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九十七章 襄陽之約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熊熊大火燒着漢水上的數艘戰船殘骸,無數人馬伏屍漂在江邊岸上,載沉載浮,順着半江血紅波浪,靜靜的沿流而下,黑煙瀰漫的天空中,正灑下千萬道凌亂的雨線。

  連日細雨綿綿,氣溫也越來越寒冷,飛馬牧場,楊浩養傷的房間燒起紅旺的火爐,將楊浩因爲失血過多,略顯蒼白的臉龐也照得紅潤起來,乍一看去,氣色已好了不少,只是眉頭兀自深深皺起,這已是他甦醒過後的第三天。

  “殿下,我這子一落,可要殺你一條大龍!”

  紅爐暖帳的房間內,錦緞桌上正擺開一副檀木棋盤,商秀洵笑語嫣然的坐在對面,輕伸出修長白晰的手指,拈住一枚黑玉棋子,正待往盤中落下,楊浩忽然抬手過去,將滿盤棋子嘩啦掃亂,悻悻道:“這盤不算!”

  商秀洵拈棋之手頓在半空,愕然了片刻,復又搖頭一嘆:“連下五盤,五盤都不算,不如我讓你九子!”

  “不需要!”楊浩將手中一本線裝棋譜擲在桌上,不滿的道:“你這人不按套路來,跟你下棋沒意思,不下了!”

  商秀洵啞然失笑,將手中棋子收回罐中:“殿下,這棋盤雖只有三百六十一路,卻是變化萬千,不拘一格,豈能照譜直下……”見楊浩臉色漸漸難看,只好改口道:“好吧好吧,你撿一局譜出來,我跟着你下就是!”

  “真的?”楊浩立碼來了興致,上手將棋黑白分好。四角安了座子,又撿起譜來,翻開一副圖攤在桌上。道:“好,就下這盤梁武帝蕭衍與大將軍陳慶之的制局圖,你來梁武帝,我來陳慶之,快快,你先下第一步,往這兒下!”

  商秀洵無奈。只得順着楊浩指點的地方落了一子,楊浩照譜應了一手,又指點商秀洵下第四手。如是十七八手,都是楊浩一絲不苟的照譜直搬,指哪下哪,這局譜卻是梁武帝中盤厚勢。卻因爲大意下出昏手。留下一個關鍵性的缺口,偏偏被當時初學圍棋不久的陳慶之發現,神差鬼使的一子殺入,短短五手之間便勝負易位,以高手眼光來看,這盤棋其實並不精採,只是關係到兩位名人,又是皇家制局圖。所以才傳抄了下來,商秀洵下得無精打采。楊浩卻興高采烈,眼見那關鍵的一手就要得來,更是不停口的催促商秀洵往這下往那下。

  “哈哈!”三十多手之後,楊浩終於等到那一棋出現,忍不住大笑道:“一子錯,滿盤皆囉嗦,任你棋藝再高明,也難敵我知己知彼,以有心算無心,所以就百戰不……”

  說話間便要將那一子重重拍下,一洗連輸五盤的難堪,忽然外房暖帳一掀,虛行之興沖沖的闖了進來,高聲道:“殿下大喜,江淮軍被四大寇偷襲了!”

  “啪”的一聲,楊浩心情激盪之下,不由自主的手一抖,竟打偏了一格,走了一招小飛,商秀洵眼疾手快,立時提起一枚黑子將那缺口補上,白棋一條大龍頓時又被殺死。

  房內頓時靜得沒有半點聲音,商秀洵抿脣微笑,緩緩收手離盤,楊浩卻圓睜雙眼,呆呆的盯着棋盤,虛行之不知發生何事,好奇的走上前,探頭往棋盤上一看,便道:“這是誰下的白棋,根本沒入門啊!”

  “這是本王下的!”楊浩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的道。

  虛行之當場打了個激靈,忙道:“原來是殿下下的,唉,殿下真是太輕敵了,商場主棋藝不錯的,您怎麼能讓子下呢?”

  “本王沒有讓子!”楊浩神情越發森寒,扭頭四顧,淡淡的道:“本王的刀呢?”

