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矛頭指向她
錢君瑋卻是沒給衛聞思考如何爲錢安娘脫罪的時間。繼續說道:“衛大人,草民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證人,只要衛大人將她帶上來,一切事情自會大白。”
衛聞眼神犀利的看了錢君瑋片刻,這纔將手中的聯名信遞給府經歷取證,問道:“你所指的證人,現在何處?姓甚名誰?”
錢君瑋答道:“現在她就在堂外候審,是錢夫人生前最貼身的丫鬟,阿蘭。”
正在堂外看着的錢府管家範成子,聽得此言猛地瞠目,阿蘭?!阿蘭竟然沒死?他轉頭在人羣中尋找着,卻真的看到了一張比從前更削瘦,而且許多地方已經潰爛的臉。他震驚的無以復加,不禁往後蹌踉着退了兩步,真的是……阿蘭……
範成子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阿蘭知道夫人太多事了,如果她在公堂上全抖出來,只怕真的對大小姐不利。他快步上前,看着阿蘭嘲諷冷笑的臉,低聲說道:“這些事情與大小姐無關,你不要害大小姐。我可以保證:你從前所受的委屈都將被彌補。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傳證人阿蘭。”此時,衛聞的命令聲已經響了起來,隨後有衙差走到了阿蘭面前,隔開了範成子與阿蘭的對視。
相較於範成子的急切,阿蘭突地笑了起來,笑聲不大不小,卻充滿了諷刺意味。彌補她所受的委屈?可笑之極!她的兒子,誰彌補給她?她這十年來的痛苦,誰來彌補?她不要任何彌補,她要那個女人最疼愛的女兒死!
範成子一顆心猛地往下沉,阿蘭既然隱瞞了死訊這麼多年,現在好不容易到了公堂上,必定是要將大小姐置於死地的了。他該怎麼辦?他握緊了拳,心裏不斷的想着可行之策。
“民女阿蘭,叩見知府大人。”阿蘭走到錢君瑋身邊,跪了下來,一張有些可怖的臉刻畫着她所受到的摧殘。
衛聞心中也是一驚,沒想到錢君瑋所說的證人竟是這副模樣,很明顯是遭受了什麼殘忍的虐待才至此地步的。他壓下心中驚異,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本官問話,你要從實回答。若有欺瞞,本官定然嚴懲不貸!”
“是,民女不敢欺瞞知府大人。”阿蘭匍匐在地上,十分恭敬地答道。
衛聞緩了緩聲調,開始問道:“阿蘭,你可認得你身邊兩人?”
阿蘭轉頭各自看了一眼後,面朝衛聞答道:“回知府大人的話。民女認得。這位是民女伺候過的錢夫人之女,錢家大小姐錢安娘;這位是本該入錢府過繼爲子,卻因錢老爺暴斃而未能入錢府的錢君瑋少爺。”
“現在錢君瑋狀告錢安娘,弒父弒母,並指明你就是有力的目擊證人,你可願詳細說說當年的情形?本官要先提醒你,如果有半句虛言,便屬誣告,要獲重刑的,你知道嗎?”衛聞若有似無地暗示阿蘭道,但他能做的也僅此而已。這件事情,連陳尚書都驚動了,他必須得做到不偏不倚。
阿蘭在心中冷笑,嘴上卻答道:“是,民女不敢胡言亂語。錢君瑋少爺狀告錢安娘小姐一事,民女的確可以作證,證明十年前錢老爺與錢夫人所中的十藥之毒,是錢安娘小姐下的。”
“荒謬,十年前我不過才六歲,六歲的孩子會下毒害人?而且是自己的雙親?”錢安娘忍不住反駁道,那會兒就算是‘錢安娘’。也不過才六歲。打死她,她也不信一個六歲的小女孩會懂得用毒藥殺人,何況還是堂堂錢府千金大小姐。
“錢安娘,本官未問你話,不得擅自開口,否則以擾亂公堂之罪論處!”衛聞見錢君瑋和阿蘭都看向錢安娘,不得不拍了拍驚堂木喝止道。
“……”錢安娘無語,半晌後垂下眼:“是,衛大人。”
衛聞心裏嘆了聲,繼續問那阿蘭道:“阿蘭,本官再問你:十年前你可是親眼所見,錢安娘下毒害錢老爺與錢夫人?”
