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們坐在臨時搭建的茅草學堂,猶如乖巧的小學生整齊端坐,學着教官的口音學習着一個個漢字的發音與寫法。
面對天兵的詢問,他們表示天兵將爺心善,自己喫一鍋亂燉的雜糧糊糊,卻給小卒子們喫香噴噴的窩頭與菜湯,衆人都覺得天兵是菩薩的化身,良善的完全不像是真人。
小卒子的解釋讓玩家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們的遊戲習慣叫pc產生了美妙的誤解。
對於習慣遊戲設定的玩家來說,填飽肚子並不需要考慮味道與口感,只求把遊戲角色的狀態迅速拉滿即可。
把碳水,脂肪,蛋白質等食物混在一起做成糊糊喝下去,便是最高效的做法。考慮口味只是少部分大廚的興趣使然,以及沉浸派玩家的精神需求。
面對義兵的崇拜與感激,漢化組的教官淺淺一笑,接着繼續傳授漢字的讀寫方式。
這種稀鬆平常的笑意,好像在說這些謙遜與禮貌都是基本德行,根本不足掛齒。
這讓已然改變境遇的金五也不免被撩撥心絃。
這得經受多少年的訓練,才能把這些優良品質刻入腦內,形成自然的本能?
他過去爲奴數十年,從上位者“言傳身教”的一言一行,只學到了殘忍、狡詐、背信、貪婪、蠻橫……
而天兵的日常言行卻與兩班大不相同,那不是爲了收買人心的刻意僞裝,而是刻進骨子裏的謙遜與禮貌。
金五聽說,背嵬軍天兵幾乎是遼東逃民,苦熬十餘年才殺回去的。
是何等堅定的信念支撐着他們的內心,使他們身懷國仇家恨,還能維持理智與禮貌的?
大概這就是天兵可以戰無不勝的原因之一吧。
更讓金五大呼幸運的是,教官們傳授漢字根本不收學費。
要知道朝鮮雖然發明了給漢字注音的諺文,但公文、史書等等皆以漢字爲主。
而朝鮮可不是文化昌盛的大明,幾乎沒有官學,族學,私塾,民間漢字教育也被兩班貴族壟斷。
尋常百姓別說交錢找補習班,連自發學習的機會都沒有。
再說學會了漢字,大概率能在朝鮮軍政序列更上一層樓,這誰不願意進步啊。
如今有了天兵親自傳授標準讀音的漢字,義兵們學習起來自然百般珍惜。
教官的漢字教法頗爲通俗易懂,每期的漢字下面都會劃上對應的演變圖畫,從複雜的圖像變成標準的漢字。
比如雙腳直立的行人,簡化成雙腳站立的火柴人,最後成爲漢字人。仿真的嘴脣,簡化成方塊的脣瓣,最後成爲漢字口……
若是圖畫聯想的方法還是學不會,那就把每個字讀寫數十遍,填鴨式記錄下來形成本能記憶,然後大膽與天兵進行漢語交流,在充滿漢字的語言環境中飛速成長。
除去這些簡單的常用字,金五等人最先學會的是自己的名字,以及表達數字的一二三四……
他們這些窮苦出身的“前奴隸”,個個都是簡單的賤名,被親朋好友不知道呼喚了多少遍。
當自己的名字被寫在手心,金五輕輕用漢字唸誦自己的名字,彷彿聽見靈魂深處的自己應答了一聲,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其次,他們學會了許多簡單的日常用語。
比如你好,謝謝。早上好,晚上好。我回家了。很高興見到你。我很好謝謝……
要不就是罵人的髒話。
一說起髒話,義兵們的學習天賦驟然暴漲,彷彿所有人都是學髒話的天才,各種罵人的漢語學幾遍就融會貫通。
數十日的訓練叫小卒子們有模有樣起來,集合列隊,行軍拉練,結陣戰鬥等等項目全都通過審覈,簡單的漢語口號也喊到響亮又整齊。
乍一看還以爲是大明的兵丁。
連一向嚴苛的背嵬軍,都忍不住給他們豎起大拇指表示嘉獎。
充足且營養均衡的糧食,循序漸進的體能訓練,使得這些朝鮮義兵煥然一新。
他們過去便是自發抗虜的勇士,喫過翻山、奔襲、戰鬥的苦,遠比一般農民更有耐力與體力,被玩家科學的訓練機制調教一番,變得更加強壯。
小卒子們的體格增強,又有漢文化的學識加成,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大爲改觀。
不少義兵變得自信爽朗一些,舉手投足之間洗刷掉大半猥瑣氣質,引得附近鄉村的民婦都對“捕盜營”指指點點。
不少常年打光棍的小卒子,紛紛捕捉到少女、寡婦的視線。
按照天兵的說法是,他們這樣的“哥布林”,終於被人當成香餑餑了。
金五這才意識到,天兵把他們這些義兵集結起來頗爲深意。
