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掛當空的冬陽緩緩落下,像是火焰引燃了半邊天空,火紅色的霞光照映在大地上。
一百餘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刀矛劍銃散落一地,乾透的暗紅色血跡印得地上到處都是,猶如土棕色幕布抹上一團團暗紅色塗鴉。
另有兩百餘屍體整整齊齊跪在溝壑邊緣,全身向前栽倒,雙肩之上的腦袋卻沒了蹤影,再往前看一顆顆圓滾滾的“滴血圓球”竟是落入了溝壑之中。
視線繼續向側面掃視,數百名衣着簡陋的壯丁跪在地上,畏畏縮縮地等待眼前的勝利者發落。
他們大多是良民出身的正軍、奴婢出身的輔兵,自稱被叛軍強拉了壯丁來此運輸糧草,而那些死去的兵丁自然是貴族的死忠。
在李朝這片“優秀的競爭機制”下,這數百名壯丁要是分發一些長矛刀劍之類的,看起來比黑幫唬人,也能贏得鄉村械鬥。
但在玩家眼裏,他們連當輔兵都不夠格,充其量做一下搬運物資的民夫。
也不管這些壯丁願不願意,突破手大手一揮,所說的話語再由譯官複述一遍,“你們現在就是我天……捕盜營的輸卒了。”
俘虜們哪敢說個不,趕緊千恩萬謝地磕頭拜謝,然後在捕盜營士卒的指揮下打掃戰場。
俘虜們一個個蹲在地上,熟練地收集散落的武器防具,回收碎銀與乾糧袋,甚至連靴子和外衣也要扒拉乾淨,再順便挖掘坑洞,將屍體填埋進去。
不用玩家下令,七百餘捕盜營士卒就主動手持軍械,圍繞在俘虜身邊監視對方幹活,似乎害怕這些剛投降的俘虜是貴族奸細。
捕盜營士卒都知道貴族若是叛亂成功,他們這些義兵出身的“前奴隸”勢必遭到清算。
前日便有一支捕盜營士卒中了叛軍埋伏,不僅戰敗身死,死後還被折辱。
慘痛的教訓在前,某些意志不堅定的捕盜營士卒也徹底堅定了決心,誓死跟隨天兵抵抗到底——
他們不明白什麼大道理,只知道自己跟貴族已是水火不容,不是亂黨被平定,就是他們被殺光。
幸運的是,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天兵毅然加入了戰鬥,這讓他們對天兵的指示愈發深信不疑。
黃子龍握緊手中的戰刀抵近瞧了瞧,原本平滑的刀刃像是被狗啃的桌腿。
他扔掉殘破的刀,隨手撿起幾把趁手的刀,一把握在手裏,其他的別在腰帶之內。
望着戰場上忙碌的身影,他瞧了瞧一旁的吳釐頭,後者躺在一副竹椅上,周身站立着四位捕盜營士卒。
“這小子下線怎麼還沒上來?”
呂小布湊到吳釐頭跟前,揮手在對方臉前扇了扇風,要不是未經允許不可觸碰隊友的活體,他真想給吳釐頭好好捯飭一番,弄一個大驚喜……
“人家要記的信息可多了,當然要好好準備一下。”
“我看他是下線玩別的遊戲去了。”呂小布沒好氣地說,“早知道該叫我當通訊兵,保證比他做的又快又好。”
“你可得了吧,就你那記性,屬於是背課文剛合上書就忘掉大半的人,哪有時間等你上下線‘背誦’情報。等你七進七出,敵人都要撲到臉上來了。”
“咱們有‘無人機’隨時偵察敵人大部隊的一舉一動,誰能抓得我們這種小股部隊?”
“什麼無人機,分明是觀測氣球。要是有無人機,還打什麼游擊戰,直接斬首叛軍主將就完事了。
距離最近的觀測點在忠清北府,最多覆蓋五十公裏。其實看遠處也基本跟霧天摸瞎一個樣……”突破手也走過來加入話題。
“那也比只有眼睛看的古代人強十倍——這相當於驅散戰爭迷霧,敵人還沒發現,咱們已經摸到他們的行軍方向。”呂小布指着一地的屍體,“這就是咱們的戰果。”
“有一說一確實……”阿傑慢悠悠走過來,“小布平時雖然不靠譜,但這句話倒是說對了。”
“看到沒……”呂小布剛想說有人支持自己,就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他指着阿傑大罵,作勢便要舉刀砍去,“好你小子,變着花樣損我!”
眼見小布舉刀,阿傑趕緊撒丫子跑路,一邊跑一邊跳,嘴裏還發出嬉笑的吶喊聲,“鯊人啦!鯊人啦……”
呂小布在後面一邊追一邊喊,“別跑,給我站住!”
