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信你纔怪
蕭焱微惱。高進簡直就是他的剋星。死丫頭總是能一針見血的戮到他的痛處。
誠如高進所言,他確實沒有權力繼承郭家的任何東西。在大陳,女人是沒有繼承權的。這也是林夫人當年甘願欺君的風險,讓高進女扮男裝的原因。因爲,一旦忠勇侯無子,又沒有近枝子侄可以過繼,那麼,他們夫婦百年之後,忠勇侯府的一切,包括世勳的爵位、錢財……高進都沒有權力繼承,就連高家宗祠的祭田都會一起充公。這就叫做“絕戶”。
同時,郭家已經絕了,那麼,郭家的一切,早已經充公,蕭焱也無權繼承。
充公……蕭焱抬起眼皮,冷笑道:“那你就有權擁有屬於郭家的玉虎印章?”言下之意,這東東應該是充公的吧。
高進微微一笑:“二殿下,什麼叫着‘郭家的玉虎印章’?您有什麼證據表明,這枚印章就是郭家之物?它在我的手上,就屬於我高進,就是高家的東西。除非,您能證明,它不姓高。”嘿嘿,本姑娘前世曾是赫赫有名的一辯。這一招叫做偷天換日,只是辯論場上的一點小伎倆罷了。
蕭焱這才意識到,剛剛太大意,又小覷了這丫頭,他不知不覺中掉進了她挖好的語言陷井裏。
“說罷,你的條件是什麼?”他必須得到這枚玉虎印章。
這才乖啦。高進抿嘴輕笑不語。
她端起炕幾上的青花蓋碗,揭開茶蓋,不緊不慢的撥開水面的茶葉,輕輕小啜了一口,讚道:“好茶。”
蕭焱明白了。她是覺得,她要的東西,他現在還給不起。
臉色陰沉得有如鍋底,他呼的站起來,強忍着心裏飆升的怒火說道:“這兩日之內,我一定說服父皇給你想要的東西。”
“好。微臣恭候二殿下佳音。”高進從蓋碗上抬起頭來,望着他,笑得陽光燦爛。
蕭焱氣呼呼的空手而歸。
高進很客氣的恭送他出了侯府大門。
看着揚長而去的馬車,周叔站在高進身後,一雙濃眉皺成了墨疙瘩,小聲問道:“駙馬爺,他真的能請來聖旨嗎?”用腳趾頭想,他也能猜到這娃想要的是什麼。
“請來了又如何?有什麼用?”高進袖籠着雙手,嘴邊噙起一絲冷笑,率先跨進了侯府大門。
一個人既然連母族的慘劇都能味着良心粉飾,顛倒黑白,指鹿爲馬,你還能指望他去守哪門子的諾
與其去相信皇帝老兒他們那一大家子會守信,她寧願相信狼因爲愛上了羊而放棄喫肉,從此改喫草。
她的要求只不過是試探罷了。她想知道皇帝老兒這次做掉李家的決心。主要是皇帝老兒的信譽度不高。比如說上次吧,他就半道上丟下郭家,與李家講和了,結果坑苦了郭家。
周叔哪裏知道她心裏的這些彎彎繞繞,聽了她的話,全身寒毛倒立,愕然的看着她的背影,弱弱的問道:“這……聖上的話不是金口玉言嗎?”天子說話,一言九鼎,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也不能信嗎?
