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院子很大,乍一看去有如江南水鄉的典雅林園,華而不奢。各處亭臺廊榭錯落有致,各種不知名的花卉競相綻放,隱隱有水聲傳來,想必是從流蘇河引來了水渠。
蘇焚香與掃兒蓮步款款地走在前頭,二人低聲私語一番便擇了一條僻靜小徑走了,竟是沒有回頭看蕭然一眼。
正在蕭然納悶之時,蘇管家走上前來,略顯恭敬道:“如今老爺子正在休憩,蕭公子先隨我去見過老爺和夫人吧。”
蘇管家對蕭然的態度明顯變了許多,就連稱謂也成了蕭公子,他深諳世故,心知這位少年成爲蘇家的姑爺怕是八九不離十了,哪裏還敢擺出蘇家大管家的架子。
蕭然只是笑着點了點頭,並沒有因蘇管家的態度轉變而有所不適,這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隨着老管家一路穿過叢叢花圃,道道門廊後,蕭然來到了蘇定文夫婦所在的廳堂。跨過結實門檻的蕭然沒有爲廳中各色古玩字畫所吸引,而是將目光投到了一襲紅裝珠光閃爍無比惹眼的蘇夫人身上,甚至忘了給一旁沉悶着臉的蘇定文行禮。
不待管家介紹,素來肆無忌憚的蕭然竟是打量了蘇夫人一番,讚歎道:“焚香小姐竟還有一位姐姐麼,蘇大人有如此雙姝,果然好福氣!”
霎時,蘇管家和幾名丫鬟都爲蕭然捏了一把冷汗,心道這姑爺果然是個登徒子!
蘇夫人初見蕭然,沒去理會少年那一身襤褸的衣衫,而是盯着他眉清目秀的臉,果真是應了那句古話,越看越是歡喜,心道這少年若是梳洗一番,與焚香倒是絕配。
然而蕭然初來乍到的第一句話,竟是驚得連大異於常人的蘇夫人都怔住了。失神片刻後,她心裏卻又歡喜不已,哪個女子不愛聽他人的讚美呢?
“哼!”蘇定文終是忍無可忍,重重地哼了一聲,臉色很是難看,難看得一如竈臺上經年不洗的抹布。
蘇管家暗自抹了抹額頭的細密的汗漬,轉頭對蕭然低聲叮囑了幾聲。
登時,蕭然的臉色變得極爲尷尬,不過他的臉皮終究厚實,摸了摸頭後,他訕笑着拱手:“失禮失禮,小侄見過蘇伯父蘇伯母,勿怪小子眼拙,只怨伯母太過年輕,蘇伯父果然好福氣!”
兩句同樣的話,一前一後的效果卻截然不一樣,蘇定文的臉色終於緩和了幾分,眉頭向眉心處擠了擠,肅聲道:“你還知道失禮麼?這裏是蘇家,不是坊間市井,你莫以爲解了小女的九宮題,我就定要將女兒下嫁予你?”
“咳咳,伯父教訓得是,是小子唐突了。”蕭然還算有些分寸,沒有繼續放肆下去。
一旁的蘇夫人深藏在袖中的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心裏替蕭然焦慮不已,眼見氣氛有所緩和,她趕忙打起了圓場:“想必他長年流離在外,也不知這許多規矩,以後多加註意便好。”
蘇夫人這話自然是說給自家夫君聽的,趕在蘇定文發話之前,她趕忙岔開了話題,笑意盈盈地看着蕭然,詢問道:“聽說小侄是楚南郡人,自幼便是孤兒,不知爲何千裏迢迢流落到了燕京?你且將你的身世細說一番,我蘇家嫁女也得嫁個清白人家。”
蕭然向來心思玲瓏,當然知曉這是蘇夫人在幫自己緩和氣氛,不由得心中暗暗感激。然而說起身世,他卻真是不清不白。他是在燕京郊外被恰好路過的老乞丐救起,據說當時渾身是傷,昏迷了一月有餘,甦醒後他便忘記了許多事情。,
這些遭遇他自然不能說出來,好在他在心中早就擬好了一番說辭,說自家世代爲農,身世清白,遭了某些劫數雲雲。
蕭然說得言之切切,直讓蘇夫人心憐不已,不知何時她又拿出了那方手帕,輕輕地擦拭着眼角,直嘆這孩子命苦。
這母婿倆一問一答,一來一往,全然將廳中的人晾到了一旁。
蘇定文的怒氣在兩人的問答中緩緩消退,心道這少年除了出身卑微,言行無禮之外,倒也是俊俏聰穎,寵辱不驚,不卑不亢。
幾番猶豫之後,蘇定文似是做了某個決定,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沉吟少許,道:“我蘇家也不嫌你的出身,你與小女這段姻緣也算是天意,我也不如何刁難你。”
蕭然不禁心中一喜,暗道自己這悲情戲奏效了,不料蘇定文臉色正了幾分,繼續道:“你該知曉燕京城行嫁娶之事都有作姻緣詩的習俗,古人有七步成詩,我也不作如此苛刻你,且限你二十步。你若作了出來,便算結下了婚約,若作不出來,我也容你在蘇府住下,只是這婚事還得緩上一緩。”
亂世出英雄,盛年多才子。天朝以武立國,安定多年,文風漸盛。雖不及南方唐宋諸國,卻也已然自成風潮。尤其當今天子李勳極善筆墨之功,而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京中舞文弄墨者不知凡幾。
“老爺!”蕭然還沒來得及回應,蘇夫人卻是立時不滿了,若不是有外人在,她恐怕會撅起嘴來。只聽得她幽怨道:“小侄能解出焚香的算術題,已然是理學翹楚,你如今還讓他文才能達二十步成詩的地步,這不是刻意爲難他麼?”
