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當地大族、已是秀才之身的白斯文暗罵叛賊匪性不改。
先前叛軍忠誠未叛時,與士紳多有衝突,白斯文只當他們自恃功勳卓著,目中無人。
眼下叛賊盤踞遼東、登萊,儼然一副割據政權的態勢,怎麼還跟過去那般粗暴無禮,一門心思從士紳富人身上刮油水?
白斯文雖然沒考上舉人,但祖上出過部堂高官,家父也是在地方宦海沉浮過數十年的“老江湖”,對他多有薰陶教訓。
他深知士紳文人纔是基層的柱石與根基,憑一幫泥腿子如何治好國家?
你紅巾賊纔剛剛拿下兩府之地,就瘋狂得罪基層根基,等到官軍援兵抵達,士紳羣起相應,那時候你們這幫叛軍如何招架得住?
趁早籠絡士紳、鞏固兩府之地,再向青州府進取,進而奪取整個山東地區纔是正道。
泥腿子的人心該籠絡,士紳的民心就不重要麼?
白斯文想破腦袋也不知道叛賊在想什麼。
難道紅巾賊要跟當年東江鎮叛兵一般,搶一輪錢糧就撤出登萊?
如此流賊做法能成什麼氣候。
白斯文記得崇禎初年鬧起來的西北流寇,到如今十餘年了仍然不成氣候,就是因爲他們只知道殘害士紳,不懂得籠絡士紳。
要不是乞活賊驟起,闖賊、西賊怕是早被剿滅了。
白斯文心說,本朝太祖便是早早打下一片疆域,隨後與當地士紳深度合作,廣積糧,高築城,緩稱王,如此纔有爭奪天下的底蘊,否則就是曇花一現。
念及此處,白斯文心中對紅巾賊的惡感再加深三分。
他正要轉身離開之際,卻聽到一衆百姓熱烈議論起來。
“俺們一大家子共九畝地,這麼說俺是第一檔的,十五畝以下的只需要上交一成的糧就夠了?”
“哈哈,這下爽利嘞。我家交不了幾個錢,今年總算能還上白老爺的本利錢。”
“我家八十二畝地啊,哎呀!居然要交兩成五的稅!這稅太重了吧!誒?新開的地只按最低檔納糧。還好還好,我家有三成是去年開荒的貧田,這下只用交一成五了。”
白斯文這纔有心擠到人前,仔細端詳一番告示。
那告示分成兩半,右邊一半是大致內容,左邊一半是幾塊長方格內填入文字。
儘管這套方案新穎的很,白斯文仔細瞧了幾眼也就弄明白了。
大明官府將土地肥瘦分成數等,最後按照“統一計稅畝”結算爲農戶的最終土地。
比如農戶家中實際三畝地,但按照肥瘦計算,僅有二畝三分,那就按照二畝三分納糧。當然這是理想狀況。
而紅巾賊既有肥瘦分等,也有田畝多寡的分等。
最低檔位十五畝以下按照一成納糧,最高檔位卻要四成。
另外戶均勞動力也算在考量之內,若是戶內壯丁過多還不分戶,那麼納糧檔位便要對應上浮一檔……
白斯文定睛一看,倒數第二檔位一百畝以上,繳納三成產糧,最高檔位三百畝以上。
這下糟了。
他白家乃本地大族,即使拋開“投獻戶”,他家亦有上萬畝田地,家中丁口亦是超出了“檔位限制”,再看那小小的附加括號之內,最高檔再提一級,便是總產量的五成!
轟!
白斯文頓覺大禍臨頭。
雖然大戶的田畝數多,但每年的開銷也大,就算把多餘丁口分出去,每個人也能拿到幾千畝。
那還是得按照最高檔的四成納糧。
負擔不起重稅的高壓,就不得不賣掉多餘的田產到三百畝以下。
若是三百畝田主多生幾個男丁,到時候死後一分家,頃刻間就變成數十畝的小地主了。
好好好!
白斯文咬牙切齒地罵道,原來紅巾賊打的是“變相推恩令”的主意,要把所有大戶慢慢消滅於無形。
他正恨着,忽地聽到一羣赤貧的莊稼漢鬧起來。
“俺剛分了家,只有四畝七分地,怎麼告示上沒說俺要交多少糧啊?”
“俺也是,俺也是,木有看到告示上說咋交糧啊?”
“俺在山裏開了三畝薄田,這該咋辦啊?”