可是,高進已經走遠了。
中午時分,李浩天一行回來了——李世子去“拜訪”京郊的一名老朋友去了,昨晚就留宿在朋友家。
寧遠侯早就不問世事,其實一直是他在主持侯府的日常工作。所以,他的行程很緊,不能在京城做多逗留,必須今天回程。
這些都是早就套了的說辭。
而實際的情況是:打草已驚蛇。王磊已逃離京城。高成率侯府的隱衛追擊去了。他要追到了,活兒就算辦完了。他若是沒追到,王磊逃離了京城,接下來的活就只能交給李浩天。高成畢竟在“病中”,不宜離開京城太遠。
情況很緊急。李浩天回侯府只是給外人一個假象。他急着去接高成的班。好在乾糧和水等物質,高進和周叔早早的就依計劃準備好了。李浩天一行在侯府前後呆了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就匆匆離開了。
高進當然要親自送他出京。越是假的,就越要造足聲勢。
他們領着幾十騎黑鎧鐵騎呼啦啦的策馬穿過京都,一路上,吸引了無數的眼球。
出了西門,又送出五裏。李浩天拉住馬,叮囑高進:“你速速回府。莫讓老賊鑽了空子。”狗急了會跳牆,兔子急了還咬人。老賊在京苦心經營了大半輩子,權傾朝野,黨羽衆多,又有皇後母子坐鎮宮中,天知道他會不會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不想,“高進”側轉身子,低頭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赫然變成了仇紅纓。
奶奶個熊,大變活人哩。又一次栽在人家手裏了。李浩天一驚,旋即,捋須大笑:“仇先生,神技也。”他能想到的,高進都想到了,並且付諸了行動。他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了。
仇紅纓抱拳,朗聲笑道:“世子爺,過獎了。仇某祝世子爺馬到功成。”
“借先生吉言。先生保重。後會有期。”李浩天抱拳作別。
仇紅纓欣然回禮:“世子爺保重,後會有期。”
霎那間,戰馬嘶鳴,幾十騎黑鎧鐵騎象離弦的箭一樣,嗖嗖的離去。
官道上塵土飛揚。
仇紅纓坐在馬上,翹首遠眺,目送他們離開。直至他們化作了幾十個黑點,最終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走,我們回府。”仇紅纓仍然戴上假面具,調轉馬頭,準備帶領家丁們離開。
這時,官道一旁的小樹林裏突然竄出一人一騎,擋住了她的去路。來人深情款款的嘆道:“紅妹,果真是你。這些日子,我找得你好苦。”
是扶青衣他依然是一襲青衫,虯髯飄飄,有如嫡仙一般。
可是,在仇紅纓看來,他就只是一顆地地道道的魚目而已。
看着光鮮亮麗的他情深似海的說着煽情的話,仇紅纓只覺得胃疼——過去的十幾年,她簡直就是一個徹頭徹尾滴睜眼瞎。
沒有理會他,仇紅纓揚鞭欲離去。
不想,扶青衣絲毫沒有讓道的意思。
仇紅纓雙手合十抱拳,正色道:“扶神醫,勞駕,借過。”她的身後還有十來騎家丁呢。她可不想讓他們知道這丫跟她有什麼過往。丟人啊。
“紅妹,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十幾年夫妻,真的說斷就斷,一點夫妻情份也不講了嗎?”扶青衣紋絲不動,依舊杵在官道中央,擋住了她的去路。
“仇青衣我現在沒空跟你廢話。有什麼話,以後有的是時間說。現在請你讓開,我有急事在身,恕不能相陪。”仇紅纓惱了。
可是,扶青衣還是一動也不動的擋着她的去路,繼續自顧自的嘮嘮叨叨。
這不象是扶青衣一貫的作風。做了十幾年的夫妻,仇紅纓對他相當瞭解。他本人是極其討厭嘮叨的人。今天他怎麼反而自己嘮叨了個沒完?
事出反常即爲妖仇紅纓心中警鈴大作——扶青衣分明就只是想攔住她而已。他不想讓她趕回侯府。
“說,是誰派你來的?”仇紅纓猛的撥劍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厲聲問道。
扶青衣眼神頓時黯然失色,垂下眼皮,看着她的劍,咧嘴笑道:“我想見見你,也要旁人指派嗎?”
仇紅纓此刻只覺得背上涼嗖嗖的。扶青衣的武功遠在她之上。以他的武功,他明明可以反制住她。可是……
心中一顫,她啞聲問道:“爲什麼?”
