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的是,6500名玩家領着一萬五千明軍南徵朝鮮,一路上不斷有其他戰區的玩家自發加入進來,或從遼東翻山而來,或自家打造民船渡海登陸……
扣除掉回鄉的朝鮮兵,原定北返的總兵力竟然不降反增。
六千五百玩家南下,打完一系列大小戰役後,死的死,探險的探險,環球的環球,拋開決定留守朝鮮的一千餘玩家,打算返回的玩家總數居然還有七千人。
明軍序列的人數也大漲一番——
原先跟隨作戰的前包衣經過數次作戰,證明了自己的忠誠,獲准併入明軍序列。
那些在朝鮮被俘虜的包衣奴才,也被背嵬軍的“福利待遇”所感染。
以前他們這些包衣在八旗麾下當狗,只有最諂媚的狗才能獲得八旗老爺的青睞。
如今他們在背嵬軍麾下,每天乾的活與夥食成正比,除了最開始喫過一頓“殺威拳”以外,再無遭受過不平等待遇,一個個跪求着加入明軍序列,希望給背嵬軍兵爺效力……
別家軍隊都是越打越少,背嵬軍卻是大漲萬餘人,總人數突破三萬。
考慮到朝鮮軍政事務的收尾工作仍要數月時間,一些玩家也樂意再留一會幹點文職工作。
玩家們決定分成三個批次逐漸返回。
玩家在虛擬遊戲裏沒什麼“思鄉”情緒,但普通明軍卻是“高智能”的仿真人。
一般軍士出徵在外數月時間,肯定思念家鄉的親朋。
玩家們這羣冷酷無情的生物,可以對敵人血腥暴虐,但對自己人,尤其是自己培養的嫡系都是趕着最好的待遇給。
於是所有明軍都被准許,跟着第一批玩家返遼。
當大批徵伐南朝鮮的天兵北返至京畿地區,忽然發現大量船隻進入仁川水域。
明軍與朝鮮人紛紛如臨大敵,還以爲是逆黨勾結了海賊來襲。
只有玩家一臉輕鬆,示意大夥稍安勿躁。
原來這是天兵喚來的遼東船隊,打算運載繳獲的錢糧物資的。
只是在此之前,一袋袋沉甸甸的食鹽被卸下民船,大量白花花的鹽被堆放在早已修好的官府倉庫。
高品質食鹽到港的消息瞬間引起軒然大波,京畿道的商人們猶如聞到肉味的家犬一般紛紛跑來。
只可惜天兵僅支持“現貨現付”,不支持賒賬。
當然,要是商人手裏的資金緊張,天兵也能接受等價的貨物相抵,比如絲綢,人蔘,豆渣,魚餅之類的……
食鹽這種熱銷的剛需不到數日便兜售一空,天兵們裝上滿載的錢糧物資再度,朝鮮商人的船隊也跟着一起上路。
畢竟在海上行駛,多一艘船的同伴,就能多一分抵抗海賊的力量。
只不過背嵬軍這次繳獲的物資實在太過豐厚,按照現有的運力計算,起碼還要運輸五六趟,更沒有艙位運載兵員。
雖然航運組玩家接下來很多天都要滿負荷運轉,但大夥卻十分滿足,畢竟沒人會嫌棄數錢數到手軟。
……
海運的玩家載貨離去,走陸路的玩家也漸漸遠離漢城。
站在高松的瞭望塔上望遠,土豆泥目視着長龍般的隊列消失在視野盡頭。
朝鮮的初春仍然很冷,寒風在塔頂呼呼地吹。
不由得攏緊身上的貂皮大衣,她吸了吸鼻子,扭頭看向塔下的漢城——
城區的翻修工作開始了,每隔一段時間便有一片城區被選中翻修,佔道經營的店鋪被勒令後退騰出道路,路面的淤泥和髒水也都被清掃一空。
整座城市的公廁與下水道也在重建日程上,一旦廁所建成,當街拉屎撒尿的行爲將被徹底禁止。
所有建築工程都交給“文職玩家”領隊,勞動力便是那些急於“廢除賤籍”的奴婢。
這些沙雕玩家偶爾看起來不着調,但總能擰出幾個深藏不漏的大佬。
有些是醫生,有些是畫師,有些是當過傭兵的猛男,還有些土木工程,各路專業的人才應有盡有。
這些人在生活中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產生交集,但在《晚明風雲》這款遊戲的關聯下,他們許多人結爲朋友,也多了許多美好回憶。
