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欺騙敵人,先得騙過自己人。示敵以弱才能麻痹敵人的警惕心理。
白嘉文雖在廳堂幾乎一言不發,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諸君。
誰是左右逢源的騎牆派,誰是一心巴結反賊的諂媚派,以及誰是冒着被揭發的風險仍然心懷大明的忠誠派。
很顯然,一場激烈的討論下來,仍然忠明的良紳少說有兩成。
這些人一旦遭遇救明的機會,必定散盡家財貢獻全力。白嘉文視他們爲堅實的盟友。
至於那些將大明拋到腦後的小人,白嘉文自有辦法強迫他們變更立場。
這年頭哪個積累財富、土地的豪強手裏沒沾幾條人命,不用暴力手段如何積累滔天的財富,總不能指望天上掉餡餅,就砸你一人家吧?
就算豪強本人無心踐踏王法,手底下親朋、奴僕也會耀武揚威,今日強搶民女,明日兼併商鋪、良田,最後還不是要家主下場擦屁股?
不過好在諸君擦屁股的技巧熟練又果斷,早把一些關聯人物清理乾淨,沒有苦主上告,紅巾賊也揪不住大戶的尾巴。
而那些民憤極大卻不知收斂的蟲豸,早被“膠東大俠”潛入家中滅了滿門。
光是登菜兩府被殺的大戶就不下二十家。
白嘉文回想起“滅門慘案”的發生時點,大約是魯南紅巾賊被平定之後的半個月。
對了!這支登陸山東的叛軍也自稱紅巾軍!
白嘉文一拍大腿,暗罵自己糊塗,這般巧合的細節應該早就想到纔對。
那時紅巾賊迅速崛起,橫掃魯南十餘個州縣,殘害衍聖公、魯藩全家,旋即被黑旗營被徹底平定,殘存部衆併入背嵬軍序列。
賊兵當初在背嵬軍麾下忍辱負重,暗中積蓄自身兵力。
如今背嵬軍大帥死於意外,麾下部衆分成數個互不服從的派系。
這幫紅巾賊兵眼見身上的枷鎖鬆動,便立刻改旗自立,企圖建立自己的宏圖霸業。
恰如前秦苻堅伐晉大敗,麾下各路降服的諸侯相繼反叛。
是了是了!
白嘉文頓覺些許雜亂的線索串聯起來,這一切事端都是環環相扣的。
背嵬軍前往登州駐紮的途中,就多次曝出兵丁逃散的消息。
這些賊兵那時便潛伏在登州各地。
甚至有些賊兵化名“膠東大俠”在登菜兩府打家劫舍,燒燬所有借據,賣身契,卻美其名曰劫富濟貧,分明是敗壞世間秩序。
也難怪屢次加固、紅夷大炮都轟不開的登州城竟能半日陷落。
原來反賊早有不臣之心。
只可惜背嵬軍沒有防備,如今背嵬軍徹底反明,也再無迴旋餘地。
如此一來便能說通了,紅巾賊大多出自底層奸民,對士紳有着天然的敵視情緒,所以一朝得權便要狠狠打壓士紳。
當然,紅巾賊經過魯南失敗,又跟隨背嵬軍四處歷練一番,處事的經驗變得愈發純熟。
從紅巾賊一系列做派來看,打壓豪強纔是他們的根基,恰如劉漢打壓豪強的徒制度,區別是反賊治下的士紳無需搬家。
賊兵本質上是逼迫豪強吐出額外的土地。
紅巾賊一旦拿到多餘的土地,便會平價授給平民小戶,一來安頓流民,恢復地方治安,二來掌控地方財稅,再佐以“攤丁入畝”之策,便能將土地與人口牢牢抓在手心。
若非紅巾賊反明,白嘉文都要佩服賊兵們敢想敢做。
他們看似粗鄙蠻橫,卻是粗中有細,一步步縮緊豪強脖頸上的繩索,先是甩出嚴查投獻,詭寄的法令,迫使大量細拋棄士紳,旋即又用“累進制稅”進一步壓制士紳。
白嘉文自然不會明面對抗,甚至要配合反賊大賣麾下土地。
在平常年景大肆拋售數千畝土地並非易事,有時候要賣上幾年時間。
但他要是猜得的政策風向沒錯,紅巾賊定會推波助瀾,幫他在短時間內售完所有土地,畢竟賊兵還等着安置大量貧農、流民呢。
儘管出售九成土地非常肉疼,但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出售土地得來的資金也能充入“軍資”,以便官軍殺來時所用。
眼下他偶然得出紅巾賊的“過往黑歷史”,正好利用一番,有時候輿論宣傳比起刀劍更能傷人。
試想一下,原本一毛不拔的士紳,聽聞紅巾賊的“來歷”,會不會慷慨解囊,襄助官軍討賊?
