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人們陸續退場。
離開禮堂之後,有的人心事重重,思考自己所在崗位的相關事宜,有的人眉頭緊鎖,帶着重重心事。
還有些人馬不停蹄朝校場趕去,他們曾服役於某個戰鬥部門,擔任幹部的同時,不...
“都住手!”
一聲清越斷喝自樓道口炸開,如金鐵交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衆人齊齊一怔,連鄭欣妤揚起的第二巴掌也頓在半空,指節繃緊,寒氣凝而不散。
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迷彩工裝,肩頭斜挎着戰術腰包,左臂纏着一圈暗紅布條——那是天馬嶼戰前就有的老規矩:但凡掛紅,即爲“止戈令”執旗手,見旗如見張肅親臨,擅動者,軍法三刀。
是正道會後勤組的老兵張鐵山。
他不是戰鬥員,沒進過閻羅軍團,也沒上過前線獵魔,可他在晉省災變初期就跟着張肅修過第一道混凝土隔離牆,扛過四十七天斷糧期,替死去的戰友埋過十七具裹屍袋。他不說話時像塊鏽鐵,一開口,整棟樓的空氣都沉了三寸。
張鐵山目光掃過地上噴血那人、牆上凍成冰雕的傢伙、還有被鄭欣妤一掌掀翻、此刻正捂着嘴吐碎牙的第三個人,最後落在趙德柱結霜的手腕上,又緩緩移向鄭欣妤泛着青白冷光的指尖。
他沒怒,沒斥,只把手裏那面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紅布往空中一抖。
嘩啦——
布面展開,一角繡着褪色的“天馬嶼”三字,另一角用黑線密密匝匝縫着七枚銅釘——那是七座營地歸附當日,張肅親手按下的血印。
“七營合署,未立新章。”張鐵山聲音低啞,卻字字鑿進水泥地裏,“今晨八點整,聯合管理委員會第一次碰頭會剛散,章程草稿已送至各營地聯絡處。其中第三條明寫:‘住房分配以登記序號爲準,入住即確權,嚴禁私下置換、強佔、索要;違者,由三方監察組立案,依《臨時共治條例》第十九條處置。’”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那幾個不破城倖存者臉上未乾的唾沫星子,又掃過劉垚袖口被扯裂的布邊,最後停在大卵子鼓鼓囊囊的揹包上。
“你們想換房?行。去‘幸福唐鋼’東門登記處領號,按序排。一號今天下午三點搬進幹部樓三單元203,二號明天上午九點,三號後天……排到哪天算哪天。現在——”
他右手拇指朝身後單元門一挑:“門開着。你們,立刻、馬上、原路退出去。再踏進一步,紅布落地,我親自報備監察組,你們七個名字,全記入‘首犯觀察名單’。”
大卵子喉結上下一滾,剛想開口,張鐵山已側身讓出通道,紅布垂落,像一道無聲的鍘刀懸在頭頂。
沒人敢動。
不是怕他,是怕那紅布背後站着的七座營地、三萬兩千張嘴、一萬四千雙眼睛,以及更遠處——正坐在滄城聯盟舊指揮所地下三層,一邊拆解一隻三級異變喪屍顱骨,一邊聽技術組彙報能量核心共振頻譜的張肅。
張鐵山沒看他們,轉身面向閻羅軍團衆人,從腰包裏掏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紙頁邊緣已被翻得捲曲發毛。
“博哥,你帶五個人,現在就去‘唐鋼家園’南區七號樓,查三戶:7-204、7-312、7-408。那邊昨天登記的是創世的人,可今早巡查發現,三戶門鎖有撬痕,窗臺留有新鮮泥印,屋內牀鋪未動,但廚房竈臺有餘溫,米缸少了一瓢半。老吳,你帶三個後勤組的,拎兩桶消毒液,去‘幸福唐鋼’西區停車場——昨晚有人舉報,說看見兩個穿不破城灰夾克的,往報廢大巴車底盤塞了三隻活雞。雞是小事,關鍵是車底下還壓着半截沒燒盡的引信殘片。”
他合上本子,啪地一聲脆響。
“不是打架的時候。是守規矩的時候。”
話音落,樓梯間死寂如真空。
連地上那人口鼻湧出的血,都彷彿慢了半拍才滴落在地。
啪嗒。
趙德柱最先抬腳,冰霜沿着鞋底無聲退去,他朝張鐵山微微頷首,轉身對陳涵舟道:“涵舟,你帶人把這三人扶起來,送醫務室——不是治傷,是驗傷。驗完照相,簽字,連同監控錄像一起封存,交監察組。記住,只驗,不問,不勸,不表態。”
陳涵舟點頭,立即招呼人去攙扶。地上那人還在哼哼,被兩隻胳膊架起來時,褲襠溼了一片,臊氣混着血腥味,在樓道裏瀰漫開來。
“老武!”張鐵山忽然喊。
武寶康一激靈:“哎!”
