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西斜,眼看着就要沉落下去,不甘被黑暗侵蝕的餘暉在做最後的掙扎,仿若淌出了鮮血,將西邊的雲彩染得殷虹一片。
春日傍晚的風有些涼了,蕭然緊了緊衣衫,不禁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似是閃爍着金光的墳塋,轉頭回答阿棄的問話:“很強我需要時日。”
阿棄自然明白眼前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蕭哥兒所說的很強是何種意思,那自然已經強到了自己無法想象的地步,既然無法想象,他便不去想象,而是拍了拍蕭然的肩膀,老氣橫秋道,“你還年少,多的便是時日。”
“你個小屁孩在我面前裝什麼老!”
蕭然撣了撣肩膀,並沒有撣起些許塵埃,他揮了揮手,道:“不說這個了,還很遙遠,方纔說起了酒,我這次來便是想要在墮民窟辦一個酒廠。”
“酒廠?”
“就是釀酒的作坊,不過是一個很大的作坊。”蕭然解釋着,臉上佈滿神往之色,“我要釀全天下最好的酒。”
阿棄雙眼放光,絲毫不顧身上的傷勢,拍掌大讚道:“好啊,以前你總是有諸般想法想要造福墮民窟卻苦於沒有銀子和門路,如今銀子有了,你又成了蘇家女婿,辦起事來便少了許多阻礙。”
阿棄絲毫不懷疑蕭然的話,在他看來,蕭哥兒說要釀天下最好的酒,那自然是別的酒無法僭越的。
“你別得意得太早,釀酒這種事兒我也是頭一遭,沒那般容易。待會兒你將墮民窟的人都召集起來,我與他們說道說道。”
日頭徹底西沉,只餘天邊暗紅的投影,暮色中,幾團烏黑的雲翳自南邊緩緩飄來,似是在醞釀着一場夜雨。
墮民窟與燕京西城相連的那座破敗石橋上,蕭然看着前方黑壓壓的人頭,以及暮色中或驚或喜或茫然的面孔,心中暗暗歎息。
同爲天下衆生,總有一些人在雲端,一些人在深淵。
墮民窟的墮民和流亡的乞丐加起來約摸有六百來人,在阿棄遣發一衆乞丐奔走相告下,他們得知蕭哥兒要找他們談話,哪裏敢怠慢,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趕到橋頭這片草坪上。
在蕭然入蘇府之前他在墮民窟就頗有些威望,如今他成了蘇家女婿,這些墮民乞丐對他更是敬畏有加。衆人看着石橋上那名風度翩翩、髮絲隨風而舞的少年,竟是感到有些拘束,一時間連手都不知往何處安放。
“大家不必感到侷促,我蕭哥兒的爲人大夥應該知曉,他一直將咱墮民窟視爲自己的家,哪怕他如今貴爲蘇府女婿,這一點也不會改變。今次喚大夥過來,自然是有好事,下面就讓蕭哥兒與你們說吧。”
經阿棄這麼一說,墮民們果真稍稍放鬆了神色,而是有些期待地注視着蕭然,心中紛紛想着是哪般好事。
蕭然理了理被晚風掠亂的髮絲,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兩排白牙在暮色中特別顯眼:“一如阿棄所說,墮民窟就是我的家,你們都是我的家人。我從墮民窟走出去,一朝翻了身,自然不會忘卻大家。然則我過得好不算什麼,大家好纔是真好。”
蕭然的話有些煽情,直把好些墮民煽出了淚花,人羣中的夢蝶更是熱淚盈眶,他們的卑賤身份是自祖上傳來,與生俱來,他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感受到人間的溫暖。如今蕭然於他們而言高到了雲端之上,卻還視他們爲家人,怎教人不心生感動?,