土豆泥望向遠方,又瞧了瞧蔚藍的天。
在這款遊戲裏,她也遇到了各種各樣的網友。
有表面上沉默寡言、實則內心軟萌的大叔,有博學多識、鍵政經驗豐富,但卻是懶狗作者的四眼仔,有一心只知道衝鋒的牛哥,還有一對配合默契,中二滿滿的“不高興”與“沒頭腦”一路插科打諢。
她與小夥伴們一路走過遼東的羣山,跨過艱難險阻來到封凍的鴨綠江邊。
他們一起在江面上滑冰,放聲大笑;在剛奪取的牆頭一齊欣賞天邊的朝陽;對着大好河山一起拍攝入朝的合影照片;還在一處處篝火旁,就着漫天的星光,喝着溫熱的酒水,暢談人生理想,或是親友間的八卦……
那種聊到深處的微醺感,至今叫她無比愉悅。
這短短數個月時間,他們一起擊敗了強敵,控制了一個省級大小的國家,一同建立了一番豐功偉業。
無數的美好回憶在眼前逐一閃過,土豆泥不禁回頭喊一聲,“師父,我猜到那誰的……”
可她環顧四周,周身空無一人,僅有數十名護衛站在瞭望塔的下一層。
羽林公會的好友們跟在第一批迴國隊列,他們已經都離開了。
轉過頭繼續看向寒冷的天空,她最終成了朝鮮的國王,一名孤獨的王。
儘管她是一位被推舉出來的傀儡王,無法獨斷朝鮮的政務,但多少有點決策的話語權,就像十三議會的議員之一,比橡皮圖章要強一點。
過去她不明白君王有什麼好孤獨的,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權力,富貴,女人,盡在一手掌握,爲何還會感到無趣和孤獨呢?
如今登上這孤高的位置,她親身體會到什麼叫“孤家寡人”。
這般高處確實冷啊。
她走下瞭望塔返回王宮,一路上都有忠心耿耿的禁軍護送。
政務院如今成了她常去的地方。
文閣之內只有玩家可以進出,所以兄弟們完全不避讓他人,平時是什麼壓抑狀態,在文閣裏就恰恰相反。
連那三十多位李淏的“同胞兄弟”也大咧咧地摘下黑布頭套。
見此情形,土豆泥頓覺思如泉湧。
對了。
既然背嵬軍對朝鮮的統治已然穩固,她這個傀儡王的作用漸漸削弱,所有決策盡出自十三議會的“政務院”。
國王上朝開會也只是對着羣臣說幾句套話罷了,三十多個替身都能辦到,何須她親力親爲呢?
於是她指示禁軍牽來一匹好馬,備好一人的兵備乾糧,旋即換上一身平民便服,戴上玩家獨有的沙雕頭套遮臉。
朝鮮國王我不當了。
拋下這樣一句話,土豆泥在衆人驚詫的視線下熟練地翻身上馬,然後一踹馬腹奔出王宮,跑出漢城,一路向北奔馳。那些兄弟們教會她格鬥技巧,教會她使用刀劍,甚至教會她騎馬、射箭。
她一個現實中平平無奇的文科女生,慢慢被兄弟們培訓成戰鬥、騎馬、射箭全都合格的老兵……
終於,她在數十裏外追上了第一批迴國的隊伍。
羽林小隊的公會旗幟猶如一頭紅色巨龍,她一眼便鎖定了好兄弟們的位置。
她驅馬緩緩上前,旋即在隊友們的注視下,踩着馬鐙跳下來。
看着這些人頭頂上熟悉的名字,土豆泥頓覺一股熟悉的溫馨與快樂席捲全身。
做任務並不重要,能跟一羣沙雕玩家一齊歡樂犯蠢,纔是她玩這遊戲的重要動機啊。
她來到羽林公會的團長呂小布面前,啪的一聲雙腿併攏,全身繃得筆直。
頂着只露眼口的黑布頭套,她昂首挺胸,大聲喊道,“土豆下士已完成傀儡任務,申請即刻歸團。”
呂小布難得正經起來,從不知道哪裏的腰包裏抽出一塊黑色頭套裹住腦袋,也是一副渾身緊繃的肅穆模樣,可是張口便是,“你說話怎麼沒有勁!重來!”
“這麼小聲還想歸團!”
“大點聲,聽不見!”
“重來,重來!”
一旁的突破手、野牛、黃子龍、姜小白、柳長生……都是嚴肅無比,但他們嘴角快要壓抑不住的傻笑出賣了內心的情緒。
土豆泥也笑了,但這笑容只維持了一瞬。
她把自己想象成通訊大兵,大聲嘶吼着傳遞遠距離信息,“土豆下士!申請歸團!”