幾十個麾下田畝稀少的小農眉頭緊皺。
他們不識字,也沒搞明白這告示上繁瑣的“累進制”是何意思,聽了路人講解一番,還是雲裏霧裏的。
他們只知道自己的田畝數不在佈告標註之內,還以爲自己要另外繳納重稅,一個個急得滿頭大汗,唉聲嘆氣。
他們原本就借了地主老爺的錢買種子買農具,一年到頭好不容易熬到麥子成熟,正準備賣掉糧食償還一部分利息,緩一緩債務。
結果聽人唸了告示,都沒有五畝以下的田畝如何納糧的信息。
這該如何是好啊?
錢老爺下了“死線”,若是夏收後一個月還沒還上貸款,就要他們拿土地抵債!
災荒之後,貧農往往爲了生存,被迫出售幾畝祖田換取糧食救活一家人性命。
可恨那錢老狗,趁機打壓田價,平常十餘兩銀子的地,他居然只肯出二兩銀子買一畝,貧農若是不肯,地主老爺就要拉人去見官。
平頭老百姓哪敢見官大人啊,一聽到要告官,登時嚇得兩腿打顫,不得不應了錢老爺開出的低價。
於是老農們便從昔日的還能混一混的狀態,跌落到赤貧境地。
他們當前只剩下最後的祖宗基業,若是連這點祖田也被錢老狗奪去,他們就沒臉下去見列祖列宗了啊!
而且這年頭又沒什麼工作崗位,真變成了無地流民,遲早是個賣兒賣女,乃至餓死在路邊的下場。
貧農們拉拽着身邊識字的人,急忙詢問解決辦法,一時間告示面前人潮洶湧,哭喊震天。
白斯文見狀頓生喜悅之情,就說叛軍不懂治國,這下連泥腿子也不擁護他們了。
胥吏則在衙署旁噤若寒蟬,本想着拿出過去的老爺派頭震懾這幫泥腿子,可一想到紅巾軍的囑託,便只能任由泥腿子聒噪。
好在貧民們的躁動並未持續太久,因爲巡邏的紅巾軍來了。
他們像是被人通風報信一般,迅速趕到。
“鄉親們不要慌,稍作休息喝兩杯粗茶……”
幾名兵丁模樣的壯漢從外圍走來。
他們衝着農民們擺擺手,旋即對看管告示的數名胥吏擺手示意一番,後者忙不迭跨入衙署,很快便提來幾桶涼茶。
當紅巾軍搞清楚前因後果,立時便有人仰頭倒下,被其餘兵丁一起抬入衙署。哈哈,白斯文心說你們這羣叛賊也有今日,碰到無法解決的難題便氣暈過去了吧?
哈哈哈,痛快!
白斯文頓覺大爲解氣,恨不得有一壺美酒在手痛飲一番。
哼,丘八們便是這般粗鄙暴躁,想要治理好地方,還不是得廢除惡法,最後把士紳們請回去。
到那時候籠絡士紳的價碼,就不是今日的價了。
心中的幻想還沒發酵成形,白斯文便瞧見進衙門沒多久的紅巾軍又走了出來。
他們手裏拿着新告示和粉刷桶,熟練且迅速地將舊告示覆蓋。
新告示與舊的差別不大,納糧檔位的描述變得更加明晰具體,不再是XX畝以下,而是XX畝到XX畝執行什麼稅率,並且新加了幾條政策——
無地至五畝只要繳納半成即可。
地主的佃租不許高過產量的三成。
任何借貸的年息不許超過本金的三成六,且不許利滾利。
自告示通知日起,過往二十年的“違法”利益一律不認。
此言一出,哭喊哀嘆的貧農們瞬間安靜下來,五畝以下的人竟然只需繳納收成的5%?
貧農們難以置信地盯着紅巾軍,還以爲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聽。
明太祖給自耕農的稅賦定的很低,基本在收成的5%——10%之間浮動,但這僅僅是朝廷的正稅,基層官府附加的耗米,火耗,附加費極高。
每一個農民的實際承擔稅率遠遠超出了三成,有些地區甚至能達到五成。
對於底層貧農而言,紅巾軍的政策簡直是久旱逢甘霖的德政!