“因爲年少輕狂……什麼都不懂。”扶青衣目不轉睛的看着她,眼裏水霧迷濛,“等懂了的時候,卻已是身不由己。”
緩緩的收回劍,仇紅纓紅着眼圈,顫聲問道:“那現在呢?”其實,她想說的是:現在回頭,一切未爲晚也。
誰知,扶青衣翻眼望天,強忍着眼淚呵呵輕笑:“現在是……現在是,悔不當初……呵呵,悔之晚矣。”偏偏,眼淚就是不聽話。兩行清淚悄然滑落。
長久以來,他以爲他輔助的是一個可以換命的兄弟、頂天立地的英雄、千古一帝。他甚至於還準備把獨子發展成暗衛,子承父業。然而,二十幾年來,他就象是在做一個瑰麗的美夢……終於,夢醒了,現實卻是如此的殘酷與骨感。
想想自己以前做下的種種行徑,他追悔莫及。
仇紅纓想說點什麼,偏偏喉頭髮哽,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公事辦完了。仇女俠神勇,豈是我能攔得住的?”突然,扶青衣彈去淚珠,笑道,“現在,我再忙單私活。高進是我的義妹。義妹有難,我這個義兄怎麼能不管不問呢?”說罷,他拉轉馬頭,徑直策馬揚鞭而去。
果然如此。高進料得一點兒也沒有錯。皇帝爲了二皇子,根本就不可能放過她。
仇紅纓聞言,熱淚盈眶,百感交集——這纔是她認識的青衣郎啊。
很快,他們一行人趕到了忠勇侯府的街門外。卻只見侯府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人聲鼎沸:“走水啦,走水啦。”
人們裏三層外三層的圍在街門外,指指點點,卻沒有一個人衝進去滅火。
火勢太大……救無可救。
高進呢?仇紅纓急紅了眼,準備打馬衝進火海裏。
“不可莽撞。”扶青衣在後面一把拉住了她,悄聲說道。
仇紅纓惱怒的回頭,卻只見扶青衣飛快的衝街門方向努了努嘴。
她愕然的看過去。街門東邊飛檐的最邊上的瓦當上,赫然用白**塗畫着一個不太顯眼的記號:兩點,一橫。
旁人看不出。可是,這個記號對仇紅纓來說,卻是福音書——這種記號是高進獨有的。圓形的瓦當充當了人臉,兩點是眼睛,一橫是嘴巴。這個記號的嘴角明明白白的向上這表明,高進**安無事。
仇紅纓臉上微紅,不好意思的低頭輕笑。
扶青衣飛快的四下裏掃視一番,悄聲說道:“這裏有不少暗衛。你這身太招搖了……很快就會關閉四門。你們快走吧。不然,就走不掉了。”
“那你呢?”仇紅纓着急了。哪裏還顧得上自己現在其實也很危險。
扶青衣眼神閃了一下,淡淡的說道:“你忘了我的身份了?我一時走不了……三天後,老地方,我在那裏等你。”
這樣……也好。
仇紅纓領着家丁們當即掉頭離去。
立刻,人羣裏有人認出了他們。
“看,三駙馬在那兒呢”
“沒錯,駙馬爺吉人天相……”
……
人們的眼神刷刷的投了過來。
有些人不動聲色的擠出了人羣,跳上馬,尾隨而去。
他們剛剛追出一條街,在一條小巷口,被一位虯髯青衫的大漢攔住了去路。
“大膽竟然敢擋爺辦差。”爲首的藍袍青年用馬鞭指着他,從懷裏掏出一塊金色龍紋令牌,喝道,“暗衛辦差,擋者,死。”
不想,大漢噙起嘴角輕笑道:“這樣的令牌,在下也有一塊。”說罷,他真的從袖袋裏取出了一塊外形一模一樣的金色龍紋令牌。但是,內部人員一看就知道對方的身份。
雖然都是鎦金的,大小、形狀一樣。但是隻要仔細看,就不難看出兩塊令牌的龍紋其實不是一樣的。暗衛們彼此不識廬山真面目。所以,上下級聯絡時,不看人,就看金令,尤其是金令上的龍紋。金令的龍紋既有防僞的作用,又能表示持令人在暗衛組織裏的身份和地位。
藍袍青年手裏的那塊是“蛟龍戲水”。這表明他只是一般的小頭目。
而青衫大漢的金印上的龍紋是“飛龍在天”。在暗衛組織裏,飛龍級別的人,且僅只有一人。那就是皇帝的暗衛長。
“卑職等見過大人。”心中一驚,藍袍青年趕緊帶頭翻x下馬,行禮叩見暗衛長。
沒錯,這位虯髯青衫大漢正是扶青衣。
扶青衣示意他們起身,冷聲說道:“計劃有變。忠勇侯父子均不在府中。你等死守侯府,不得擅自離開一步。”
都快化作一團灰燼了。還死守個球藍袍青年狐疑的看看扶青衣,又看看仇紅纓等人離開的方向。他接的密令是格殺令……
扶青衣不耐煩的哼道:“剛剛那隊人是自家兄弟易容假扮的。壓根就不是高進。你的眼睛長到屁股上去了嗎?”