“熟知我的人都知曉,我這人不喜約束,如今我入了蘇家雖是騰達了,但終究是倚靠了他人的尊榮。因此,我想要有自己真正擁有的一些東西。如今我打算在墮民窟建一個很大的酒坊,釀天下最好的酒。我要讓墮民窟不再貧賤,讓大夥都脫去奴籍,不必在他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蕭然的話還未落音,墮民窟的衆人便震驚了,然後是惶恐與質疑。銘刻了百多年的卑賤烙印真的可以脫去麼?天朝昌榮繁盛,天子威嚴浩然,對於脫去奴籍的想法,墮民們平日裏便是想也不敢去想的。
看出了衆人眼中的惶恐,蕭然心中嘆息不已,貧賤的烙印在墮民們的心中銘刻得太深太深。他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理會橋下河水傳來的惡臭,面色忽而變得肅然:
“千萬年以降,人便是萬物之長,伊始並無貴賤之分,一同作息,一同喫肉。既如此,那我便覺得芸芸衆生不該有貴賤尊卑。我的觀念或許太過於理想,但至少在我們自己的心中不該有低人一等的念頭。”
少年的臉色微微泛紅,不知是因爲酒意上湧還是胸腔中的熱血所致。他站在晚風之中,看着前方似是麻木的面孔,仿若在教化一羣靈智未開的深山土著。
“人生苦短,長不過百年歲月,上至天子,下至黎民,到頭來都將化作一抔黃土。生而爲人,便是上天莫大的恩賜,我等當珍視此生。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若生於卑賤,切不可妄自菲薄,生命不息,便奮進不止,篤信自己,諸般豺狼虎豹,魑魅魍魎又有何懼?”
蕭然的話語對這些具有根深蒂固卑賤思想的墮民們來說太過駭人,他們仿若聽到了一記記驚雷,心中某一些隱藏的念頭似乎在與蕭然共鳴着,這種共鳴讓他們驚駭得微微顫抖起來。
這些墮民的思想被毒害得太徹底,蕭然不得不下一些猛藥來喚醒他們身而爲人的某些本能,他也顧不得墮民們的瑟瑟發抖,而是繼續大聲地宣講着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論。
“於億萬年中,於億萬生靈間,投身成人,這得需要多大的機緣?若說這世間何物最爲可貴,其莫過於生命。然則人與草木鳥獸最大的區分在於人有思想,有追求,有尊嚴,而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其實比生命更爲來得可貴”
來自南邊的烏黑雲翳飄到了燕京城的上方,比將將上演的夜色更濃黑幾分,晚風大作,發出陣陣嗚咽之聲,有如來自幽冥地府的鬼哭。
轟咔!
一道耀眼的閃電將燕京城照耀得有如白晝,頃刻後黑夜便復然,一記震耳欲聾的春雷平空炸響,如同在衆人耳畔點燃了爆竹,就連大地都震顫不已。
蕭然振聾發聵的話語早已讓這些墮民耳鳴不已,這記響雷來得恰是時辰,墮民們心中壓抑得太久的屈辱與不甘有被驚醒的跡象。
一場夜雨緊跟着雷聲的步伐如期而至,如瓢潑般絲毫不帶春雨的纏綿。蕭然瞬間被被淋了個透心涼,墮民們也無一倖免,濃春的夜雨有些徹骨之意。
在驚嚇與冰冷的雙重侵襲下,墮民們身體內冰封已久的熱血卻有了沸騰跡象。
蕭然看到了一雙雙發紅的眼眸,他笑了,他豎起中指,狠狠地向上戳去,似乎要戳破頭頂的蒼穹,他大聲呼喊:“生命不息,奮進不止!”
墮民和乞丐們也學着他的模樣,對天豎着中指,不顧傾盆而下的寒冷雨水,大聲齊呼着:“生命不息,奮進不止!”
夜色如幕,燕京城中亮起了萬家燈火,墮民窟黑壓壓的一片,破敗石橋下那一灣死水終於在雨水的擊打下起了漣漪,河岸迴盪着經久不絕的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