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裏應該就是“青天大老爺”的所在地?
懷揣着滿腹的疑惑,陳靖安隨着人羣前行數百步。
待他抵達人羣外圍,環顧四周一圈,附近數十步的茶攤早已坐滿行人,甚至有人爲了看熱鬧,竟然爬到人家的平房頂上。
行人們三三兩兩衝着“圍觀羣衆”指指點點,或出幾個銅錢買些粗茶喫,或掏出自帶的乾糧就着粗茶嚥下去。
眼見此情此景,陳靖安滿心茫然。
大老爺畢竟是一縣之主,怎麼連開道、警衛的衙役都沒有,就這般任憑尋常百姓圍觀,也不怕乞活賊暗中奇襲害命麼?
陳靖安可是打聽到許多乞活賊的傳聞。
賊軍初起時,最喜暗殺府縣官員。動不動就有官員全家死於非命。
儘管近期的暗殺少了些,縣老爺作爲一縣之主還是得當心纔是啊。
“噢噢噢噢噢噢!”
人羣忽然爆發出陣陣如雷的歡呼聲,就像路人瞧見賣藝人展現了絕活。
陳靖安努力擠進熱鬧的人羣,待一片寬敞的空地顯現,映入眼簾的是一副拳拳到肉的刺激場景。
一個衣着華貴的中年男人半臉染血,口腔內紅白相間,隱約能看見缺少了幾顆牙齒,嘴裏時不時滲出恐懼的求饒聲。
他被兩個身穿班服的衙役夾住左右胳膊,第三個衙役揮舞着拳頭一下一下猛擊男人的面門。
隨着衙役猛烈出拳,那位坐在正中的衙役頭目便會大聲喊道,“放貸年息超過本錢三成六,罰殺威拳二十,另罰三倍超額罰金!共罰三百一十兩七錢一分銀……”
“饒、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第二個男人應聲哀嚎起來,可是那衙役沉默不語,只是一味地揮拳痛擊。
衙役每打出一拳,周圍的圍觀人羣都會發出憐憫,或歡喜的低呼聲。
第二個人被痛扁的同時,還有另外六人被健碩的衙役揪住喉嚨,猶如被鎖死後頸的敗犬一般,等着挨個送去品嚐“殺威拳”。
隨着迅猛的鐵拳傾瀉而下,第二個男人的求饒聲漸漸消散,直到再無任何聲音徹底暈厥過去。
接着另外六人相繼慘叫起來,又都各自暈厥過去。
“商城縣放高利貸團伙八人自此行刑完畢。來人吶,把他們押到戶房繳納罰款!若是有人資不抵罰,就發配到至苦役營日夜勞作,直到還清罰款爲止!”
穩坐木椅的頭目抬起手重重砸在桌面上,洪亮的聲音頃刻傳遍人羣,“帶走!”
這頭目一聲令下,圍繞着頭目站立的衙役立即出動數人。
他們個個虎背熊腰,怒目圓睜,腰挎大刀,腳踏軍靴,若是再多添一副布面甲,簡直就是大明禁軍的模樣。
這怎麼可能是縣城的衙役,分明是身經百戰的邊軍戰兵!
不,這些衙役甚至比邊軍還要勇武、強壯,眉宇間透露的殺氣,恍惚山中猛虎咧嘴怒吼,叫人不敢直視。
三名衙役押着罪犯離去,空地上空出許多位置,頓時便有十餘戶人家齊刷刷跪到這“老爺”面前,衙役根本攔不住他們下跪磕頭。
他們一面衝着“大老爺”伏地磕頭,一面山呼,“青天大老爺!”
“跪天跪地跪父母,我不過是刑房司吏,不值得你們跪,都站起來!”
那司吏一拍桌案,一身浩然正氣破空襲來,直叫陳靖安暗歎一句,說得好。
誰成想,這羣免除了高利貸負擔的百姓,根本不聽勸,執意要用最大的禮節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青天大老爺!”
一直到衙役把他們像擰小雞一般全部拽起身,他們這才放棄磕頭感恩。
陳靖安四下詢問一番才確認,這是縣衙六房之一的刑房。
刑房作爲縣衙的重要部門,掌管一般案件的審理和判決。
若是大老爺親力親爲,刑房諸吏便只能按部就班。若是大老爺甩手不管,他們纔有大展拳腳的機會。
不過刑房離開縣衙,到城外辦公怎麼着也不合規矩吧?