劇烈的吼聲把周圍的友軍都驚動了,一個個紛紛投來關切的視線。
“好!很有精神!”呂小布的五官都隨着吼叫聲而短暫扭曲,“批準土豆下士歸團!”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一衆兄弟圍攏過來,或投來歡迎的微笑,或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勵。
土豆泥牽着戰馬跟上公會的隊伍,一路向北向北,直到抵近鴨綠江邊。
他們入朝作戰時的封凍河面,此時已然化凍變作一江流水。
不過好在江邊的渡船不少,他們一批一批的運輸過去也費不了多長時間。
直到第一批大軍完全渡過河流,土豆泥忽然心血來潮,衝着同公會的兄弟們大喊道,“要不來拍張大合照吧?”
兄弟們聞言都是一樂,紛紛相應這個提案。
早在入朝作戰之前,他們便拍了一張合照,此時順利戰後歸國正好再來一張留作紀念。
土豆泥激活遊戲的拍攝自拍功能,並將加持功能的左手高高舉起。
兄弟們提着刀劍背囊聚攏過來,像是圍繞着花粉的小蜜蜂,將土豆泥圍在中間。
摘掉頭套的土豆泥咧嘴微笑,一隻剪刀手無比熟練地懸在臉側,“茄子!”
隨着一陣異口同聲的低呼,神態各異的兄弟們被定格成畫面——
有人簡簡單單比個耶,有人把刀劍環抱在胸前,一副帥氣的俠客模樣,有人舉起拳頭對準好友,假裝要給隊友一決雌雄,還有人把戰死者的骨灰罐子捧在胸前,罐子上貼心寫上兄弟的名字。
土豆泥隨後把黑布頭套朝着天上一拋,像是大學僧畢業那天一樣,衝着藍天白天大聲喊道,“南徵朝鮮副本,殺青了!”
“你小子剛纔搶我位置!我打不死你……”
只聽身後傳來一陣戲耍玩鬧聲,土豆泥回頭看去,一羣兄弟們又開始打打鬧鬧。
“一羣沙雕玩家,總沒有一刻時間能消停的。”
土豆泥看着他們笑鬧,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像個撿到寶物的傻子,旋即收攏狂笑,淺淺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自言自語道——
這就是我的團長我的團。
……
天兵大軍路過的時候,金五正領着佃戶離開縣城——
他在戰後早早地回到了家鄉。
如今他仍是捕盜營的軍官,因爲立下軍功升了一級,由哨官晉升爲三百人隊的把總。
眼下他向縣官告了假,以便處理自家的農耕問題。
望着天兵漸漸離去的背影,金五隻覺得有些落寞,每晚的故事會大概是不會再有的。
經過這幾個月的戰鬥與文化課的雙重培訓,金五已經掌握更多的漢字讀寫,按照天兵的說法,他已經具備“丁級文憑”的水平。
只是寫信還是磕磕絆絆,多半的漢字都要靠畫圖。
他買來的十結熟地都交給佃農去打理,按照天兵佈置的規矩,他所收的地租不能高於總產量的兩成半。
弟弟金六在王都的發展也很好。
弟弟託人傳來書信,聲稱自己開的幾家商鋪都是生意火爆,如今緊跟天兵的步伐從事海貿,未來他們金家的富貴之路指日可待。
金五對此頗感欣慰,他反正是沒心思做生意,就想着一面當軍官,一面伺候十結土地。
即使有什麼急事,藏在地窖裏的千兩銀子也能拿出來應應急。
縣鄉之內的天兵身影少了許多,除去官府的政治顧問,鄉村的“漢化組”,就只有捕盜營內的少數軍官,能聽見天兵的說話聲。
金五偶爾會去漢化組接着掃盲,有時也去天兵的衣冠冢坐一坐——天兵的屍首被明軍焚化後帶走了。
他實在忘不掉,忘不掉那位替他擋箭而死的天兵,那人臨死前的音容笑貌至今浮現在他眼前。
如果當時中箭死去是自己,大概就不會這般難受了吧。
他是一個半文盲,不知道該如何紀念這些爲他而犧牲的天兵,以便排解心中的苦悶。
還是漢化組的老師告訴他,寫書立傳記也是一種緬懷方式,能透過文字使犧牲者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
金五聽罷後當即決定寫書,即使他漢字只學了個半吊子。
至於這本書的書名,金五想了想從天兵那聽說過的各種故事,當即決定取名爲《傳說中的泰拉靈兵傳說》。
隨後磕磕絆絆寫下第一行字。
在始皇帝統一帝國的第十九個百年,一羣沉睡已久的英靈被一位英雄喚醒了。
僞人者,地煌之驅魂冤體也,不畏死,不懼痛,潛伏於凡人之間,取人臉皮代之,親朋好友皆不能分辨。僞人中有大僞,可探凡人氣運。凡人之氣運懸於顱頂,分綠黃紅三等,綠運鴻運長久,黃運平平無奇,紅運大禍臨頭。——《異齋奇譚》.安東省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