蘇定文身爲吏部尚書,自然是重文輕理,此番他卻沒再屈服在夫人的淫威之下,而是僵持道:“姻緣詩乃聖上定下的習俗,天下士子遵從,我蘇家頗蒙聖眷,更是不能亂了規矩。二十步已然是寬限他了,若這點能耐都欠乏,當我蘇定文的女兒是那般好娶的麼?”
蘇夫人還待反駁,不料蕭然卻是一臉恬淡的笑意,對蘇夫人擺手道:“無妨,無妨。伯母有所不知,小子雖是出身平寒,卻也是飽讀詩書,腹中還算有幾兩墨水,這姻緣詩倒也難不倒我。”
以蕭然是性子,說出這番話已然是謙虛了,但聽在他人耳中自然是有些張狂了,卻不料他接着說的一句纔是真正的張狂。
“唔一首詩而已何需二十步,三步足矣!”
“三步,三步成詩?”蘇定文起初面露訝然之色,回過神來後便掀了掀眉毛,隱怒着譏諷道:“整個燕京也沒幾人有如此底氣,我倒要看看你三步能成何濫調!”
蘇夫人只道蕭然年輕氣盛,未免有些過張狂了,不由得面露焦慮之色,疾嘆一聲:“這孩子!”
然而,蕭然卻是面色不改,果真在廳中踱起步來,不多不少三步之後,他便止住了步伐,凝眉斂神,面露沉思之色,用一種迷離的語調緩緩開口: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採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一詩終了,廳堂裏變得格外安靜,安靜得可以辨析出每個人的呼吸聲。蕭然猶自搖頭晃腦,似是沉浸在自己的詩意中無法自拔。此詩的意境配合着他那惟妙惟肖的神態,儼然一副翩翩少年喜逢鍾情女子心生愛憐而神色茫然的模樣。,
“真好。”略諳詩文的丫鬟春蘭也不自禁讚歎了一聲,她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讚美,只知道這首詩很好。
蕭然不知這首詩爲何會突兀地出現在自己的腦海裏,卻又如此合情合景。他隱約中勾起某些記憶,憶起某個遙遠而模糊的世界,而這首詩便是那世界裏流傳千古而不失餘韻的佳作。
大家覺得好纔是真的好,這是一首好詩,自然無人覺得不好。
蘇定文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着蕭然,有些質疑道:“這首詩當真是你所作,就在這片刻間所作?”
蕭然心道我作得出纔怪,臉上卻是顏色不改,拱手道:“蘇伯父學識淵博,此詩是不是我所作自然能分辨得出。至於是不是臨時之作小子不是神仙,哪裏能提前預料到會有此一遭,早早擬好這首《關雎》?”
蘇定文是天子李勳的近臣,平日在御書房裏沒少與皇帝探討詩文,天下佳作鮮有不知,似《關雎》這般好詩,確實沒有不流傳於世的道理,當下他便信了蕭然的話。
天子愛詩文,蘇定文也愛詩文,所以他此刻看蕭然順眼了許多。
“不錯。”蘇定文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笑意,雖不明顯,終究是笑了。他輕撫手掌,發出重重的鼻息,道:“你有如此疾才倒也沒有辱沒小女,嗯,從此你便是我蘇府女婿了,親事待我與老爺子商榷後再行定奪。”
說罷他轉頭對蘇母交待道:“你且將他安頓一番,我去找老爺子。”
蘇定文走出廳堂時沒人察覺他的臉上竟是露出與他平日形象極不相符的得意之笑,更無人知曉他此時心中所想:李銘書,你不是常常在我面前炫耀你兒子的詩文麼?與我這女婿比起來,他就是個渣!
待蘇定文走後,蕭然躬身對蘇夫人行了一禮:“多謝伯母成全。”
“算你小子有點良心。”蘇夫人一副苦心沒白費的模樣,眉頭難掩喜色,嗔道:“都到了這般時候了,你還喚我伯母?”
“啊?”蕭然頓時懵了,只覺得有些跟不上蘇夫人的步伐,一臉尷尬有些怯怯地問道:“這,這還早了點兒吧?”
蘇夫人不滿了,走到近前在蕭然的頭上掃了一下,模樣像極了市井裏叉着腰罵街的悍婦:“早什麼早,按我燕京的習俗,這作了姻緣詩就算是合情合律的夫婦,只差拜堂圓房了。待會我去說道說道焚香,叫她早日與你拜了堂,我等着抱孫子了。”
蕭然的厚臉皮終是不負所望,他摸了摸被蘇夫人輕拍過的腦殼,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意,語氣誠懇道:“孩兒見過母親大人。”
“我的好女婿。”這一句母親直直地喊進了蘇夫人的心裏,她心頭一軟,掉下幾點淚來。她抬頭伸手在蕭然的頭上輕拍,“我從小苦命的孩子,從此蘇家就是你的家了,你爹看似不近人情,其實只是好面子,心頭也軟得緊的。你以後安心作我蘇家的孩子,好生待焚香,孃親疼焚香,也疼你。”
蕭然心頭微酸,一股陌生而熟悉的溫馨浮現在心頭,他沒有應答,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待情緒稍稍平靜,蘇夫人輕輕拭去淚痕,對蘇管家叮囑道:“老蘇,你且去將姑爺安頓在西廂小姐住處對面那間廂房裏,去祥和記置辦幾套衣裳,找幾個丫鬟伺候姑爺梳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