本地的百姓告訴他,這就類似在省內遊走的巡按御史,刑房的吏員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在縣內各處巡迴,以便那些屢遭欺壓的百姓順利伸冤——
真被欺壓的百姓,哪有機會跑到縣衙去告狀,早在路途中被惡霸逮回去了。
巡迴模式不是首創,但在基層事務中,卻是乞活軍先做的,順便惠及了淮河以南的府縣。
至於本該料理縣政的大老爺?自然是待在縣衙裏享清福唄。
大老爺除了上任那天風風光光,或是尋常佳節出來露個臉以外,很少出現在大衆視野範圍之內。
商城縣這種偏僻小縣,來了不知道多少任縣官,不是被胥吏刷的團團轉的,就是與胥吏同流合污一起撈錢的,要麼就是把縣政悉數託給師爺的……
所以沒人覺得縣官沒存在感很奇怪,只當刑房司吏纔是本地的真大老爺。
陳靖安瞧完雷厲風行的“斷案”,纔有餘裕觀察這“流動縣衙”的人員配置。
司吏端坐正中,桌椅書冊盡皆齊備,兩側坐着四員書吏,身後是三十餘名身強體健的佩刀衙役,一人高舉一面旗,上書“商城縣流動刑房”數個字。尚有一輛載運雜貨的騾車停在驛站之內。
難怪老主顧要來縣外報官,又難怪這“大老爺”不懼賊軍暗殺。
就憑這數十名精悍無比的佩刀衙役,打敗三倍的土匪都綽綽有餘。
真可謂是一手捧着大明律,一手握着三尺戰刀,前者懲治宵小罪人,後者斬殺山賊土匪。
原來這就是本地治安良好的重要原因!
“還有沒有人要打官司,有冤的說冤,沒冤那就散……”
“冤!”
老主顧帶着苦主來到司吏面前,撲通一聲便要跪下。還沒等他們膝蓋接觸地面,便被衙役一把架住胳膊。
衙役們攔不住一羣苦主,但攔住幾人的餘力還是有的。
苦主的冤情並不複雜,陳靖安已經聽過事由,就是惡霸坐馬車撞傷了人,還憑着有官面關係倒打一耙,而且關係還很硬。
周圍百姓聽聞此言,紛紛議論起來。
“噢,是那姓高的大財主,聽說是開封府逃回來的,他二叔在南京戶部任侍郎。”
“哎呀,那可糟了。南直負責籌備黑旗營的部分錢糧,戶部侍郎可是現管吶。要是得罪了南京戶部,短了黑旗營的錢糧,一下子就得罪了兩家……”
“我聽說那李大帥一向嚴格約束軍紀,對百姓的態度也是禮貌有加的。”
“大帥是大帥,沒了錢糧也沒法子管住那些大兵啊。”
七嘴八舌的議論一下子打消老主顧和苦主的“勇氣”,他們頓時回想起被貪官污吏支配的恐懼。
要是眼前的“青天大老爺”也扛不住官面上的壓力,不得不糊塗辦案該如何是好?
欺壓一個無權無勢的屁民毫無壓力,但要是得罪幾位大人物,便會深刻明白什麼叫穿小鞋也能逼死人。
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饒是眼前的司吏老爺雷厲風行,狠狠懲治了許多城狐社鼠,那又如何?
在圍觀百姓的眼裏,人是分三六九等的,那高老爺可是大官的親戚,你一個地方的鄉吏,能敵得過大官的一句話麼?
一位圍觀的老童生勸說司吏老爺莫要蹚渾水。
他知道司吏老爺一心爲民,有心與那些貪官墨吏鬥爭,但是這世道渾濁不是一時半會,也不是幾十個人就能把這世道弄得天朗水清。
再說縣衙司吏,本就是芝麻點的職務,哪鬥得過那些官員?
先要謀己,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職位,才能繼續爲更多百姓謀福啊。
“多謝先生好言,但我任職商城縣戶房司吏以來,還從沒想過去給惡人下跪乞饒,我腿腳不利索就是跪不下去。”
盯着眼前瑟瑟發抖的苦主,司吏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更柔和的語氣對苦主說道——
“我明白你們畏懼官官相護,但今日我要告訴你們,甭管是誰在我商城縣觸犯了國法,本吏照拿不誤!”
他指了指苦主本人,“走,你們隨我一起入城討一個公道,我倒要看看,是那賊廝的脖頸硬,還是我的刀硬!”