即使他們過去自發抗虜,那都是不成系統的胡亂襲擾,打贏打輸全靠老天,糧食充足與否全靠喫大戶,身體機能也猶如潮漲潮落,極不穩定。
而如今他們被天兵親自訓練不少時日,又連上多節文化課程,體力增進許多,言辭間也少了粗鄙與俗氣。
某些成了親的小卒休沐回家,都被妻子誇讚自家男人變了模樣,以前是軟趴趴的病貓,現在是硬挺挺的猛虎,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彷彿自家屋子都跟着震動。
平凡枯燥的日常生活瞬間添加春天般的刺激,把民婦們餵飽到幾乎暈厥過去。
短暫的假期結束,同村的民婦們都捨不得放丈夫離開,眼巴巴望着丈夫離去的背影,期盼着丈夫下次休沐早些到來。
此番強身健體的傳聞傳播開來,惹得無數中老年男人跑來乞求“變強”祕方。
天兵看着這些頭髮花白的傢伙沉默不語,默默打了一套八段錦……
捕盜營每次休假三分之一人員,很快輪到金五放假回家。
他的家只有他孤身一人,枯燥又乏味,於是他天還沒亮就跑去天兵駐地,還想跟這些人共同度過歡樂時光。
只是他去的太早,除去值崗的天兵,其他人都睡得像躺在棺材裏的死人,雙手緊貼腿沿,輕柔的呼吸聲若有若無。
由於他是天兵熟識的“綠名人”,所以被准許靠近天兵的休息地。
金五知道這些值崗的天兵都被稱作“留子”,美區留子,英區留子,德區留子,俄區留子……
以前他聽到這些專用發音,滿腦子都是疑惑,現在學習一些漢語之後,總算能有一知半解。
他逐漸能分清天兵與泥偶的區別。
作戰勇武、但仍舊懼死的大明官軍,是怕痛怕死的凡人。
悍不畏死、身先士卒、不惜一切爲隊友、渴求無盡殺戮的是道人召喚的泥偶。
而這些名爲“留子”的泥偶則是被咒法特意定製的奇異類型。
他們與一般“泥偶”不同,不,應該說這些待自己人良善的泥偶是充滿靈智的“靈兵”更合適。
一般靈兵活動的時候,這些名爲“留子”的靈兵通常在休息,而不是互相輪班換着來。就像一些怪異故事裏,某些妖怪只能晝伏夜出。
隨着固定時間到來,死人一般的靈兵紛紛回魂甦醒。
有人猶如殭屍一般挺身支起,翻身下馬之後就開始蹦蹦跳跳,好似地板湧現出燙腳的岩漿,有人大咧咧叫喊着,今天要繼續爆肝任務積攢功勳值,還有人沉默不語地快速穿上衣服,訓練有素地披上戰甲離去。
今日靈兵似乎有什麼大活動要做,駐地的一半靈兵都要參與。
他們借用金五的騾子與貨車,馱運一個肥大的篷布、竹籃,自己則揹負着一袋一箱的物資……
金五自然不會拒絕靈兵的要求,同時也被准許一同前往。
十餘人一路上有說有笑,終於來到周邊的丘陵高地。
“拜託兄弟們幫忙了!”
靈兵們默契配合,很快將物件取下來組裝,篷布與竹籃之間很快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的。
那篷布酷似一個碩大的口袋,足以裝下數十名捕盜營的漢子。
只見靈兵引燃竹籃頂部的火盆,又手動拉扯什麼機關,使得燃燒的火苗一陣一陣地噴向固定方位,不一會那乾癟的篷布膨脹起來,好似被什麼東西灌得滿滿的。
金五震驚地目視篷布膨大,浮起,然後在眼前一點點升高。
那完全撐開的布袋猶如一個橢球,下襬拉扯着一方竹籃,只是升起半人的高度便被固定在地的麻繩扯住,開始左右輕輕搖晃起來。
幾名天兵迅速將隨身攜帶的箱子布袋搬上竹籃,然後自己翻身爬進去。
“真羨慕你們能買高級探索券,咱們只能跟着主線任務解饞……”
“開服老玩家告訴你,多刷聲望,少犯禁,早肝早享受。”翻進竹籃的靈兵仔細檢查各項裝備是否完全。
“不是說要結伴一百人才能出國探索嗎?!我聽說釜山那邊就有一支探險隊要坐船去日本。”
“那是限制二,咱們這是聲望刷到五百的大佬,不受這類限制……行了,時候不早了,兄弟幾個要去開展環球旅行了。過幾天你們就能看見我們到日本的視頻。
再過一個月就是新大陸的視頻,我們會跟印第安人在夕陽的背景下合影,一切攜手爆殺西班牙殖民者……”
“呵呵,想的很美妙,怕是中途就被暴風雨打下來了,就算到了新大陸,也要被印第安人把腦袋砍下來當碗使。”
“瞧你那酸樣!等着瞧吧,等咱們飄到新大陸建立第一個華夏人據點,那就是載入遊戲史冊的探險家,以後新大陸建立了華夏自治區,咱們就是教科書裏專開一欄圖文的那種。”
“啊!我也想去環球旅行啊!可惜我的聲望纔剛過兩百!”
