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祥瑞多爭
和帝二十五年春。甘南有祥瑞現世,空中有祥雲籠罩,香氣襲人,另有白鶴在空中盤旋不去,有農人耕地,從地中撅起一塊石碑,上有“萬世昌隆”四字。
地方上奏到京城,皇帝御覽,龍顏大悅,便有人建議說當巡視地方,以顯聲威。
“人常說‘多事之秋’,我看這春天的事情也不少!”孫達一邊整理書籍,一邊有氣無力地說着,語氣中微有埋怨的意思。
“噓,這話可不是能夠隨便說的!”羅清鳳在一旁聽了,嚇了一跳,這可是皇帝說要外出巡遊,你能夠說這是多事嗎?
“嗯,嗯,知道了!”孫達漫不經心地應着,“我這不就是跟你說說嘛!”
皇帝出行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先不說前頭要做多少的準備工作,就是這隨行,也並不是像表面上那麼風光的。
能夠乘坐步輦馬車的,只有皇帝以及皇帝攜帶的宮眷,她們這些隨行的多半都要騎馬,還是如同侍衛一樣一路騎馬,這樣一路去到甘南,只怕腿都成羅圈腿了,更不用說途中的苦處,也只有去過的人才知道。
與別處不同的是,別的部門有這樣的差事,最能夠體現恩寵和表面風光,必然是不少人不畏辛苦搶着去的,哪怕只是在皇帝面前露露臉也好,可到了翰林院,卻是人人推辭不及的苦差事。
翰林院那幾位年長的第一時間就以“年老體衰”推脫掉了,再刨去那些聲稱不會騎馬的,剩下的名額便給了羅清鳳和孫達,給孫達的原因自然是她年富力強,且騎馬的水平還不錯,而給羅清鳳的理由則是她身上還兼着太學尚書一職,反正都要跟去,不如順便把翰林院的這個名額也頂了去。
知道這個原因之後,羅清鳳哭笑不得,換個方向一想,其實也不錯,至少可以把羅奶奶讓她娶親的心思緩上一緩。
蔡奶奶同意了幫羅清鳳。自然是沒有食言,但這個幫忙也是有時限的,羅奶奶這都忍了一年多了,急切想要看到羅清鳳成家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個差事倒是個好理由,可以讓自己再多拖延一段時間。這般一想,羅清鳳也就欣然受命了。
皇帝此次出行還要帶上幾位皇女,卻又不願意因此耽誤了皇女的功課,便讓太學的幾位大學士也跟着去,如此一來,便算是兩不誤了。大學士多是真正的年老體衰,多需要人照顧,卻又不能夠帶家眷拖累,便只有太學尚書可以兼職了。
這擺明了是要伺候人的差事讓吳尚書和顧尚書樂得合不攏嘴,也是,一旦出行在外,大學士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時候比較多,連帶着太學尚書也有了表現的機會。
太學的大學士多半都是身兼數職的,除了大學士的職位,還少不得要在輕省的部門有個閒職,而太學尚書則不同,若是不努力顯露能耐。將來未必能夠成爲太學的大學士不說,還有可能被後來者取代。這次若非三人都去,說不定還要有一場競爭等着。
出行之前,太學的課還是要按時上的,卻又比平日不同,多了躁動,課堂上光是那些容易不服管教的皇女就很讓人頭疼,更不用說還有幾位自以爲男扮女裝很成功的皇子混入其中了。
趙大學士是一個嚴肅古板的老****,她最擅長的便是旁徵博引地講述歷史。
而歷史總是容易引起爭執的話題,比如說寧國的覆滅故事。
寧國,原是南邊兒的一個國家,它的末代國君並不擅長治國,不僅寵信奸臣小人,還封了一個賤藉出身的男子爲皇夫,那位皇夫比寧國皇帝要大五歲,成爲皇夫之後一人決斷後宮事,寧國皇帝對他寵信非常,甚至爲他做下了好些禍國殃民的事情,爲他在宮中開集市,與他共坐皇位,允許他參與朝政等等。
若是這位皇夫是個好的,或者有能力的,也許會書寫一個傳奇男子的成功經歷,可惜,他見識淺薄,最終引得寧國皇帝愈發荒yin無道,政治腐朽,讓寧國產生了內亂,最終被鄰國覆滅。那位皇夫也死於亂軍之中。
“… …可見,男子參政是亂國之源!”