衙役們紛紛朝天怒吼,不像是苦主被人欺壓了,倒像是他們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
百姓們看熱鬧不嫌事大,紛紛跟着司吏老爺返回縣城。
一羣人浩浩蕩蕩踏入縣城,經過一番打聽得知,高大財主正在一處客棧二樓會宴賓客,當即闖進客棧之內。
流動刑房的旗幟,以及統一的衙役班服表明瞭他們的身份。眼見一羣肅殺的佩刀衙役進入客棧,室內方纔還在談天說地的食客們頓時鴉雀無聲。
看報的食客把報紙放下來,頭條上寫着“背嵬軍驅逐侵朝韃虜,爲大明再添榮光”。
就連正在說“屠龍英雄傳”的說書人也住了嘴,面色凝重地打量這一行人。
陳靖安與一般民衆留在客棧之外,僅有苦主與少量膽大的喫瓜羣衆,跟着衙役上到樓梯口。
只聽樓上很快傳出一陣陣爭吵聲,旋即爆發激烈的打鬥聲,桌椅碗筷砸得砰砰作響。
陳靖安伸長脖子掠過客棧外的圍觀人羣,只見一人飛速滾落下來,腦袋上掛了彩。
這人一身平民打扮,眉宇間透着狗腿子的猥瑣。他暈暈乎乎地站起,摸着樓梯扶手下樓,卻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暈死過去。
“殺人吶!”樓上驟然傳來一陣陣殺豬般的嚎叫聲。
“報官,快報官!”受驚的掌櫃驚聲尖叫,店夥計一臉茫然地指了指留在一樓的數名官差,以及那面流動刑房的旗。
掌櫃的這才如夢初醒。
官差跟高大財主起了衝突,幾乎要鬧出人命,這真是神仙打架,小民遭殃啊。
片刻後,二樓的激鬥聲漸小,那熟悉的踩梯聲再次響起。
方纔一臉憤怒的衙役們,這回人人臉上泛起笑意,身上也濺了血。
他們兩人押着一名衣着鮮亮的人,足足押下來十餘人,其中便有高大財主。
“我叔是南京戶部侍郎,你們不能抓我!”高大財主被架在地上拖行時,猶自叫吼着自己有做大官的親戚。
不過衙役可不聽他什麼廢話,一巴掌反抽過去,叫高大財主噴出一口血沫。
“你爹是閣老都不行!”
衙役們押着罪人走出客棧,那司吏則與幾名衙役留在客棧內。
他先對掌櫃的表示,樓上的損失會有衙門的其他人來估價,到時候從罪人的罰金裏予以扣除。
旋即又對客棧內的食客,以及室外的圍觀羣衆大聲宣佈,“高斯文縱容惡奴撞傷無辜路人,惡意恐嚇行人,又在客棧糾結惡奴抗拒衙役,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本吏判他苦役八年,罰款六百兩銀子。其惡奴依據不同罪行,各判苦役二至五年……”
隨着司吏老爺宣佈最後的審判結果,室外的圍觀羣衆登時發出一聲解脫般的歡呼聲。
就連掌櫃的聽說了高大財主的惡行,最終落得如此下場,也不免拍手叫好。
室內外響起一片片此起彼伏的歡呼聲,“青天大老爺!”
在一陣陣歡呼聲中,陳靖安不由得看向歡呼聲中的那人。
司吏昂起腦袋,一臉兇狠的外表卻透着一股令人難以言喻的氣息。
那是面對絕境也義無反顧,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正氣。那是即便丟掉職務,甚至丟掉性命的坦然無畏。那是浸透官場腐朽,卻出淤泥而不染的純粹。
小小的縣城竟有此等光明正大之士!
以往陳靖安只在一些江湖俠士身上瞧見過閃亮的光輝,今日卻在一員胥吏身上再度看見。
奇怪,奇怪,真是奇怪。
更奇怪的是,陳靖安回到自己“遺失”板車的位置,後者好端端躺在那處巷子裏。
儘管板車上的貨物丟了一些,但居然沒被人直接推走。
這淳樸的民風已經快到路不拾遺的地步了?!
究竟是此地人傑地靈,還是暗藏着更多不爲人知的密辛?