“別急,建議你現在多做任務刷聲望,等我們在新大陸站穩腳跟,你們直接走北極路線飄去新大陸,除了沿途溫度極低以外,全程距離足足縮短一半。
時候不早了,我們先走一步了,拜拜!”
隨着地面靈兵的幫助,鎖住竹籃的麻繩被拔出放掉,浮空的橢球好似飛出鳥籠的金絲雀,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而站在竹籃中的靈兵還衝着地面揮手招呼,那聲音漸飛漸遠。
金五登時就驚了。
他先前在平壤遠遠見識過綁在空中的“大球”,懸浮在附近的山林上,只當是什麼幻覺,很快就拋到腦後。
如今親眼見證“球形風箏”載人飛起來的奇蹟,一陣刺激與恐懼混雜的酥麻感從後腰直衝顱內,整個人震撼得頭皮發麻。
這究竟是靈兵本身在施法,還是這“大球”法寶在發威!?
任何流言、教育、詆譭……都沒有親眼所見,親耳聽聞,親手觸碰,親鼻嗅到的感官真實。
金五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火辣辣的痛覺提醒自己,這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幾個剛纔還在地面行走的靈兵一下子就飛到天上去了。
金五趕忙掏出一本買來的小冊子,使用天兵贈送的炭筆寫下歪歪扭扭的漢字,有不會寫的就用簡陋的插話表示。
他的大腦正處在思緒風暴,手腳都在顫抖。
簡單的文字與圖畫,無法傳達他此時激動的內心。
他很想搞懂靈兵的仙法是什麼,更想跟着靈兵一同飛到天上去。
金五這輩子登過最高的地方就是老家附近的山。那時他躲避官軍圍剿而登山,數里之外都近在眼前。
而靈兵飛得更高,原本碩大的“大球”在眼中已經縮小成臨時營帳大小。
金五癡癡地目送那玩意良久,如此高度俯瞰地面會是怎樣的景象?
放完“橢球”的衆人打道回府,跟在路上的金五愈發好奇飛天的術法究竟是什麼。
金五下意識便開口詢問靈兵,那飛天玩意是什麼。
只可惜他短時間學會的漢語不多,根本傳達不出自己的意思,還是某位天兵略懂朝鮮語,才聽懂他漢語跟朝鮮語相雜的“混合語”。
對方告訴他,這門學問叫科學,只要掌握科學,製作組裝一些零件機械就能飛上高空俯瞰大地。
“柯學”是什麼術法?
天兵說過仙俠故事,裏面的一些術法都是有教,有派的。
想必要學會科學必須加入這“科學”、“機械”的派別,入了那什麼科學教,機械教,就能學成神功。
金五當即跑到隊伍前面,鄭重地跪下去連磕三個響頭,表示自己願意加入科學教,接着又補充一句機械教也行。
他那模仿“科學、機械”的蹩腳口音把幾名靈兵全部逗笑。
“好傢伙,機械教竟然在我們這裏創建了。”
“這真是機魂大悅啊,哈哈哈哈……”
眼見幾名靈兵大笑起來,金五還以爲自己被對方收作了徒弟,連連多磕幾個頭表示感激。
“起來吧。”
一名靈兵挽住金五的胳膊拉起。
金五抬起頭笑呵呵看向衆人,還不知道該稱呼哪位爲師父,忽然聽見嗖的一聲悶響,一支箭矢從道旁飛來,直插靈兵的喉頭。
飛濺的血水落了金五一臉。
那血水明明只是溫熱,金五卻感覺沸水臨身,燙得他心臟絞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