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重金養親
從秦府告辭出來。羅清鳳的手上多了一張名帖,目的達到,卻也並不覺得歡喜。眼下藥鋪開了,卻還不曾盈利,而曲寧要去衢州,少不得還要多準備錢財,所謂窮家富路,怎樣也要提前準備妥當纔是,可爲了開藥鋪,羅清鳳手頭上的積蓄已經所剩無幾,俸祿還有半月才能發出來,還要留下喫飯的錢,實在是… …
一想到錢財,羅清鳳便一個頭兩個大,她倒是羨慕虞萬兩的家財萬貫,可自己經商,她卻沒有那般本事,虞家是靠着積年的人脈和對商事的熟悉才能夠立足至今,這京中的大店鋪多是有點兒背景的,再不然,也是經商世家所開。容不得旁人爭利。
而爲官者與商賈爭利,雖然不會觸犯什麼律法,到底得不到好名聲。
羅清鳳對自身的能力很清楚,她能夠得到現在的器重,多半是建立在她的名聲上的,所謂看重才學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真的能夠說出哪個才學更好哪個更不好嗎?一旦她行差踏錯,污了名聲,那就是自毀長城了。
不知道有了個太學尚書的兼職,會不會多一份俸祿?
街上寬敞,忽聞馬聲嘶鳴,再看街上,不知多了一匹駿馬,馬前一個小孩,若是那馬停之不及,怕是一場血案就要發生了。
小孩兒嚇傻了一樣,坐在地上不動彈,手裏還拿着一個風箏,路旁衝過來一個男子,布巾裹頭,搶步上前把孩子抱在懷中,哭天搶地地呼喚,孩子這時候回過神來,也跟着咧嘴號啕,聲音尖利。
“小姐,怎麼了?”一匹小馬跟上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騎在馬上。看到面前情形,眼中閃過一抹不屑,隨手扔下一顆金珠,道:“既然沒事,就趕緊讓開,別在這裏擋着,若是真的想要訛錢,也要看看攔的是誰的路!”
那男子聞言,抬頭似要說什麼,被身邊人扯了一把,嘀咕兩句,他便低下頭去撿起了地上的金珠,抱了孩子便走。
沒有了騷亂,駿馬再次奔馳,這會兒,大部分人也都看清楚了,並不擋路,讓開幾步讓那兩匹馬過去。
羅清鳳從頭看到尾,看得最清楚的便是當前駿馬上那人,正是傅恆,她一臉冷漠。雖然及時拉住了馬,沒有造成傷害,卻對身邊隨侍之人的話語深表贊同,等到那少女處理完畢,她竟然微微頷首,當真映證了那個“爲富不仁”的詞。
一時有點兒好奇,悄聲詢問身邊人,“剛纔那人是誰啊?好大的聲勢!”
羅清鳳一身布衣,並不見奢華,面相又稚嫩,被詢問的大娘只當她不知世事,道:“還能是誰,傅家的小姐也唯有這位能夠縱馬!”說着又善意告誡道,“若是看到街上有騎馬的,要趕緊避過,那樣的人家可是咱們惹不起的!”
這句告誡想來也是周圍人奉爲真理的話了,大娘一說,旁邊便有人點頭稱是,道:“那馬可不是什麼人家都能有的,有馬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貴,避開些總不會生事… …剛纔那男子也着實太膽大了,竟然敢瞪那位小姐… …有一位帝卿父親,這京中除了皇宮裏的那些人,怕就她最貴了… …”
帝卿父親,也就是說傅恆的父親和當今的皇帝是兄妹或者姐弟了!果然不可謂不尊貴!
羅清鳳恍然,倒是有點兒好奇孫達是否知道這個消息,她一向最有鑽營之心,上次品蓮會又見她和傅恆親近,若是真的有這般依仗。爲何不讓傅恆幫她活動升遷?
心底存了疑惑,再見到孫達的時候,便不由得探問了一下。
“你說楚達啊,她自己還沒個着落,哪裏顧得上我?只怕是越幫越忙!”
孫達意興疲懶地說着,看到羅清鳳茫然不解的眼神,纔給她解釋了一下什麼叫做“重金養親”。
皇帝雖然總喜歡稱孤道寡,可哪個皇帝也不是真的從石頭縫裏蹦出來,孤身一人的,少不得要有些親戚,上一代的,同代的,下一代的,若是這些親戚都有權勢,都能夠參政,又有哪個不會想要換一把龍椅坐坐?