“你去趟天馬嶼駐點,把晴晴她爸請過來。就說——”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張肅走前留的話,‘若起火,先潑油,再點燈’。讓他帶人來,不是滅火,是點燈。”
武寶康瞳孔驟縮,沒多問,轉身便跑,腳步聲咚咚砸在樓梯上,像擂鼓。
張鐵山這纔看向大卵子,目光平靜無波:“你揹包裏,裝的是什麼?”
大卵子嘴脣發白,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煙,罐頭,還有……半包壓縮餅乾。”他聲音發虛。
“拿出來。”
大卵子咬牙,解開揹包扣,伸手進去掏。
張鐵山忽然抬手,不是打,不是抓,只是輕輕一拂——
嗤啦!
揹包拉鍊應聲崩開,裏面東西散落一地:三包皺巴巴的軟中華,兩罐黃桃罐頭,半包壓得變形的牛肉粒壓縮餅,還有一小卷黑膠帶,膠面朝外,反着冷光。
張鐵山彎腰,用兩根手指捻起那捲膠帶,對着頂燈光仔細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
“丙酮稀釋過的工業膠。”他直起身,將膠帶遞向王鑫,“小王,你拿去化驗組。重點查膠面殘留物,看有沒有微量神經抑制劑成分。再調‘幸福唐鋼’西區三號崗哨昨夜監控——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七分,車牌尾號帶‘7’的皮卡。”
王鑫接過膠帶,臉色微變:“您是說……他們想……”
“不是想換房。”張鐵山打斷他,目光如刀,刮過大卵子慘白的臉,“是想把你們住的樓,變成‘活體陷阱’。”
空氣驟然凝滯。
陸羽博猛地抬頭:“陷阱?”
“膠帶粘性極強,耐低溫,但遇高溫會軟化釋放揮發性氣體。”張鐵山踩住地上一截膠帶邊緣,鞋底碾了碾,“如果貼在電閘箱內壁、暖氣管道接口、甚至通風管道濾網背面……等今晚供暖系統全負荷啓動,溫度升到六十五度以上——氣體逸出,混入循環風,三十分鐘內,整棟樓呼吸中樞受抑,輕則昏迷,重則窒息。”
他彎腰,撿起一罐黃桃罐頭,晃了晃,液體沉滯不動。
“黃桃是假的。糖漿裏摻了阻燃劑和緩釋鎮靜劑。煙盒裏,過濾嘴被換成浸過氯化鋇的棉絮。壓縮餅乾包裝袋內襯,刷了磷化鋅塗層——遇水即析出劇毒。”
他把罐頭放回地上,靴跟緩緩碾過那截膠帶,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你們覺得他們是來找茬?錯。他們是來投毒、布障、癱瘓指揮節點的。幹部樓住着七成戰鬥骨幹、全部後勤調度員、三分之二醫療組主力。一旦失能,明天清晨六點,‘唐鋼家園’北門那道還沒焊死的缺口,就會被三百隻二級遊蕩喪屍衝開——因爲那裏,正好是創世昨天運進來的三百隻‘馴化豬’臨時圈養點。”
劉垚腿一軟,差點跪倒:“那……那豬……”
“是豬。”張鐵山淡淡道,“是用異變野豬幼崽,混着三十七種喪屍腺體組織,餵了四十二天的‘活體誘餌’。它們聞不到人味,只認一種信號——就是剛纔那種膠帶受熱後釋放的乙基己醇衍生物。”
樓道裏,只剩粗重的喘息。
大卵子噗通跪倒在地,不是求饒,是腿軟。
“誰指使的?”趙德柱聲音冷得像淬過冰。
張鐵山沒答,只從口袋裏摸出一張折了三道的紙,展開——是半張潦草手繪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幹部樓、北門缺口、養豬場、以及……滄城聯盟舊指揮所地下三層的通風井位置。
地圖右下角,有個模糊的印章輪廓,印泥未乾,隱約可見“創世·翁”二字。