陳靖安總覺得哪裏有說不上的怪異感,就好像本該污濁的池塘變得清澈見底,怎麼瞧都覺得很古怪。
他隨後趕往淮河以南的其他州縣探查。
這些府縣竟是出奇的一致,官道平整,治安良好,街面乾淨,流動刑房在縣治周邊活動,昂貴的鐵路也鋪設到那裏……
饒是一些臨山的縣要差一些,它的縣衙班子也在努力向好的方向進步,有種腐肉被切除後,新肉的嫩芽在緩緩生長的良好感覺。
修路,剿賊,清理市面,這些瑣事統統需要大量的錢糧與勞動力,更需要清廉高效的行政團隊。
這些人力物力財力哪裏來的?
如果這些胥吏把持地方,魚肉百姓,那麼百姓必不會信任胥吏,地方的局面也不會如此清爽。
可要是胥吏沒有魚肉百姓,錢糧從何而來?黑旗營可也得徵集本地糧草的。
要知道乞活賊能喫大戶,但這些胥吏不可能明晃晃殺光大戶全家,取其錢糧,靠的只是稅收,外加灰色收入。
而且這些胥吏的行政能力,全都超出陳靖安的預想。
如果這些人是紹興師爺,光是僱傭過來就要花費大筆的資金。
錢糧從何而來?
總不可能他們都是自願幹着低薪工作的“義士”吧?
陳靖安聽說黑旗營在山東撈了一大筆錢糧布匹,但那成了軍頭的私人財產,不可能散給窮人吧?
但反過來想,李大帥要是真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糧發給胥吏,以此控制了這些能吏,再討錢給地方修路、剿匪。
那豈不是用自己的錢,挖官府的牆角!
這已經不是尋常武將該做的,簡直是唐末割據的藩鎮,把軍事駐地當成了自己的私人領地在用心經營!
李牧似乎有大問題!
可是問題又隨之而來。
如果李牧是奸臣,那他爲何頻頻離開“老巢”做一些忠臣之舉?
比如率部鑽山征討猛虎賊,率部跨越數百裏山河,討伐入寇的韃虜,亦或是派兵去南陽馳援友軍,結果落得全軍覆沒。
後面李牧又率領精銳部衆渡河去遼東討虜,中途還力排衆議去迎戰優勢的建奴,最終救了皇帝。
李牧一次次把自己的班底葬送,犧牲,只爲效忠大明天子。
這一系列舉動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大忠之舉”,正如常人說,一個人僞善了一輩子,那他就是一個大善人。
陳靖安閉上眼睛思索良久,總感覺自己腦子要被撕碎了。
這裏的疑點太多太多,太多不合乎邏輯的矛盾事物存在。
他看見一堆證明李牧是反賊的事務,卻能第一時間聯想到更多忠臣事蹟。
這耗費錢糧,卻瞧不見實物的鐵路究竟是什麼,能產生什麼效果?
造路的“金主”總不可能把銀子都給燒了倒江河裏,就爲了圖一樂吧?
鐵路要是真有奇效,爲何沒有多少真正見證過的,難道藏匿在山裏?
猶如藩鎮一般經營地盤的行爲究竟是胥吏的自主行爲,乞活賊的“遺澤”,還是另有幕後黑手出錢出力?
這黑手是不是李牧?
李牧若是要造反,明面上的戰鬥力撐死也就兩萬兵馬,地方的鄉勇似乎也不歸李牧調遣。
忠臣,還是反賊?
陳靖安腦子裏一直在迴盪這個“左右互博”的問題。
他不可能上報一個模棱兩可的情報給上頭,李牧可不是幾句話就能扳倒的存在。
雜七雜八的詆譭在皇帝聽來,只是擾人的蒼蠅罷了。
別說皇帝不會輕易罷黜一位大忠之人,就算是地方官員、士紳豪強,也不會認同殘害忠良的行爲。
趙構殺岳飛,直接導致諸多武將對南宋朝廷寒心。
陳靖安心說自己需要一份鐵證,一份能讓皇帝深信不疑,叫羣臣、士紳驚歎的證據。
聯想到在這些州縣收集到的情報和“奇譚”,他的視線頓時鎖定商城以南的大別山區。
那裏是怪異傳聞流傳最多的地方,也許存在揭開所有密辛的鑰匙。
不過在行動之前,他前往幾位高官府邸上公開了自己的錦衣衛身份。
若是他一個月還沒活着出山,說明李牧大有問題。
在豫南潛伏數月之久的陳靖安,帶上器具與乾糧,決定在一個圓月高掛的夜晚進入神祕的大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