爲了限制這些擁有尊貴血脈的親戚,便有了重金養親這一政治策略。
簡單說來,就是用錢把人圈養起來。就拿傅家來說,傅家姐妹兩個,傅伯勝考取了狀元之後一舉成名,得到了當時的皇子青睞,先皇賜婚,迎娶帝卿。何等榮耀,然而這也意味着她政治生涯的終止。
先皇給了她一個禮部的閒職,把她高高地捧着,不讓她參與政事,這樣的情況她也略有所知,索性辭官賦閒,在家中養花弄草爲樂,名聲湮沒不聞。
她的妹妹傅仲華,說起來羅清鳳也曾見過,正是萊陽郡的主考官,還曾給了羅清鳳一紙推薦信。
在先皇時期。傅仲華便是榜上有名的文士,但奈何她也沾了個皇家親戚的邊兒,便一直被擱置不用,直到和帝即位,這才逐漸被啓用,在萊陽郡那種偏僻地方做主考官算是她仕途生涯之中最有實權的官職了。
卻也是有時限性的,做不長,朝上已經有旨,把她調到禮部,養起來。
有了這樣出身的傅恆,看起來是風光八面,凡是皇家有的,他都有,除了品次稍微差點兒,錢財上是絕對不會短少的,但這也註定了她一輩子都不能夠立足朝堂,只能夠成爲閒散文士,如此便也是厚待了。
連沾邊兒的親戚都如此,根本不用說安陽王之流了,由此也可以知道爲何邵佳林明明是高中狀元之位,卻連具體的職務都沒有,只能夠閒置了。
防患於未然固然很好,但這樣一來,未免過於殘酷了。
人,在衣食住行無憂之外,還有更高級的需求,需要得到社會的認同,需要得到實現自身價值的渠道,而朝廷的做法就等於把這個渠道牢牢地堵住,若是真的缺衣少食還好,至少不會有奢望,而衣食富足,就會愈發覺得精神空虛,無法滿足了。
羅清鳳能夠明白這個道理,是多少對心理學有點兒接觸,知道什麼叫做需要層次理論,而其他人。除了被圈養人的感同身受,若是沒有志向只想着要混喫等死的,只怕還巴不得被這樣對待哪!
知道了其中緣由,再去想昨日所見傅恆的表現,何嘗不是對衆人包括自身的一種漠視,再怎樣學習,再怎樣表現良好,再怎樣有志向,也無法改變現狀,除了用金錢來表現自身的權勢,怕是旁的也一無是處了吧!
一輩子,唯富可以稱道,又是何等悲哀?
傅恆那樣的人,怕是受不了碌碌無爲,混喫等死的人生吧!
“哎,我還忘了恭喜你,竟然被皇帝親封爲太學尚書,真是了不起!”孫達連聲道着恭喜,笑起來,眉眼彎彎,“清鳳以後富貴了,可要多多提攜我啊!”
“只是趕巧罷了,說起來還要多謝孫姐提醒,不然我也不會到秦大人府上,不到秦大人府上,我就不會湊巧碰到皇上,不碰到皇上,我也不會好運地得了一個太學尚書的官銜!多謝孫姐了!”羅清鳳把奉承之詞又推了回去,什麼提攜之語是萬萬不敢應承的,莫說她現在官職低微沒有能力,便是有了能力,對這種結黨的雛形也是避之不及。
皇帝今年大手筆地做了一件事,就是罷了黨爭,雖然沒有明旨,但對左相的申斥,對左相一黨諸人的罷免,都影響了朝局,更有旨意說得誅心,“… …朝上諸人,私下三五成會,私相聯絡,所謀者何?… …”
所謀者何?若是真的沒有什麼好謀的,爲何要私相聚會,若是真的想要謀圖什麼,你已經是朝堂上的一員了,再圖謀,是要圖謀什麼呢?
話都沒有說明,然而這樣的一個問句則讓不少的人膽戰心驚,尤其是那些官位高的,越是做到了高官份兒上,越是充滿了敬畏,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高處不勝寒啊!
羅清鳳與這些事情都不沾邊,便樂意冷眼旁觀,朝中局勢萬千,雖然無關,卻也不可以輕縱,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誰知道哪個事情會成爲蝴蝶的翅膀,引來暴風吹走自己呢?時時留意,事事小心,實在很有必要。
尤其是在去了太學一次,羅清鳳更是這樣覺得。
太學的師資力量並不算太出衆,總共不過九位老師,都被稱爲“大學士”,是真正的飽學之士,都是有實才的,年齡普遍偏大,看着老邁,卻也更有爲師的尊嚴氣度。
羅清鳳並不是第一位太學尚書,太學中還有兩位太學尚書,一位姓吳,一位姓顧,也都是中年了,看着沉穩老成。
太學中,尚書並不屬於必須職位,並非一個大學士必須要配着一個尚書,否則這三個尚書還不夠分配的。通常情況下,都是大學士要人幫忙的時候,尚書便跟着去做點兒事,多半也就是收作業這樣的小事,偶爾還會跟着批改。
與羅清鳳不同的是,吳尚書和顧尚書是全職人員,全天都要在太學等候差遣的,也都在太學工作多年了,羅清鳳擺足了學習的姿勢,也沒有受到什麼刁難,多聽多看,倒是真的能夠學到一點兒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