  虛行之大喫一驚,連忙躡足後退:“商場主,柳執事請您到飛馬堂議事,學生另外有事,先去一步,殿下您好好休息……”只見楊浩已從枕下將大勝天抽了出來,虛行之再不敢多言,扭頭便狂奔出房去。

  “給我站住!”楊浩怒喝一聲,提刀便追,終究傷後體虛,腳下一個踉蹌,左手連忙去扶桌,忽然香風撲懷,已被商秀洵離位上前攙住。

  “你真是的,受了傷還這麼大脾氣!”商秀洵不禁輕聲埋怨一句,扶着楊浩在座位上坐下,楊浩兀自氣喘吁吁的刀尖拄地,眼望着門外道:“好,等我傷好了再收拾他,這種讀書人,你不壓他一頭,凌霄寶殿他都敢反!”

  “自古成大事者,皆知禮賢下士!”商秀洵含笑勸道:“虛先生滿腹經綸,是你的得力臂助,你們君臣之間,不求相敬如賓,也不該總是打打鬧鬧的!”

  楊浩微微一楞,神情異樣的抬起視線,與商秀洵目光一觸,卻見商秀洵俏臉微微一紅,不由自主的扭過頭去。

  楊浩心中一動,試探的叫了聲:“秀洵!”商秀洵沒防備他竟直呼自己閨名,下意識的啊了一聲,後退了一步,原地轉過身去,道:“我去議事了,你先休息,我把小娟喚進來,你有事可以吩咐她做!”說完便匆匆掀帳而出。

  楊浩默然坐了片刻,又回頭看向桌上的棋局,皺眉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小娟沒有進來,虛行之卻偷偷摸摸的又溜了進來,在門口頓了一頓,放下暖帳,纔回頭笑道:“暖帳聽雨,佳人對棄,殿下豔福不淺啊!”

  “廢話那麼多!”楊浩冷然瞥了他一眼,又扭回視線,拿起桌上棋譜。

  “可不是廢話!”虛行子走到楊浩對面撩衣坐下,笑道:“依學生之見,這三天來,商場主動性放下場中的事情,天天陪着殿下下棋解悶,一定是對殿下動心了!”

  “胡說八道!”楊浩根本不爲所動,專心於擺放盤中棋子。淡然道:“說正事,竟陵那邊怎麼樣了?”

  “昨天晚上……”虛行之神色一正,低聲道:“江淮軍準備渡漢水。卻被不明軍隊偷襲,傷亡慘重,今早又傳來消息,四大寇突然帶着數萬人馬進攻竟陵,被江淮軍打退了好幾次!”

  “一定是朱桀和蕭銑的援軍到了!”楊浩微微冷笑道:“打得好,打起來就別想停下,更沒有餘力進攻飛馬牧場。我們安全了!”

  虛行之卻皺眉道:“可是江都方面的消息被封鎖得很嚴密,飛馬牧場派了好幾撥探子,也沒能打探出什麼消息。學生懷疑,九江的林士宏可能有所動作!”

  楊浩擺棋的手勢一頓,神色陰鬱的道:“這點我倒是不擔心,紙包不住火。杜伏威總會得到消息。林士宏擋不住他的,只是……”楊浩忽然說不下去,傅君瑜的容貌再度浮現在腦海,心中平空多了一絲隱憂。

  虛行之察言觀色,小心翼翼的道:“殿下,商場主已經答允學生,送給我們一萬匹戰馬,幫我們訓練騎兵!”

  “嗯?”楊浩微喫一驚。回過神來,不掩讚許的點頭道:“不錯。總算我這幾箭沒有白挨,你告訴孝友,讓他給我抓緊時間操練,若能練出八千精騎,這兩淮之地,就任他縱橫了!”

  “學生知道!”虛行之頷首笑道:“其實區區一萬匹戰馬,對於飛馬牧場,根本不傷筋動骨,若是殿下有意,整個飛馬牧場都能唾手可得!”

  “……你什麼意思?”楊浩眉頭一皺。

  虛行之先小心的往外房看了看,這才低聲湊前道:“飛馬牧場,雖然是商、梁、柳、許、駱、陶六大家族共掌,但百年以來,商家一直是衆望所歸的領袖,是以商秀洵雖然年輕,仍得以執掌全場,除非有損於牧場利益,否則地位就穩如泰山,況且牧場也沒有禁止與外姓通婚的規矩,商場主青春少艾,殿下您是年富力強,正是天作之合,以學生觀之,商秀洵少年登位,處事手段是稚嫩一點,但大家風儀,頗有國母氣象!”

