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冷暖交替
翰林院的地龍好像又比昨天熱了幾分。羅清鳳進了屋子,只覺得憋悶得喘不過氣來,打開了窗,歪在榻上,腦袋裏模模糊糊似乎在想事情,又似乎是一片空白。
索性也沒什麼事,也沒什麼人,心裏一放鬆,眼皮就怎麼也支不住了,睡着前還在想着關窗,朦朧中也不知道關了沒有就睡着了。
這一覺睡得很不踏實,耳邊似乎老有人在說着什麼,是借書的?還是… …她想問,卻又睜不開眼,感覺很舒服,似乎又回到了家裏,放鬆地在軟枕上蹭了一下,繼續昏睡不醒,好像有人在叫她,卻也聽得不是很清,她想說起不來。卻又覺得身體很沉,動也動不了。
一着急,醒了。
對着一雙眼睛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纔對準焦距,這是… …“殿下… …”十皇女怎麼在這兒?這樣想着,再一看,這裏根本不是翰林院!
“我怎麼在這兒?”羅清鳳的腦子還有點兒暈,不太清醒的感覺。
“你不知道你病了麼?還開着窗睡覺,是想病入膏肓麼?”十皇女的語氣並不好,但能夠聽出來其中還是有着關心的成分。
羅清鳳笑了笑,大約是因爲生病的緣故,此時再看,並不覺得這位皇女有多麼難懂,完全是個孩子嘛!“謝謝殿下關心!”
“你——誰關心你了?!”十皇女乍了毛一樣跳起來,怒瞪着羅清鳳,臉上卻泛起淺淺的粉色,很是可愛。
羅清鳳只笑不語,到底是皇女,不要讓她惱羞成怒了纔好。正所謂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皇女一怒,怕是… …自己還是小心一些的好。
大腦再次恢復了工作,想要起身,又被十皇女按倒,“躺好別動,太醫說你要靜養!”
太醫?還說不關心,若是不關心。怕是不用請太醫吧!羅清鳳這樣想着,臉上難免帶出了一點兒“我瞭解”的笑意,讓十皇女愈發不滿,“你在翰林院生病,若是真的病死在那裏了,以後誰還敢在那裏借書,本皇女不是關心你,不要自作多情!”
“是,謝謝殿下好意,清鳳銘感於心!”羅清鳳笑着說,並不反駁十皇女的話。
“你——”十皇女憋了一肚子的話卻又不知道如何說起,擺了擺手,坐在椅子上,神態一變,輕鬆適宜,“記得就好,記得以後就、就… …”“就”字之後久久沒有下文,十皇女蹙眉,很是不滿地摔了桌上的茶盞,“這裏是四姐的府邸,你先住着。”
不過一句話的工夫就變換了三種神態語氣。這位皇女也可謂是喜怒無常了。
看着十皇女走出去,一衆僕人毫無反應,等到她離開了纔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輕手輕腳,竟然連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的,怪不得這些人可以在皇女發脾氣的時候當隱形人了。
四皇女的府邸麼?哪裏能夠讓人安心住着?還不如回去的好。
皇帝的子女不少,有先是默默無名爾後以軍功見聞於朝野的大皇女婕,也有才華橫溢品貌兼優卻英年早逝的二皇女姍,更有以喜玩樂多敏慧而著稱的五皇女嬋,溫和如玉儀態大方的七皇女婧,活潑好動聰明受寵的十皇女嬉,而四皇女嬗則是個沉默的存在。
與大皇女婕最初的默默無聞不同,沒有人忘記這位四皇女嬗,在提到諸位皇女的時候必然要提到她,但唯一的評價似乎就只有“好讀書”,“不善言談”,“爲人冷淡”而已。不是無視,不是忽視,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所以提到的時候泛泛而過的那種。
對於這位四皇女,羅清鳳一直有一種本能的忌憚,記得在御書房的第一次見面,十皇女的嘰嘰喳喳給人印象深刻,七皇女的溫和有禮也讓人記憶猶新,五皇女的敏慧也讓人見識到了一兩分,似乎漫不經心卻又一切掌握於心的感覺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服從,而那位低頭看書的四皇女… …
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種感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可她卻一言不發,無論旁邊人怎樣。似乎都跟她沒有什麼關係,可莫名地,總是去注意她,無法忽視。她沉穩如山,總能夠給人依靠的感覺,似乎有她在便可以安心做事。
但,這種安心並不是平靜無拘束的感覺。
想到自己現在是在四皇女的府邸,羅清鳳更加不能夠安心住着了,堅持着坐起來,身體有些不舒服,卻也不是很難受,昏昏沉沉的感覺習慣了也就好了。
“小姐,你怎麼起來了?”三個小廝進來,爲首的一個身着淺綠色衣裳,他身後的兩人都是褐衣,一人端着托盤,托盤上放着一碗熱騰騰的藥。
“我沒什麼大事,正想着告辭回去。”羅清鳳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但能夠這樣隨便說話,即便是小廝的服飾,也是得到上面信任的心腹吧!