藍袍青年擰眉細細回想。很快,他記起來了:貌似這夥人是從街門外面進來的。而高進先前就是出門給寧遠侯世子送行去了。按理,高進是不會在侯府的。所以,他們才被安排在侯府外,守株待兔。沒有人見到自己家裏着火了,不過來瞧一眼的。
讓高進死在這場火災裏,不正是上頭的意思嗎?爲什麼又要安排暗衛假扮高進,在衆目睽睽之下脫險離去?他有點想不通。
可是,暗衛行事,首先是服從,其次是服從,最後還是服從。
“是。卑職等明白。”藍袍青年帶着衆暗衛又重新回到了火災現場“死守”。只是這一次,他不知道要“死守”什麼。
扶青衣以爲自己幫了高進的大忙。殊不知,高進和周叔等人此刻就蹲在侯府的地窖裏……苦不堪言。
扶青衣……丫丫的,大蝦好不容易識破了某人的假面,回頭了,卻好心辦錯事。
暈死。這次真的被他害慘了。高進一邊擦着汗,一邊哀嘆。
那個記號,是高進打發長安事先畫上去的。
皇帝老兒很清楚高成不在府裏,而他用得上的也只有高成。她從來就只是一枚小棋子。不管她老實與否,爲了蕭焱的名聲和將來,皇帝老兒絕不可能容忍她活着。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只是因爲他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罷了。
而眼下就是一個不錯的好時機——高成在外頭和假王磊死掐。皇帝老兒可以把一切罪過全推到假王磊的身上。所以,此時不動手,還待何時?
她小命堪憂。
可是,侯府早就被無數雙眼睛盯死了。
所以她不能跑路。有她在侯府裏牢牢抓住那些人的眼球,長安和周叔,還有仇紅纓等人都有機會跑路。一旦她跑了……誰都別想逃掉。
高進只能想方設法把長安和周叔等人支走。逃掉一個是一個。長安年少,好騙,終於被她騙到馬場去了。而周叔……頭疼啊。他就一個原則:高進在哪兒,他就在哪兒。關鍵時刻,他得替老太爺、老夫人看住高進這個寶貝疙瘩。
外面火勢滔天,燒得噼啪作響。地窖和地面間隔了近兩米。本來隔熱功能會很不錯滴。可是,地窖的入口處,僅僅是一道厚實的鑄鐵板。現在,高進坐在地上,抬頭就能看到那塊鐵板已經被燒得通紅。
難道今天本姑孃的小命就要交待在這裏了?高進仰頭感受着滾滾襲來的熱浪,有些喘不過氣來。
千算萬算,她偏偏算漏了,地窖是不能風滴。
再在這地窖裏呆下去,她離死不遠了。
就算她沒有被燒死,也會因爲缺氧而窒息死。
後腦勺抵住石壁,高進自我解嘲的呵呵輕笑。
周叔甩了一把熱汗,強打着精神問道:“駙馬爺,您笑什麼?”
“鐵板醉蝦……我突然想喫鐵板醉蝦了……”高進幽幽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