  “那就是政治婚姻,本王最煩這一套!”楊浩不以爲然的道。

  “怎麼是政治婚姻?”虛行之急道:“所謂郎有情,妾有意,哪個女兒不懷春,以殿下這般人才……”

  “不必多說了!”楊浩不悅的起身道:“皇後之選本王已經有人,西宮、貴妃也有三個,別說商秀洵會不會同意,就算她答應,本王也沒地方安置她,你去吧,本王要休息了!”

  虛行呆了一呆,正要再說,忽聽腳步聲響,小娟端着一碗藥掀帳進入房內,虛行之只得閉口不言,向楊浩行禮告退。

  ※※※

  飛馬堂是飛馬牧場的議政大廳,自大管家商震以下各房執事都坐在裏面,柳宗道正向主位上的商秀洵彙報竟陵的戰事,剛說到“宗道認爲,江淮軍暫時不會有餘力圖謀我牧場”,座間衆人都露出鬆口氣的神色,互相議論了幾句,又都往商秀洵望去,卻見商秀洵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眼神飄忽,竟似乎在發呆。

  “場主,場主!”柳宗道小心翼翼的叫了兩聲,商秀洵才愕然回神,順口道:“哦,知道了,這次塞北良馬引進的不錯,我會記你一功的!”柳宗道當場呆住,座間衆人也是面面相覷,一時間滿堂皆靜,商秀洵也發覺不對,不由自主的面上微紅,清咳一聲,有些尷尬的站起身來:“我有些不舒服,其他的事情由大管家決定就行了!”

  商震剛錯愕的站起身來,還沒開口,商秀洵已匆匆走出廳外,身後留下一連串愕然視線。

  ※※※

  後山小徑,雨淡煙濃,商秀洵獨自一人,撐開一柄湘竹骨傘,沿着溼渭的石徑漫步而上,轉過幽林飛漫,行過小溪竹叢,又踏過竹板橋,來到已成廢墟的魯妙子的樓前。

  站定腳步,商秀洵在傘下抬起頭來,隔着迷濛雨簾,只見四周圍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與前幾天出事時一模一樣,根本沒有人動過,若是魯妙子還在生,以他飲必美酒,食必佳餚,起居穿着都挑剔非常的性格,怎會忍受居處一直如此零亂。那便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真的死了,二是他已離開此處,總之連小樓都沒有了。那人也自然不會再回來。

  一時間,商秀洵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恨了一個人二十多年,忽然他離你而去,連半點痕跡都不留下,怨恨已無由頭,哀傷又是莫名。站在一地廢墟中,頂着千萬雨絲自空而落,一顆芳心只覺空洞洞的無處落腳。

  “老傢伙。你就這樣走了麼?”商秀洵有些茫然的道:“雖然我不願承認,但你回來的這些年,的確是孃親最開心的一段日子,甚至到死……你曾經說過。你會陪孃親終老於此。三年了,我想過很多次原諒你,這也是孃親的遺願,但我總是無法做到,或許再有個三年,我不會再這樣固執……如果你真的死了,在天之靈,能夠遇上孃親的話。我求求你,不要再讓她傷心了!”

  靜了一會兒。商秀洵又道:“老傢伙,你答我一個問題,你跟孃親……如果……如果有一天,孃親遇到危險,你會不會捨棄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她?”

  廢墟上一片寂靜,只有雨點打落土地的沙沙聲,商秀洵輕聲道:“孃親這麼糊塗,輕而易舉就爲你付出,卻看不到你有半點回報,若我是孃親,就算你的才藝再令人沉醉,也只不過是虛有其表,這世上,唯一騙不了人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又是幽幽一聲嘆息,商秀洵帶着餘音未散的話尾,在雨中轉身而去。

  隨着商秀洵的身影消失在對岸的同時,魯妙子緩步從廢墟後面走了出來,滿腹悵然的望着對岸,喃喃道:“是我的錯,如果你真肯原諒我,我便多活幾年,又有何妨!”