兩人你跑,我追,背後照映着夕陽的逆光。
“啊。夕陽下的奔跑,是我逝去的青春……”
黃子龍不禁拍下兩人的奔跑照片,回想起自己與好兄弟在戰地五,征戰硫磺島的日子。
他倆端着刺雷衝向敵人的載具,陽光灑在肩頭,襯得他們像是世上最自由的人。
起初聽到“鯊人啦”時,捕盜營士卒紛紛抬頭看去。
眼見二位天兵一臉笑意,便瞭然一切——又是天兵在日常整活。
他們不知道天兵身處如此絕境的樂觀從何而來,近幾日也從沒碰過任何一支友軍。
他們只知道天兵不僅僅是體格強大,精神內在也一樣強大。
黃子龍湊到吳釐頭身邊,後者手裏捧着一塊黑木板,另一手握着白色粉筆。
一副朝鮮全境的草圖躍然板上,一堆填寫數字的白圈擁擠在府縣之間,猶如顯微鏡下的細胞,代表玩家部隊的三角則在空隙間填充。
先前還是白圈狀態的“九十一號”被塗上大大的叉。
這意味着剛纔他們擊潰的運糧隊,就是這支九十一號叛軍。
黃子龍所在的遊擊小隊,位於南方三府的交界處,更靠近東南的慶尚府。
他們每隔二十四小時,或是經歷一場戰鬥,便會派出“通訊人”下線交換情報。
換做古代人走完這一套決策、傳遞、確認、執行、上報、分析、再決策的指揮鏈,再快也得十天起步,加算黨爭、內鬥的行政損耗,非得一個月才能讓小卒子向前拱一步。
若是碰到極其拉胯的草臺班子,幾個月的仗能拖成好幾年。
而分散在朝鮮各地的“玩家與捕盜營”游擊隊,卻能在一日之內完成上述指揮環節。
最近的九十一號被解決,那麼下一個該輪到八十八號叛軍。
黃子龍伸手比對一番距離,心中估摸着比例尺,大約往東北方向走二三十裏差不多。
下下個便是更遠的六個叛軍白圈,他們佔據着縣鄉,鞏固自己的權力……
慶尚府最大的叛軍仍在圍攻南邊的釜山港,一羣玩家帶着忠誠派朝鮮兵、捕盜營士卒誓死堅守。正思考着,竹椅上的吳釐頭忽然睜開雙眼,旋即頭也不抬地奮筆疾書,一個個白圈被塗上大叉。
每一股叛軍就意味着一個怪物點,全部交給玩家自行鎮壓,屬於是限量版機甲模型,先打先得。
隨着一陣奮筆疾書,吳釐頭足足叉掉五分之一的白圈,又改換了一半白圈與三角的位置。
東北部的大圈縮小了許多,所處的位置也移動到東北部沿海。
東部的江原府叛軍也像炸開似的,裂解成十餘個散開的小小圈,正被一個個三角追擊。
“這、這怎麼回事?”黃子龍指着裂開的東部叛軍。
“是漢城出發的敢死隊——八百個玩家要了三倍的輔兵給他們背甲,晝夜兼行一百五十裏,直接摸到東部叛軍跟前休息了半日。
他們披上甲冑,拿好刀劍,看準敵人的將旗就衝了上去,敵人就垮了。”
“不是哥們,我看江原府起碼有一萬五千叛軍吧?八百人就把他們衝爛了?”聽到黃子龍的低呼聲,一衆玩家這才發現吳釐頭上線了,紛紛圍攏過來更新情報。
“一羣權貴臨時拼湊起來的烏合之衆哪有什麼士氣,八百個披甲老玩家,相當於八百個低配版阿斯塔特修士,打一萬多個弱雞凡人當然是手到擒來。”
“淦!咱們這小隊也有兩百多玩家,算上捕盜營小兵,起碼也能沖垮五千人的叛軍吧?”黃子龍指着附近最大的一個白圈,“就打這個吧?”
“不行。叛軍的戰鬥力屬於薛定諤的貓,你不去打根本不知道敵兵強還是弱——有些看起來數量龐大,但是一觸即潰,有些兵員不滿三千,但集合了各種貴族私兵、邊軍老兵,打起來很費勁。”
“我去,叛軍都快被隊友掃光了!你們看這!”呂小布指了指衆人所在地,原本還在周圍的白圈被消滅八成。
黃子龍登時直呼好傢伙,正如趙子龍渾身是膽,這羣沙雕玩家渾身都是肝。
這才短短幾天,兄弟們就“喫”掉這麼多叛軍?
