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濤府。
青灰色的石壁上,藍金色的法燈微微光明着,白衣男子衣物敞開着,叉開雙腿,坐在石臺上,高高踏着下巴。
他身邊則坐了一個粉衣女子,一隻手按在他的腰上,色若桃花,笑盈盈帶着幾分慵懶,螓首貼在他的胸膛上,另一隻手沒入
下方,不見蹤跡。
而白衣男子身前,則跪了一嬌小女子,面若銀盆,忍着淚低着頭,臉頰上飛了兩朵紅雲,低低地喚道:
“公子……”
這男子卻沒有看她,兩隻手環繞在寬長的靠背上,叉着腿坐着,哼着點小曲,粉衣女子只嬌笑道:
“主人真是不憐惜人,澗清妹妹在海裏也是個妖將,貫是清冷,你偏要讓她跪着……”
男子候了三息,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把衣袍裹起來,道:
“恩。”
粉衣女子只把一旁的玉碗端起來,親手去喂他,笑道:
“只是...奴家說得也不錯,人屬哪有姐妹們解風情?”
“這倒是...”
白衣男子笑了一聲,那張過分精緻的臉表情戲謔,伸手去脫粉衣女子的衣物,這才羅衫半解,突然聽着洞府外咚咚作響:
“公子!公子!"
白衣男子皺眉,叱道:
“何事又來煩我!”
卻不曾想外頭的人急道:
“公子!真人來了,在島中見着大人呢!”
這男子終於變了顏色,急匆匆把衣服收起來,駭道:
“真人.....是我家真人來了!”
粉衣女子表情也收斂了,趕忙把衣物繫住,那跪在地下的嬌小女子咳嗽了兩聲,也起來了,三人一通收拾,白衣男子什麼也不
顧了,匆匆從府中出來,通過狹長的甬道,很快到了主殿之中。
一入目,便能見那駐守此地的緒水妖王,好壯實一個漢子,端坐在一頭,另一頭坐着一白金色衣物的真人,面上有斟酌之色,
道:
“如今島上的事情...是誰在負責?然
側旁站着的男子正是應河白,笑道:
“是水趙...當年我用慣的老管家了,一向做的不錯。”
那真人點頭,道:
“我知道他,既然是你親自在看,我也放心些。”
男子見到沒有人理會自己,心中已經開始打鼓,先是向那妖王行了禮,急匆匆的就拜下去了,正對着那真人,等着話語的間
隙,恭恭敬敬地道:
“晚輩見過真人!
那真人緩緩轉過頭來,眉心的色彩燦燦,那一點天光在眼眸之中閃動,放了杯,道:
“絳年……”
李曦明皺眉,淡淡道:
“這麼些年過去了,怎麼還是個築基中期。”
男子一時汗出如漿,那股逍遙也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雙脣顫動,不敢回答,這真人抬了抬眉,掃見他精緻的臉龐,繼續道:
“這變化之術,倒是有些修爲了。”
李絳年如蒙大赦,忙道:
“回真人!是........晚輩這些年都精進變化之道,機緣巧合之下,還收了幾個妖物,有兩個血脈不俗,如今都在島上出力...”
李曦明動了動眼皮,掃去看緒水,這妖王卻如同石頭般坐着,再掃過後方的應河白,見他點頭哈腰,滿臉笑容的模樣,大概也
知道了不少,轉頭笑道:
“真是不識數的....你有幾分本事,又能降得住什麼妖?還不謝過妖王!
緒水擠出一抹笑容,眼底有遮掩不住的疲憊,道:
“真人客氣了。”
他頓了頓,自然是要說清底細的,看嚮應河白,隨口道:
“河白有個妹妹,叫澗清,平日裏也在海底走動,有幸結緣,也不失爲一美事,還有個白彭,是那蚌人國國主的女兒,被派來
島上做事,也算有個照應。”
李曦明聽了這話,心中頓時有些不爽利,應河白在海裏無依無靠,想往上靠是自然,唯惱李絳年自作主張,道:
“河白,你倒看得起這小子。‘
應河白只乾巴巴地笑,匆匆把側旁的女子拉了出來,一同在尊前拜了,李曦明低眉去看,生得面若銀盆,清氣閃動,不但天賦
不錯,想必也是經過應河白精心培養的,心頭嘆了口氣:
‘真是糟蹋了。
他來這島上,一來是爲了收走那靈寶,二來也是看看龍屬的這些事情安排的如何,修造大墓畢竟是個折煞人的活計,也不至於
虧待了崔家人.....
