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看,我說沒問題嘛,你還懷疑,怎麼着,不就是酒喝多了嘛,組織上是關心你,才讓你離開建設局長這個位子,把喝酒的苦差事交給別人。至於精神,組織就沒辦法了,你得自己調節,關鍵一條,要保持樂觀,什麼時候,革命的樂觀主義不能丟,千萬不能悲觀消極,更不能懷有仇視心理。”季棟樑笑呵呵講了一大堆。把孟東燃心裏那股壓着的火終於講了出來。
“我就消極悲觀了,我就懷有仇視心理了,怎麼着,我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難道連檢查治療的權力都沒有,我是戰犯怎麼的?”
一句戰犯,闖下了大禍。三江縣委縣政府連夜召開會議,就孟東燃的戰犯問題進行了討論,第二天,聲勢浩大的幹部隊伍思想整頓工作在全縣大面積鋪開,戰犯一說當時成了某種危險思潮的代表,遭到了激烈批判。
一個月後,整頓工作延伸到各鄉各村,孟東燃居然也成爲整頓小組的一名成員,被派往條件異常艱苦的石嘴子鄉下界村。在那裏,他碰到了這生足以成爲他生活導師人生榜樣的農村女人:朱秀荷。
朱秀荷當時已經五十歲,丈夫原是石嘴子小學老師,爲搶救三個落水孩子,五年前獻出了生命。朱秀荷一直想讓鄉里和縣上爲丈夫追認個什麼,或者看在丈夫爲搶救別人家孩子死去的分上,讓鄉里照顧一下他的孩子,給他家老大王學兵安排個小學代課教師什麼的。爲這事她跑了五年,什麼結果也沒跑到。整頓小組到石嘴子村宣講的時候,朱秀荷已經不跑了,帶着王學兵哥仨在一家建築工地上打工。拿她的話說,天上啥都掉,就是不掉餡餅,要活命,還得靠自己兩隻手。
孟東燃的胃病是朱秀荷調養好的。他住在朱秀荷家,朱秀荷親手給他燉雞、燉魚,給他熬綠葉蔬菜粥,後來又請來村裏的老中醫,爲他把脈,拿祖傳祕方爲他調理。孟東燃的心病也是朱秀荷調養好的。孟東燃承認,那個時候政治上極不成熟,只顧着眼前,很少遠慮,特別是在常國安跟彭長征的鬥爭中,自己過於旗幟鮮明,立場堅定,結果沒給自己留下迴旋的空間和餘地。政治其實是一場賭博,孟東燃以前是這樣認識的,你跟着誰,便把自己賭給了誰。一竿子插到底,這樣雖說顯得忠心耿耿。但風險太大,而且政治從來就不是這麼孤注一擲玩的。政治的複雜在於你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出手,政治的奧妙在於不斷地周旋,政治的樂趣在於最終俘獲,政治的全部智慧在於圓滑、在於藏着鋒芒的世故、在於妥協中保存實力積蓄力量,政治的快感在於強加於人。
但是那個時候他沒意識到這些。感謝上蒼,給了他一段磨難,讓他看清楚許多;也感謝上蒼,讓他結識了朱秀荷一家,這家人的樸實還有善良成了溫暖他心靈的一劑良藥。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時候,在他們一家身上找到了溫暖找到了力量。當他離開石嘴子時,就暗暗發誓,這輩子,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回報這家人。
孟東燃擔任三江副縣長那一年,王學兵成立了宏遠建築公司,第一筆活,是孟東燃替他找的,包括機械設備,建材等都是孟東燃替他張羅的。王學兵那時啥也不懂,孟東燃就讓三江縣一建公司副總經理程少華幫他,包括工程技術人員也是程少華從一建帶來的。工程做完後,王學兵提了一尼龍袋,深夜敲開了副縣長孟東燃的門,先是扭扭捏捏彙報了工程施工中許多趣事,接着又說起了他母親。他告訴孟東燃。母親朱秀荷得知他做工程掙了錢,很高興。“她的腰痛病也不犯了,昨天還親自張羅着宰了一頭豬,要招待鄉鄰,還讓我給你帶來一條豬腿。”
“這就好,這就好嘛,學兵啊,你現在也是經理了,好好幹,帶着百十號人,把事業幹大。”
“我聽縣長的,一定好好幹。”
孟東燃笑說:“別縣長縣長的,以後就叫我哥吧,那時我住你們家,你媽就讓你叫我哥的。”
“我……我……不敢叫,還是叫縣長吧,我一個農民,咋敢跟縣長稱哥呢,我媽要是知道了,還不定怎麼收拾我呢。”王學兵越發扭捏,此人幹起事來一套一套的,該中規中矩的時候中規中矩,該精明強悍的時候精明強悍,獨獨見了孟東燃,舌頭就短了,人也靦腆得像個讀書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