“小姐也太不注意自己的身體了,反正已經住下來了,何不養好了再走。不然,殿下定要怪罪我們伺候不周了!”綠衣少年說着怕怪罪,卻沒有一點兒的驚慌之色。
羅清鳳笑笑,並不接口,她是肯定要走的,而那位四皇女應該還不是那麼分不清的人,不至於因爲這個懲罰這些小廝。
“小姐先喝藥吧!”綠衣少年吩咐一聲,身後那個褐衣的便跪到牀前,雙手把托盤上舉,另一個空着手的則用勺子攪合了一下藥湯,舀出一勺來先自己喝了。再換了一把勺子舀起來下一勺,在嘴邊吹了吹,奉給羅清鳳。
被這樣伺候着喫藥,羅清鳳可喫不下去,躲開了勺子,連聲說“我自己來就好了。”
褐衣少年看了一眼綠衣少年,見他沒有發話,便把手中勺子放了,任由羅清鳳自己捧起藥碗,一口氣把藥喝完。
藥裏面應該加了蜂蜜,苦混着甜,味道更糟糕了,羅清鳳寧可喝苦藥也不願意喝這樣的藥,卻也沒有辦法,拿勺子的那個褐衣少年適時地遞過來一杯清水。
“小姐喝些水吧,剛喝了藥不能飲茶。”綠衣少年聲音柔和。
羅清鳳也沒拒絕,接過水杯,一飲而盡,不燙不涼的水正好沖淡了嘴裏那股又苦又甜的味道。
“好了,我現在感覺好多了,不知殿下可在,我去辭行。”羅清鳳再次提出了先前的提議,害怕綠衣少年拒絕,忙道,“我回去養病就好,沒有臣子住在皇女府邸養病的道理。”
綠衣少年似乎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說:“也罷,既然小姐堅持,我便領小姐去見殿下,若是下次遇到了大皇女殿下,還請小姐代爲美言,並非是我們照顧不周。”
“大皇女殿下?不是十皇女殿下嗎?”羅清鳳奇怪地問,明明一醒來看到的是十皇女,並且聽她意思,也是她發現自己的啊,怎麼… …
“啊。兩位殿下一起過來的,只不過大皇女殿下有叮囑我們好好照顧罷了。”綠衣少年的言語不甚恭敬,羅清鳳也不深究,而是在想大皇女和十皇女是怎麼走到一起的。
十皇女和十一皇子都是華貴夫所生,華貴夫如今最受皇帝寵愛,十皇女可以說是風頭正健,只差在年齡小,還不曾辦什麼正經差事,她與大皇女走在一起,是拉攏嗎?這樣的念頭一晃而過,羅清鳳並未深思,十皇女還是個孩子哪,哪裏會有這麼多的想法,都是自己這種旁觀的想得多了。
整了整身上的衣裳,出門時,一個褐衣捧來了皮裘,兩個褐衣上前伺候着羅清鳳穿上。
平日裏穿衣服頂多是韶光幫把手,這會兒這麼多人,羅清鳳還真的有些不習慣,暗想那些皇女被這麼伺候着長大,不知道有多少人是高分低能的,指不定哪個才華橫溢的還不會穿鞋繫帶哪!
綠衣少年領着羅清鳳到了四皇女所在的書房,態度恭敬地請示了才讓羅清鳳進去,羅清鳳目不斜視,書房這種地方,最是機密,還是不要亂看的好。
把告辭的意思說了,除了進去時晃了四皇女一眼,羅清鳳再沒抬頭,一直盯着四皇女衣裳上的金邊兒,看了又看,就差研究其中的針法如何了。
“想走就走吧!”四皇女冷淡地說了一句,就不再理會。
羅清鳳偷偷瞟了一眼,四皇女低下了頭在看桌案上的書冊,很是專注,如初見時一樣。
緩緩退出來,羅清鳳在門外纔算是鬆了一口氣,四皇女,似乎跟最開始的時候不太一樣,那種冷冰冰的氣息完全掩蓋了不動如山的沉穩,讓人感覺壓抑,倒是與大皇女身上所帶的殺氣有一拼。
兩者異曲同工,都讓人喘息不得,很是逼人。
這樣的皇女,是故意隱藏鋒芒,還是鋒芒未曾顯露?無論是哪種,都是極其危險的,如出鞘的利劍,稍不小心便會傷人,還是離遠一點兒的好。
出了門便有轎子,也不知是不是那個綠衣安排的,羅清鳳坐了轎子回去,到了家才覺得全身疲倦,躺到牀上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