  黯然在原地站了半晌,魯妙子忽然倒吸一絲冷氣:“不對勁,這丫頭沒這麼多愁善感的,難不成……”魯妙子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

  離開後山,商秀洵打着傘回到飛馬園,剛準備踏進園門,忽然柳宗道從裏面奔了出來,拱手一行禮,喜道:“場主,終於找到您了!”

  “找我?”商秀洵微微一楞,隨即神色一下,在門廊下收起竹傘,道:“有什麼事?”

  “襄陽錢獨關派使者來了!”柳宗道恭恭敬敬的道:“邀請場主往襄陽,商議合力對付四大寇進攻竟陵之事!”

  “四大寇?”商秀洵不禁露出冷笑:“四大寇肆虐我牧場周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也沒見他錢獨關有什麼動作,現在竟陵被江淮軍佔了,他反而出面對付,若說他與江淮軍沒有聯繫,真是誰都不信,我們牧場也不必趟這趟渾水,你直接回決他就是!”

  “不行啊,場主!”柳宗道面露難色道:“對方的貼子,指名是場主和秦王殿下同閱!”

  “什麼!”商秀洵大喫一驚,立時反應過來:“你把貼子給殿下了?”

  “對方還附送了一柄劍,說是秦王殿下一看便知,宗道不敢怠慢……!”柳宗道話說到一半,商秀洵目光一寒,已一聲不吭的往內奔進,柳宗道楞得一楞,連忙跟在後面。

  ※※※

  楊浩房中,氣氛沉悶的仿若暴雨前的雷雲,楊浩神色陰鬱的坐在桌邊一言不發,小娟臉色慘白的站在一邊,身軀竟嚇得微微顫抖。

  一封拆開的信柬連同一柄脫鞘長劍,一起橫擱在楊浩面前的錦緞桌上,那信柬上墨跡淋漓,封皮上正是襄陽錢獨關三字,而那則劍長約三尺,劍鍔較中原樣式稍短,劍柄又稍長,劍身前窄後收,呈柳葉形曲線,光亮足以鑑人,正照出楊浩充滿血絲的雙睛。

  這種高麗樣式的寶劍,傅家姐妹人手一柄,而桌上這一柄,劍柄上猶自鐫刻着一個漢寫的瑜字,正是傅君瑜的佩劍。

  楊浩抬起頭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靜了靜,陡然長身而起,一掌拍在錦緞桌上。喀嚓一聲巨響中,小娟尖叫一聲,抱頭蹲坐在牆下,整張楠木圓桌竟被楊浩一掌拍得垮塌於地,大蓬木粉滿室飛射,引燃一旁的炭爐,忽的躥起一尺多長的火苗。

  “錢獨關,老子要你的命!”仿若受傷野獸般的狂吼在室內炸響,商秀洵和柳宗道剛剛進入外屋,便俱是爲之頓足變色。

  “出什麼事了?”虛行之緊隨其後奔入房內,也是一臉駭然。

  商秀洵急忙撩帳而入,便見楊浩神色木然站在碎桌之前,渾身衣外已浸出血痕,還在逐漸擴大,商秀洵嚇得花容失色,連忙上前去扶,一根手指剛觸及楊浩衣緣,一句殿下還沒喊出口,便聽撲的一聲,一蓬血箭從楊浩口中奪口噴出,星星點點的散在對面牆上,整個人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楊浩!”商秀洵再顧不得什麼,一把將楊浩的身體抱住,虛行之閃電般衝上前來,哧的撕開楊浩外衣,定睛一看,竟失聲驚呼道:“箭瘡迸裂,快叫醫師來!”

  蹲在牆下的小娟早已嚇得呆住,柳宗道應聲道:“我去叫!”轉身便疾奔出房外。

  (PS:發薪日,外加一筆稿酬,一不小心就連着腐敗了兩天,果然腐敗害死人啊,錢花完了不說,現在打字手都還是抖的,汗顏啊汗顏)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日在地球
我真沒想霍霍娛樂圈
華娛:這個明星不講規矩
我是大玩家
一人得道
寒煙翠
誰家夫君
重瞳
披荊斬棘
局長夫人
大日如來真經
仙劍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