“翁同瑞。”鄭欣妤一字一頓,指尖寒氣暴漲,將腳下水泥地凍出蛛網狀裂紋,“他沒膽子正面打,就學耗子鑽牆縫。”
“不止他。”張鐵山將地圖翻面,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全是人名、日期、物資流向,“這是創世後勤組副組長周硯松的私賬本。他三個月前就被策反了,用他兒子的命換的。昨夜,他親手把三百隻‘誘餌豬’趕進北門圈欄,又把這卷膠帶,塞進了大卵子的揹包。”
他看向大卵子,眼神裏沒有鄙夷,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疲憊:“你真以爲自己是帶頭的?你是第七個被推出來的‘餌’。前面六個,今早已經坐上運往‘滄海漁港’的船——那船,根本不會靠岸。”
大卵子喉嚨裏發出嗬嗬聲,突然嚎啕:“我不知道!我以爲就是換套房!我真不知道那些玩意兒是……是……”
“知道不知道,不重要。”張鐵山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重要的是——你們今天站在這兒,罵的是天馬嶼,可真正想撕碎的,是三萬兩千人活命的指望!”
他猛地轉身,指向樓上:“三單元301,住着一個五歲女孩,先天肺葉發育不全,靠呼吸機續命。二單元407,住着兩個剛從‘血霧沼澤’撤下來的獵魔隊員,脊椎被酸液腐蝕,正在等張肅帶回來的再生酶。一單元102,住着創世派來的三位工程師,他們手裏攥着重建淨水廠的全套圖紙——而你們,想用一卷膠帶,一罐假黃桃,就把這些人的命,摁進臭水溝裏?”
沒人接話。
連哭聲都噎住了。
張鐵山深吸一口氣,從腰包最裏層抽出一支黑色記號筆,蹲下身,在大卵子面前的水泥地上,一筆一劃,寫下三個字:
【別怕】
筆鋒沉穩,墨跡濃重。
“現在,你們所有人,跟我去登記處。”他站起身,紅布在腰間輕輕擺動,“不是去換房。是去實名登記,領‘協管員’袖標。從今天起,幹部樓外圍巡邏、物資覈驗、住戶問詢,全由你們七人輪值。每天十二小時,連續三十天。表現合格,既往不咎;再犯一次——”他指尖寒光一閃,地面那三個字周圍,瞬間凝出一圈薄冰,“這冰,就是你們的墓誌銘。”
大卵子抖如篩糠,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其餘六人,也慢慢垂下了頭。
張鐵山不再多言,轉身朝單元門外走去。陽光潑灑進來,將他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樓外喧囂的人潮裏。
陸羽博忽然開口:“張叔,肅哥……到底啥時候回來?”
張鐵山腳步未停,只抬起右手,朝西南方揚了揚。
衆人順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天際線盡頭,一團鉛灰色雲層正被某種力量緩緩撕開,露出後面刺目的金光。那光芒並非來自太陽,而是無數細小的、跳躍的銀色光點,正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從雲層裂隙中俯衝而下。
像一羣歸巢的鷹。
又像……一支收鞘已久的劍陣。
“快了。”張鐵山的聲音隨風飄來,很輕,卻帶着金屬震顫般的篤定,“他剛把晉省最後一座‘骨塔’的基座,焊死在滄海漁港的海底岩層上。”
“現在——”
“該回家,點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