哪怕是身處賊軍治下的牆頭草們,聽聞這番“匿名宣傳”,也會打消攀附賊兵的逆反想法吧。
不過光靠匿名揭帖可不夠,還得“創造”一些慘痛的案例,幫助這些牆頭草站隊。
要知道白家可是本地數一數二的大戶,手裏攥緊的“黑料”數不勝數。
以前在大明治下,他手中的把柄只是與人交換利益,就算鬧大了也只是兩敗俱傷。
眼下更加嚴酷的紅巾賊到來,隨便一則隱祕的黑料就能使人家破人亡。
他也正好瞧瞧紅巾賊的酷烈程度究竟到了什麼級別,有大罪便滅滿門,還是沒收家產了事?
若是紅巾賊轉變愚蠢思維,轉而與士紳合作治國,他的大計反而難以實施,只能隱居在家中直到躺進棺材。
但願紅巾賊依舊賊心不改,他光復大明的願景才能實現。
白嘉文喚來心腹管家,吩咐對方親自去辦幾樁隱祕之事。
這事務必謹慎小心,莫使賊兵查到白家頭上。
朱由檢最近非常焦慮。
原先大多數重臣都以爲背嵬軍只是收復遼東的功臣之一,僥倖之下裹挾了遼東大兵,應當要花費數個月時間整頓內部,半年之後纔會有決戰發生。
可誰知,背嵬軍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迅速完成整合,甭管是遼東籍,還是非遼東籍明軍,都被他們盡數吞併。
而那些被裹挾的官兵,也不知道喫了什麼迷魂藥,竟死心塌地跟着背嵬軍造反。
叛賊總兵力根本沒有多少,怎會有餘力分成兩路進攻,一邊打遼西,一邊打山東,甚至兩路都迅猛強硬?
關寧軍遲遲沒能收復的廣寧,在一個月間被叛兵收復,山東更是半數府縣被奪。
諸多流賊未平,又起一股勢如破竹的叛賊,大明縱使收復遼東後喘息了半年,也經不起這般折騰啊。
朱由檢接連派出三支勸降隊伍,只要背嵬軍退回遼東,便准許背嵬軍“效李成梁鎮守遼東故事”,卻都被拒絕。勸降隊伍被砍,只留一人回來報信。
叛賊這是鐵了心要一反到底,殺進京師清君側,還是殺了朱家坐龍椅?
朱由檢心說若是再這般輸下去,只怕連京師都不保!
他派人走海路去聯絡朝鮮藩屬,打算與對方南北合璧夾攻叛賊,誰料渤海灣的制海權也被叛賊掌控。
別說傳信的使臣,任何活躍在渤海的商船都會被扣押,凡是官府的人一律處決。
於是他只能派人走路下南直,隨後坐船前往朝鮮,只希望那位朝鮮國王還顧念“宗藩之禮”。
話說回來,昔日建叛軍遼東之際,也同樣掌握了渤海灣的制海權,卻從未踏上登州土地,也沒有連奪山東三府。
那陸文錦着實無能可恨,三府之地一槍未放便輕易捨棄。
根據御史上報,這陸文錦爲阻擊叛賊,竟下令焚燬三府之地的糧倉,由此引發連鎖大火,禍害了無數無辜百姓。
可恨至極!
朱由檢心說,受災的百姓不僅會罵你這個庸臣,還會痛罵朕識人不明,甚至在賊寇的編排下,變成朕下令放的火!
他朱由檢變成大明“趙構”,還要變成殘害百姓的暴君了!
饒是這廝救了衡王一家,沒有犯下“失陷親藩”的大罪,朱由檢也不能輕饒。
他本想與重臣商議一番,夷滅陸文錦三族。
可誰知大多數山東官員盡皆上奏保陸,聲稱反賊來勢洶洶,早與各路奸民、逆黨勾結。陸文錦再有方略,也擋不住內外勾結啊。
若無陸文錦實施“堅壁清野”良策,迫使賊兵逗留魯東三府,只怕賊兵已然殺入直隸,甚至兵臨京師城下。
至於焚城害民的傳言都是無稽之談,焚燒糧倉的時候早就做好了萬全之策,誰也不知道會蔓延到附近坊區。
再說各府縣本就做好了防火佈置,是奸惡之徒趁火打劫,擴大了火勢,這如何能怪陸文錦?
況且陸文錦保存有生力量,爲接下來反攻叛賊增添勝算,又在危機之中護送衡王一家,堪稱一心爲公,如何能降罪責罰。
眼下,反賊殘害士紳良民,瘋狂搜刮錢糧給奸民放糧,已有大量奸民投靠逆賊。此時若斬了陸文錦失掉山東人心,豈不是給逆賊鑽空子。
不如准許陸文錦戴罪立功,還能穩住山東防線。
陸文錦犯下如此大罪,竟還有衆人替他說情?!這分明是官官相護,互相勾結,媚上欺下!