阿蘭斬釘截鐵地答道:“民女以項上人頭保證,民女是親眼所見。當時錢安娘小姐偷偷去了錢夫人房裏,從箱底找出了十藥,然後下在了錢夫人的飯菜之中。後來錢老爺也到了錢夫人房裏,與錢夫人一同進食,所以錢老爺與錢夫人身中十藥,是錢安娘小姐所爲。”
‘啪’的一聲,衛聞喝問道:“既然你知道那飯菜中有毒,爲何不對錢老爺與錢夫人言明?反而看着錢老爺與錢夫人中毒?”
“知府大人容稟,民女冤枉。”阿蘭急忙解釋道:“當時民女並不知那就是十藥之毒,以爲錢安娘小姐只是與老爺夫人鬧着玩,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後來錢夫人嚴刑拷問民女,問民女那十藥的下落,民女才知道錢安娘小姐偷走的,就是錢夫人所說的劇毒之物——十藥。民女告訴錢夫人,是錢安娘小姐偷走並下在飯菜之中的,但是錢夫人怎麼也不肯相信民女的話。”
衛聞微微蹙眉,沉吟半晌後繼續問道:“那麼後來呢?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阿蘭哽嚥着繼續說道:“錢夫人知道自己中了毒。雖然沒有怪罪錢安娘小姐,但卻也開始了懷疑,一方面懷疑是民女下毒害了他們,一方面也頻頻試探着錢安娘小姐。民女飽受折磨,卻還未曾惹怒錢夫人將民女置於死地,只是臉上留下了烙痕,以示懲戒。後來,錢安娘小姐一再向民女追問錢夫人的去向,民女也不知錢安娘小姐是想要問出什麼來。直到民女將錢安娘小姐的一切異狀告訴給錢夫人之後,錢夫人才明白了錢安娘小姐之所以要下毒害她的原因。”
阿蘭轉頭看向錢安娘,一抹陰鷙從她眼裏滑過,她沉聲說道:“錢安娘小姐之所以弒父弒母,是因爲她的母親錢夫人,與男人通姦!”
錢安娘身子一震,微微瞠目,有些不敢相信這瘋女人所說的話。錢夫人何等身份、何等精明?怎麼會犯下與人通姦的低級錯誤?要知道這個罪名在寧朝,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啊……
衛聞也重重一拍手中驚堂木,警告道:“錢夫人去世多年,在寧朝依舊有着不容污衊的聲譽。阿蘭,你可要知道自己的分寸,不能胡言亂語。”
“民女不敢,民女死裏逃生,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活到今日只是爲了給死去的冤魂一個交代。”阿蘭悽然一笑,繼續說了下去:“民女也是在錢夫人喝醉後無意中得知,錢夫人在嫁給錢老爺之前,曾有一名青梅竹馬的男子,名叫苗玉書。後來錢老爺冷落錢夫人,錢夫人一次去西域談生意,遇上了苗玉書,於是與其舊情復燃。”
諷刺的勾了勾脣角,阿蘭再次扔出讓衆人驚駭的話:“但是錢夫人沒有想到,她竟懷上了苗玉書的孩子,也就是後來生下的所有人都認爲是錢老爺嫡子的孩子——錢昊宇。雖然這個孩子後來夭折了。但是錢夫人與苗玉書私通是不爭的事實。而錢夫人的十藥,也是從苗玉書手中得來的。”
錢安娘頓覺烏鴉從頭頂飛過,原來那錢昊宇竟然不是錢老爺的親生兒子……這麼一解釋,她終於懂了‘錢安娘’爲什麼要眼睜睜看着二姨太水淑雲害死錢昊宇,而無動於衷甚至於阻止錢菲菲出面相救了。
那這麼說來,錢老爺和錢夫人……真是‘錢安娘’害死的?天,這個小姑娘也太厲害了,她簡直有些不敢相信。
“自從錢老爺與錢夫人中了十藥之後,精神越來越差,昏昏沉沉總想入睡。”阿蘭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悄悄用眼角餘光觀察着堂上知府大人的表情變化:“有的時候,錢夫人還會錯將民女當成錢安娘小姐,這是錢安娘小姐將十藥的份量下得太重的原因。”
衛聞身子一震,錯認人?他有過太多次這種體驗了,因爲……
“更嚴重的是,錢夫人有時會偷偷哭泣,有時又會拿身邊人發脾氣。民女曾見到錢夫人將錢安娘小姐打了一頓,之後清醒過來又抱着錢安娘小姐大哭。”阿蘭眼裏現出得意之色,繼續往下說道,“民女後來在西域苗村打探過,十藥的份量若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則可使人逐漸衰弱,如同正常病逝一般。但如果份量下得重了,人便會出現不同程度的幻覺,以及精神方面的毛病,終日恍恍惚惚,容易想起令自己痛苦的事情。”