趙大學士義憤填膺地說着,如刀的目光刮過那三位皇子的身上,並不做停留,然而這句話的指代之意還是十分明顯的。
羅清鳳坐在一旁,略有些後悔,她若是早知道今兒趙大學士要講這段歷史,說什麼也不要坐在這裏旁聽。
能夠混入太學讀書的皇子自然是得到了皇帝間接允許的,那三名皇子中有華貴夫之子十一皇子,還有兩位年歲相仿與十一皇子作伴的十三皇子和十四皇子。
一節課上,除了十一皇子能夠端然正坐,貌似一本正經地聽課外,另外的兩位皇子對這課似乎並不是很有興趣,一張紙你寫兩筆我寫兩筆,還不忘擠眉弄眼,淺笑盈盈,似乎玩鬧一般。、
這樣的態度自然讓趙大學士看不慣,趙大學士本就對皇子入太學旁聽多有微詞,再見了那玩得高興的兩人,更是氣憤,便有了那麼一句指桑罵槐。
“老匹婦,你說誰哪?!”十三皇子壓不住氣,聽出話音來。直接站起來怒瞪趙大學士。
十三皇子之父是四貴君之一的賢貴君,後宮之中,若論地位尊崇,除了皇夫之外,便是這位賢貴君了,早在賢貴君還是容華的時候便撫養了大皇女,後來大皇女屢立戰功,站穩了腳跟,而賢容華也水漲船高,成爲了貴君,後來更是得了十三皇子。雖然沒有生下皇女,卻也不容人小覷。
若說皇帝對華貴夫是寵愛,那麼對賢貴君便是敬愛,皇夫主持中正,也是由這位賢貴君輔佐的,這般權勢,也是十三皇子囂張的根本。
“十三哥,快坐下吧!”十四皇子看到趙大學士面色不好,周圍一片寂靜,有些怕了,拉扯着十三皇子的衣袖,讓他坐下。
十一皇子放下筆,擦了擦手,卻也不吭聲,似乎與己無關,與他那日在西山的活潑跳脫形成了鮮明的反比,讓羅清鳳有些疑惑,若真是性子爽辣活潑直率,此時不管是幫哪一方,總會有個說法吧,而今,看來這皇室之中的男女都不是那麼簡單的。
收了探究的視線,羅清鳳低眉順眼地看着自己的雙手,似乎那上面有着什麼值得人長久地凝視。
“你——你——”趙大學士大約從來沒有這樣被人罵過,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手拿着戒尺顫抖着,學富五車卻也不知道如何反駁,滿面怒容,顯然是氣得不輕。
此刻在太學中讀書的皇女並沒有幾個,去年,皇帝便讓成年的皇女都領了差事,連年齡比較小的十皇女也跟着領了一份職司,課堂上,剩下的要麼是年歲大卻不受寵的皇女,要麼便是年紀還小的皇女,竟是一個能夠壓制十三皇子的人都沒有,也難怪他這般囂張。
“我怎麼樣?你若是連話都說不清楚。便不要當什麼大學士了!”
十三皇子甩開了十四皇子的手,瞪了他一眼,隨即揚揚下巴,挑釁地看着趙大學士,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闖下了怎樣的禍端。
羅清鳳在心底哀嘆,不用這樣吧!
身爲太學尚書,這時候她若是不做點兒什麼,就太過失職了,但無論她做什麼,也是要得罪人的!
“十三皇子,趙大學士的才學是皇上都認可的,不然也不會讓她來當這個大學士,十三皇子這般說,莫非是不認同皇上的眼光?”
羅清鳳站起身,慢悠悠地說着,話語中並沒有多少嚴厲威脅的意思,卻將十三皇子剛纔的那番話上綱上線,倒也叫十三皇子一時反駁不成。
“你是哪裏冒出來的?!”十三皇子的怒火轉了方向,像是剛看到羅清鳳這個人一樣,把目光轉向了她。
“十三弟,你鬧夠了沒有?!”十一皇子冷冷地看了十三皇子一眼,剛纔還囂張跋扈的十三皇子立刻軟了下去,訥訥道:“十一哥,… …”
“坐下,聽講!”十一皇子的話幾乎是命令式的,十三皇子竟聽從了,一點兒沒鬧,只撇了撇嘴表示不滿。
這樣,應該算是恢復和平了吧!羅清鳳輕籲了一口氣,也坐了下來。
趙大學士卻不願意白白被罵,把戒尺狠狠地甩到地上,氣沖沖地道:“老婦當不得這個師傅,講不了這課,這便去向皇上請辭,請皇上另選高明!”
說罷,拂袖而走。
“走便走,誰稀罕,早就該走了!”十三皇子嘟囔着,課堂中僅他一人的聲音,大家都聽了個清楚。
羅清鳳無奈嘆息,這事算是怎麼鬧的?把書合起來,起身跟着離開了,趙大學士都不在了,自己這個旁聽的太學尚書也該退場了,不是嗎?
這件事解決得很快,皇帝口頭申飭了十三皇子,不再允許他混入太學,罰了禁足一個月,這便意味着本來也要隨行的十三皇子不能跟着走了,而趙大學士那裏,雖然皇帝好言安撫,並給了個養病的名頭,賞賜了不少的東西,卻也把她從隨行人員的名單上撤了下來。
羅清鳳猜測,這是因爲趙大學士意氣之爭,多少讓皇帝不舒服了,這才得了這麼一個結果,不過,對那麼大年齡的人來說,不去也許還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