朱由檢聯想到揭帖所說的“文官集團”,現實的案例再度契合“傳言”。
想不到這幫人確確實實結成了一張張無形的大網,聯手能把黑的也說成白的。
就連朝堂上一些重臣也勸諫朱由檢以大局爲重,留下知曉山東實情的陸文錦,再調直隸、南直隸的兵馬合剿叛賊。
薊遼總督洪承疇也在請求加撥糧草,眼下兵力不足難以踏出山海關,不可重演當日“杜家屯之圍”的覆轍。
到處都是軍事告急,需求更多糧草兵員,可有罪之臣卻不能嚴罰,各地官軍也在頓兵不前。
他們是不是已經與文官集團達成協議,要坐看他大明敗亡?
這幫蟲豸逼反良將,焚燒百姓,一路把他朱家往死裏逼,他難道只能傻傻看着,看着屠刀落到自己頭上?
朱由檢心想自己若是一意孤行,派出緹騎捉來陸文錦問罪會如何?
他猛地想到先前高起潛在山東暴斃身亡,也是這般得罪了文臣武將,至今都沒能抓住真兇。
先前乞活賊瘋狂宰殺大明藩王,他准許王叔移藩避險,便是開了一道口子。
此刻“文官集團”藉此理由裹挾藩王離開封地,將一個個“皇權備份”攥在手裏。
倘若他踐踏“文官集團的底線”,對方是不是要幫他落水,隨後另立新君組建“新大明”?
啊啊啊!
朱由檢頓覺背脊沁出一身冷汗。
他深知叛兵已然是生死大敵,文官集團也是生死大敵。
好在這二者針鋒相對,眼下看不出有半點聯合之意。
他必須要此二者繼續相爭,才能穩住自家的皇位,否則皇兄落水便是自己的下場。
山東這羣碩鼠竟然還想調遣黑旗營援救,定是想害黑旗營大兵全軍覆沒,好叫他朱由檢無人可用!
他當即拒絕對方的要求,並着兵部,催促黑旗營火速入京。
再調保定總督楊文嶽兼領山東防務,節制南直隸援兵,務必儘快討平山東叛賊,再催洪承疇儘快出關迎戰反賊。
他可不許“文官集團”從容籠絡人心。
佈置完軍事戰略,他接下來要專注行政事務。
他決心仔細分辨一衆大小京官,瞧瞧誰是“文官集團”成員,誰是忠君的孤臣。
就先從內閣裏剔除“文官集團”的眼線吧。
凡是對陸文錦說過好話的一律踢出內閣,再派錦衣衛查對方的底。
當然匿名揭帖也暗示過,在遍地陰謀的大明朝,錦衣衛高層或許早被“文官集團”腐蝕。
於是朱由檢一改先前做事的習慣,拿起錦衣衛名單隨機點了幾個小小百戶去辦這件差事,最後直接向王承恩對接。
王承恩與他畢竟是一齊“上過吊”的玩命交情,早已超脫一般的君臣、主僕之誼。
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某位被罷黜的首輔每年竟能收受數萬兩銀子的禮金,這還沒算“請託”、“遞話”的額外酬金。
朱由檢不是什麼聖人,也知道水清則無魚。當初在皇兄暴斃,他被魏忠賢“看管”起來的夜晚,也曾掏銀子賄賂身邊的看守。
他有時候知道官員撈點油水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沒想到堂堂大明閣臣竟腐敗到令人張狂的地步。
原先財政緊張時,他要求各位重臣“捐餉”,一個個最多出幾百兩,甚至還要哭窮,如今沒想到一萬兩也能輕鬆掏出。
這份遭遇欺騙的憎恨簡直猶如萬箭穿心。
他們拿數萬兩,就給朕數百兩銀子!
簡直反了!
“碩鼠、蟲豸!可恨!”朱由檢在御案前憤怒咆哮,“在朕面前裝得道貌岸然,正大光明,一口一個爲民請命,背地裏盡幹些貪污腐敗的下賤勾當!該殺!該殺!”
朱由檢低頭閱讀錦衣衛遞來的密報,待再抬起頭時,雙眼已然佈滿憤怒的血絲。
把蟲豸一網打盡實屬得罪“文官集團”,但他決定不再坐以待斃。
哪怕前路困難重重,哪怕冒着“被落水”的風險,哪怕是半年才能勉強殺一隻,他也要把這幫碩鼠一個個剷除,再把他們的財產充入內帑,填補軍費!
他朱由檢與“文官集團”的大戰就此開始,誰也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