衛聞緊抓着手中的驚堂木,半晌沒能開口說一句話。這種症狀……這種症狀……
“過來呀,榮兒給阿滿做了最愛喫的酒釀丸子,榮兒陪阿滿一起喫。”那是娘神情恍惚時,將他錯當成爹的時候所說的話。
“我恨你,我恨你,你跟你爹一樣,都是負心漢!要不是因爲你,我怎麼會成現在這個樣子?”那是娘僅有的幾次歇斯底裏時,最嚴重的一次對他所說的話,那一次他捱了打。但之後娘抱着他痛哭說對不起。
娘很有錢,但是卻從來不請大夫看病。連舅舅幾次自作主張請大夫上門來給娘看病,也被娘生氣的攆走了,並且嚴令不許任何人再多事。他曾經也很不理解,不理解娘爲什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眼睜睜的看着自己一日比一日病重。他不信娘會自殺,因爲娘很疼愛他,甚至臨死前也說過捨不得他的話。
如果……結合這一切,他是不是該相信——他娘中了十藥之毒?因爲娘知道這種毒的解藥只剩下兩副,而她拿不到任何一副,所以才認了命?
“衛大人,這一切都已經能夠證明,錢安孃的確是害死錢老爺與錢夫人的真兇,請衛大人秉公處理,爲死去的冤魂做主。”錢君瑋心裏一喜,看來平安公主那邊的確有什麼不爲人知的內幕,否則衛聞不會在他按照平安公主所吩咐的一番暗示之後,露出如此震驚又恍惚的神情。
看來,這位衛大人是想起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而且與這十藥有關。不過至於平安公主與衛聞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祕密,那都不關他錢君瑋的事了。他要的,是將錢安娘鬥垮,然後順利拿到錢家家產,這可是平安公主答應過他的,他並不擔心公主不兌現。
衛聞顫抖着手握緊了那驚堂木,卻遲遲沒有落下去。他該相信自己的判斷嗎?他斷案一向準確無比,可這一次,他卻發現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結果了……如果娘真是因爲中了十藥之毒才喪命的,那麼是誰跟娘有如此深仇大恨?
他娘會不會……跟錢夫人有什麼仇怨?或者,這件事情根本跟錢夫人無關,只是另有其人從苗玉書手中拿到了十藥?
他希望是後者,但是證據呢?
“本公主看衛大人是有點累了,不如暫且退堂,將一幹人等押入大牢,容後再審吧。”不知何時,平安公主在幾名大內侍衛的陪同下站在了公堂之中,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錢安娘咒罵了一聲,怎麼不管什麼時候都有這個平安公主來摻和?但是,她心裏又有些不安,衛聞剛剛的愣神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忘了他之前承諾她的話,在這些所謂的鐵證面前,不肯相信她了嗎?
她抬頭看着衛聞,卻發現衛聞的視線並沒有落在她身上,一顆心不禁往下沉。
“衛大人,這麼多百姓在看着呢。”平安公主將衛聞的失魂落魄看在眼裏,心裏也微微發疼,但還是開口提醒他下決定。
衛聞緩緩看向突然冒出來的平安公主,稍稍鎮定了些。此種情況下,他的確沒辦法再幫着安娘任何事了。不是因爲他的懷疑,而是因爲所有證據都對她不利,他必須想辦法找相反的證據纔行。
“來人,將原告被告押入大牢,擇日再審!退堂!”手中的驚堂木落了下去,衛聞站了起來,沉聲命令道。
錢安娘握了握拳,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但她對衛聞有了一絲不諒解,如果他方纔不走神,應該能反問阿蘭一些事情的。譬如說——之後錢老爺與錢夫人之死,到底是不是因爲雄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