而路上的那一系列變化,更是讓他起了心思,此刻微微側臉,問道:
“這滁儀天...妖王可有所瞭解?”
盧緒似乎並不驚訝,點了點頭,隨口道:
“這東西大多數是在出現在我海裏的,只是道統與我們無關,平日裏不去管,故而也沒什麼出入的手段...真人若是有.....小妖可
以去問一問湘淳夫人,當年她送人進去過。
“有勞妖王了。
這洞天時間突兀,超出了當年鄴檜的預料,以至於這白子羽至今還在閉關,李曦明捏了符籙對方沒有反應,就知道這傢伙估計
正在關鍵時刻。
“白子羽不濟事,也不是非要用他......
李曦明一翻手,把鄴檢當年那枚令牌取出來,很是大方地讓這妖王帶過去給那位備海夫人看一看,心中暗忖:
‘當年他也提過,還有個管靈堞,本來也是要一同入內的,他雖然閉關了,都仙道卻還有個持玄的管龔露,派個人去問問有沒
有線索,有的話就帶一帶她。
明陽正盛,李曦明到哪裏都有幾分人脈,對於白子羽大概率的缺席,是不太在乎的,甚至還有心情反過來幫他一下,暗自有些
好笑:
‘這下這傢伙大真人還沒突破成功,又要倒欠我一個大人情了。”
眼下事情辦妥,他只笑道:
“既然如此,此地的仙陣,我就先撤走了。”
緒水很是不在乎,道:
“真人儘管動手,有我龍屬在,此地的地脈與水脈就算是被炸穿了,也翻不出天去。”
李絳年從始至終跪在地上聽着,他就在島上,消息本就靈通,一邊聽了滁儀天,一邊又是什麼進出,心中暗付:
“以真人的心思,這種東西,誰也輪不到,必是小弟的機緣。”
可僅僅是一個念頭之間,猛然間地動山搖,腳底的島嶼顫動起,彷彿有什麼龐然之物正在動作,那埋藏在島內深處的洞穴不斷
倒塌,眼看着四處慢慢有裂痕浮現。
可上方的妖王僅僅是翻手,掌中便多了一印,輕輕往地上一拋,整座島嶼頓時堅如鐵石,沒有半分分動搖。
不過片刻,那真人已經從地底上來,手中多了一枚完亮堂堂的玉珠,他若有所思,卻沒有多說的心思,向着緒水行了一禮,這才
將目光落回李絳年身上,道:
“走罷!”
李絳年心中一驚,頗有些茫然,下意識地站起身來,可李曦明卻停了停,思索着轉過身,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他問道:
“我前些日子...讓人送了封信...”
李曦明出來海外以後,循着線索潛入深淵之中,步步小心,又在那仙陣之中浪費了不少時光,按道理去北海庇護蕭家的消息應
該早該到了。
果然,這妖王緩緩點了點頭,道:
“我的人去過了,那位真人叫【音妙】,早年是在東海修行的,你派去的其他兩撥人比我去的還早,據說是她閉關之時,下面
的小修聽信了他人之言,擅自爲之。”
“如今棲骨觀已經血流成河,那些與外頭勾結的弟子被她自己鑄成了京觀,送到蕭家去了,她還回信給我說,想和你見一面,
親自賠罪。
李曦明當然不信什麼擅自爲之,無非就是第一個跳出來試探的,也不信她只是賠罪,冷笑一聲,道:
“找我做什麼?"
盧緒道:
“雙修”
李曦明一怔,面色有些怪異,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盧緒輕聲道:
“她困在紫府中期已經很多年了,也閉關很久,這纔會被外人鑽了空子,如今天下的明陽修士不多,麒麟她當然不敢碰,唯恐
被吞喫了,而真人...是麒麟長輩。”
李曦明咂了咂嘴,不知怎地,突然想起況雨來,只擺手道:
“胡鬧。”
盧緒難得有了笑容,笑聲很是蒼白,連他臉上的疲憊都沖淡了,李曦明跟着乾笑了兩聲,卻看見這妖王抬眉看他,笑道:
“昭景道友....這興許是你我最後一次見面了。”
李曦明一怔,皺起眉來,他早就看到了對方面上顯而易見的疲憊之色,只是不好開口問,此刻只好道:
“這是……”
盧緒搖了搖頭,道:
“前些年犯了錯...如今這島上的事情不好辦,真人這次來沒有看到鼎龍子,本就是他入宮去爲我求情了....