壓在肩頭的負擔幾乎去掉大半,他們當即歡呼地蹦跳起來,好似在模仿喜歡蹦蹦跳跳的紅巾軍將士,歡慶今日聽見的喜訊。
若是大明官府頒佈此法,他們嗤之以鼻。
拼命救火、發軍糧賑濟災民的紅巾軍,他們深信不疑。畢竟叛軍初來乍到,已經用切身的行動表演了一番“徙木立信”。
百姓們在身邊又蹦又唱,一個個喜氣洋洋地返回家鄉,打算將好消息帶給鄉親們。
而一旁如白斯文一般的士紳子弟卻如喪考妣。
對士紳課以重稅就算了,居然還規定地租比例,限制借貸利息?!
更叫白斯文奇怪的是,這些不過是萊州縣衙的小兵,修改稅率這般大事,難道不去詢問紅巾軍大帥的意見?
等大帥們齊聚一堂,把一些嫡系顧問叫過來一起商量,接着爭論數日,下鄉調研數十日,最後回稟大帥詳情,大夥再喝着茶商議一番,最終在夏稅結束後才遲遲拿出新稅法。
一來二去起碼超過半年,有些效率低下的官員少說扯皮一兩年,乃至更多。
怎麼到你紅巾軍連半個時辰都沒有,就出爐了打着補丁的新稅法。
這般神速效率,歷朝歷代都不存在吧。
白斯文當即斷定是幾個小卒子自作主張的行爲。
小卒子都能替大帥決定大事,大帥的威嚴何在,上下尊卑何在?
總不可能是大帥跟你們隔空傳音,互相確認了信息,隨後下達了通過令吧?
不過白斯文對紅巾軍萬般厭惡,不可能去告狀,替他們糾正小卒子的“僭越之舉”。
賊軍上下混亂,他還樂見其成呢。
望着這羣歡天喜地的貧民們,白斯文暗罵他們都是榆木腦瓜,連紅巾軍小卒子擅作主張的行爲都沒看出來,只知道在那裏傻樂。
看吧,等紅巾軍大帥察覺,改了這惡法,你們這幫泥腿子只有樂極生悲咯。
懷揣着惡意的想法,白斯文領着僕人、家丁立刻回家——
白家在府城原本有一棟豪華宅邸,只不過前些日子遭遇了焚城大火變成了廢墟,一大家子便回了鄉下土圍子。
如今兵荒馬亂的,偶爾還能碰到潰兵、山匪,回土圍子靜觀時局變化反而是不錯的選擇。
白斯文一路上掠過數座鄉村,百姓們盡是歡呼雀躍的喜慶聲響。
聽說是紅巾軍給收糧的商人也做了強制規定,規定糧價不得低於五年之內的平均價,當然災荒年的異價不算。
也不許用低劣銀錢敷衍農民,違令者,輕則罰款三倍貨款,重則沒收所有家產,發配到礦洞去挖金、銅。
聽到黃金,白斯文又添了一記怨恨賊軍的理由。
山東多金礦是人盡皆知的事,主要集中在登萊之地,原先被登萊之地有勢力的士紳豪強一同分潤。
如狼似虎的叛軍來了,豈能放過這塊肥肉?
一想到自己身爲秀才,在叛軍治下得不到半點“享利”,特權也都沒了,卻要源源不斷地喪失利益,甚至連個能說上話的“紅巾軍高官”都沒有。
該死的逆賊,難道要把上上下下都刮乾淨才甘心嗎!?
白斯文很快回到老家,卻發現數百名衣着簡樸的農民站在土圍子前聒噪。
他上前一瞧便知道,這些人都是給白家投獻過土地的佃農。
原來是賊軍的“新法”迅速傳開,泥腿子們扯着賊軍張貼的告示宣稱——賊軍定下“降租減息”的規矩,又重重打擊投獻、詭寄。
凡是過往田畝計算不合理、違規偷稅漏稅的,都要被逐一取締。
白斯文直接就怒了,你們這幫泥腿子原先就是“自願”投獻來避稅、避役的,每年省下的錢糧不知幾何。
如今政策變換,白家庇佑你們多年反倒成不是了?
這幫牆頭草奸民都該狠狠打板子!
賊軍兵強馬壯,他難以抗衡。
他白家專門聘請一衆槍棒教練,教習家丁、族人演習武藝,打這幫泥腿子簡直跟踩死螻蟻沒什麼兩樣。
白斯文剛要號令隨身的家丁把“奸民”趕開,便見家父從土牆上縋下幾個木箱子。
待箱子打開,竟是一張張地契。
白斯文登時目瞪口呆,指着牆頭的父親一時難以言語。
家父何時變得這般軟弱可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