。
四月初十,山陰城破,董昌稱帝僅三日,便身死國滅。
不過是這亂世中又一場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