北方的白圈幾乎被喫得乾乾淨淨,僅剩下數個孤零零的白圈散落在周邊,被一羣三角夾在中間瑟瑟發抖。
“這個點。”吳釐頭指了指地圖,“這個八十六號叛軍,我原本打算預定。沒想到構思計劃猶豫了一會,就被友軍直接平定了!還有這個一百二十七號,聽別人說放出來還不到一天就被擊潰,又過了半天就全員投降了……。”
“尼瑪的,隊友幹嘛整這麼快!好端端的鎮壓行動,怎麼跟春節搶火車票一樣緊張?”
“當縣長就沒油水可榨,現在做了平叛大軍,連叛軍都沒得剿了。”
“說好的二十四小時聯絡一次,搞得像每小時都有人盯羣?高考你們內卷,考研內卷,考公內卷,出國留學也內卷,現在連平叛打怪都要內卷是吧?”
“不行!我們也內卷!我們直接一個小時看一次羣!”有人指着圖上一個最近的白圈,“就它了,現在咱們立刻啓程!用燒香來確認時間,焚香燒完,吳釐頭立刻下線更新情報。”
“行!”
吳釐頭話剛說完,便見有人掏出一炷香,當然也有人看了看懷裏的懷錶,只是沒打算拿出來。
這種由玩家復刻的第一代齒輪表,由於時間的誤差太大,暫時只當作裝飾用途,反而是固定長度的焚香好用一些。
根據焚香的長度與粗細區分,燃燒殆盡所需的時間也不盡相同。
隨着第一炷香燃盡,吳釐頭驟然閉上雙眼,整個身子好似被抽乾靈魂,癱軟在竹椅內部。
一旁抬竹椅的捕盜營士卒心知肚明——這是天兵的“心語術士”進入了冥想狀態。
連天兵自己也承認,在遙遠的古代,銀河帝國仍然是一個輝煌的世界。
那時的艦隊“領航員”會打開無形的戰爭迷霧,或者說亞空間,指引艦隊前往安全的地點。
而如今華夏帝國已經墮落,塵封的歷史被少數精英所掌控。
這些紮根於1k6世界的精銳們依靠考古來攀科技,只能用“術士”做點心靈溝通的簡單活。
有時天兵還會低吼着“神聖的卡拉連接着我們”,但只有“心語者”能翻譯靈能的波動信息……
兄弟們趕緊收拾收拾朝着目標啓程。
可沒想到他們辛辛苦苦趕到目的地,就發現目標已經被隊友搶殺。
叛軍的駐地被“洗劫一空”,數百名叛卒被吊死在樹杈上。
不過駐地門口卻用鮮血寫了幾行字。
那是隻有玩家能看懂的英語——歡迎兄弟部隊的到來,最裏間的大屋地板下有藏匿的糧食。
待黃子龍等人撬開地板,果然發現地洞藏匿的百石糙米。
玩家們根本顧不上糧食驗收,全部交給俘虜扛着,然後領着捕盜營繼續前往下面幾個叛軍地點。
然而其他玩家也跟他們抱有同樣想法,大夥就像打了雞血的“無情殺蟲劑”,殺一完一處蟲豸,便蹲在地圖旁等待隊友更新情報,然後瘋了似的撲向敵人所在地。
幾天時間過去,拋開南三道其他地區不談,單單隻看慶尚府的小股叛軍幾乎被清除乾淨,只剩下屯駐星州,以及圍攻釜山的兩支叛軍主力。
聽說是忠清北府和江原府的玩家南下乾的好事,他們的戰鬥力遠比黃子龍等人還要強悍。
“該死的,咱們又慢了一步,叛軍被殺光了。”
“隊友的手速也太快了,咱們完全趕不上啊。”
“不是手速,純純是腳速。”
“這種時候你就別糾正這有的沒的了,再不想想辦法,所有叛軍都要給平完了。”
好在吳釐頭接連溝通好幾日,總算帶來一則好消息,周圍接連打了十幾天遊擊的友軍部隊,決定跟所有同在一府的玩家聯手組成軍團作戰,一齊攻打敵兵的主力。
“好了,這下咱們好幾個游擊隊,打着打着,變成一支主力軍團了。”
“不!爲什麼玩遊戲也要內捲到這種地步!不!”
呂小布絕望地跪在地上朝天怒吼,只可惜冬末已過沒有雪花飄在他頭上,反而是黃子龍站在他身後哼唱一句,“雪花飄飄北風蕭蕭!”
……
朝鮮各地的玩家神速鎮壓四方,這邊穩坐家中的盧得孟卻傻了。
最近他頻繁收到官軍不斷贏贏贏,“義軍”不斷輸輸輸的“惡意流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