李曦明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覺得他和背後的應河白當年出奇的相似,心中暗歎:
‘恐怕,龍屬底下就是這樣的,再大的威風,也不是給這些妖王用的,紫府中期尚如此踐踏...沒有明陽之局,我這等人,豈能站
在他們眼前?”
盧緒卻再也不敢多說了,他轉過身去,好像在逃離什麼,匆匆向外,李曦明望着他嘆了口氣,亦不再多說,駕光而去。
李絳年跟着這真人踏上海面,直到那座島嶼在自己視野之中越來越小,慢慢回過味來,一時拜倒,道:
“真人!”
李曦明並未回頭,只笑道:
“怎麼,不捨得回去?”
李絳年在天光中跪倒了,低聲道:
“父親.....父親威名赫赫,晚輩一事無成,只恐回去...被人嗤笑,更不知如何自處,不如讓晚輩,待在島上,還能爲父親盡力……”
李曦明放慢了速度,側過臉來,笑道:
“你在島上真是好自在,可你父親.....是讓你外出來胡作非爲的?”
孩兒無用...可明陽的事情...真人也是知道的...無非是和幾個妖物享樂,哪怕外出,也不過做點行俠仗義的事情,從來沒有打擾
李繩年冷汗遍體,道:
“
過凡人....”
李曦明一陣沉默。
李氏是出了名的家規苛刻,雖然到了這海外會鬆一些,可哪怕在湖上,條條框框都是針對仙凡之間,也不會管子弟和自家的妖
物做什麼事情,真要說起來,李絳年也不算有什麼錯。
更重要的是,他隱約理解了李周巍的意思:
‘只是...他既然無能,又不想回去,帶回去不但四下不好看,也叫周巍難做,更有可能被人誘走,在這海外的島嶼,有龍屬看
護,反倒是最安全的...無非是跟妖物苟合...
他心中無奈,面色冷若冰霜,腳步停下了,淡淡地道:
“你既然不驚擾凡人,我也懶得多嘴,可應河白救過威程,也立過功勞,你既然得了人家的族類,不要做的太難看了。”
李絳年是萬萬不敢回去見李周巍的,和父親分離越久,他越活得自在,卻也越害怕見到那一張讓他心驚膽戰的臉,此刻見這真
人鬆了口,歡天喜地,連連叩頭,只顧着應是。
李曦明低頭看着,心中真是不知何等滋味:
‘哪怕裝一裝也好,真是扶不上牆...
這真人嘆了口氣,道:
“滾吧。”
李絳年行了一禮,駕着風便往東去了,李曦明望着他越飛越快的背影,心情顯而易見地差了,往袖中一摸,心中慢慢沉下來:
‘想來...湖上的孩子們,遂語輩只有遂還、遂寧、遂寬三個合心,而青元輩更差,天賦異稟不見得,碌碌無爲倒是很多,只有青
功、青鋒是當初天賦高被移的祧,如今看來,還是遠不能和絳遷、網宛相比...!
他一邊踏若太虛,一邊出神,心中暗暗沉下去,忖道:
“自高祖父起勢,四世出了我李曦明,六世得了個魏王,至今已有九世....九世...魏朝煌煌,也不過十世亡。”
他踏着光,悶頭往回趕,路上又聽了遠方的兩次震動,這才見到了那一座光芒閃閃的大湖,滿是疲憊的心終於鬆懈下來。
他乘光而入,果然感受到整片湖泊的太虛都在微微翻滾,四周的靈機以一種輕快的速度漂浮着:
“想必是因爲玄韜抬舉!!
他乘光而入,果然感受到整片湖泊的太虛都在微微翻滾,四周的靈機以一種輕快的速度漂浮着:
‘想必是因爲玄韜抬舉!!
於是匆匆踏到山上,卻看到李明宮早早等在山間,見到這位真人歸來,將一枚金符奉上,李曦明信手接過來,微微閉目一掐,
雙眼立刻睜開了。
‘參淥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