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他就換上一身便服,迅速前往章大帥所處的兵營——
章獻忠身爲背嵬軍主帥,不住在安全的衙門裏,反而時常跟一些說不上名字的小卒子混在簡陋兵營。
儘管與兵卒同喫同住有助於提高軍兵士氣,但在收復遼東之後,遍地瀰漫着“功高蓋主”氛圍的當口,大帥一人安危關乎上萬兵士的前途,也該惜身謹慎一些纔是。
當年袁崇煥帶着親兵直撲皮島,拔出寶劍說出一通罪行,就給毛文龍殺了。
毛文龍一死,東江鎮副將們登時羣龍無首,短短兩年就在內鬥、反亂中幾乎消亡。
陳景和不想看到背嵬軍也落得內鬥、自毀的下場,說不準韃子餘黨會因此捲土重來。
黑旗營戰兵接管了城防巡邏,一隊隊巡邏士兵不斷從身邊掠過。
在這種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巡邏的崗哨也只是撤銷了一小部分。
奇怪的是巡邏隊的頭目都認識他。
按理說這種小軍官不該知道他是誰,瞧他一身便服,只該當他是匠人,或者士兵家屬纔對。
陳景和深知這些戰兵並非精銳。
久經戰陣的宿將都能感知到若有若無的差別——
真正的黑旗營精銳隨時散發一種“放蕩不羈”的輕鬆感,什麼事都能手拿把掐,對生死大事也不放在眼裏。
就像在舞臺上表演一齣戲劇,輕鬆自然,哪怕死了,也只是節目效果,並不會真的死去。
看來是李都督使了某種法子。
比如給每一位“旁系”中上層軍官都畫了畫像,使得黑旗營將士熟記,以便精準掌握每一位“不穩定因素”的行蹤。
真不愧是李都督。
二十歲出頭恍若有十年軍事經驗一般,外鬆內緊,叫人不由得歎服。
感嘆李都督手腕老辣,陳景和迅速趕到章大帥所在的兵營。
大帥們還是一如既往地早早起牀,開始每日必須的晨練活動——
背嵬軍將士們的晨練活動以“小隊”爲單元,少則數十人,多則二三百人。
有的整齊劃一打着太極拳,或是耍着太極劍,口中唸唸有詞。
有的開始維護自己的“戰甲”與衣服,古今中外的套裝皆有,有許多陳景和一輩子沒見過的東西。
有的圍坐一圈喝着早茶分享近期的各地見聞。
滿口皆是詞彙破碎、詞音朦朧的句子,說話說一半就停住,接着跟上完全沒邏輯的後半句,又像是在說陳景和完全聽不懂的方言,比如粵語、吳語、湘語……
陳景和基本在北方活動,根本不知道南方各地方言的區別。
他也很奇怪,背嵬軍大多數是遼東籍兵丁,怎麼還有那般多南方人,連朝鮮人,東瀛人,泰西夷人,“未來人”,“科幻人”也有。
也難怪少數人的語言和服裝稀奇古怪。
不過這種“大雜燴”的情況在軍中並不奇怪,以前劉挺老將軍就喜歡收集各路兵卒——苗兵,韃子兵,日本兵,朝鮮兵……
不如說這是背嵬軍的特色,不得不品嚐。
由於他是背嵬軍老熟人,說話又好聽,於是很快被玩家帶到章獻忠所在的營房。
陳景和一進門就看見章獻忠,安陸山,黃朝,趙匡莽,何魯司,阿巴頓……等等大帥副帥們圍繞着一個方桌站成一圈。
眼見闖進門的同屬“腐蝕派”的武將,他們也就毫不避諱,繼續擺放兵棋。
方桌上擺放一幅地圖,那地圖西起京師,中連山海關,一直延伸到遼東朝鮮,許多兵棋都擺放在遼北,遼東,朝鮮之地。
陳景和只是瞥了一眼便猜測到,大帥們是不是要對盤踞朝鮮的韃子動手了?
不過這個念頭很快甩出腦子,他一見到章獻忠便單膝跪下去,開門見山道,“還請大帥屏退左右。”
“無妨,都是自家兄弟。”
章獻忠輕鬆寫意地擺擺手,其他副帥也都掛着意味深長的笑。
陳景和一咬牙說道,“吾知諸位將帥心懷大志,早有‘建功立業’之心,但今日收復遼東已是功高蓋主,又有愚忠朝廷的猛將李牧在旁監視。
朝廷賞罰不明,昏庸無道。對忠臣苛責,對奸惡妥協,已是天下皆知的事。
若是朝廷忌憚大帥兵權,效仿當年袁崇煥殺毛文龍之故事、擒殺大帥,我背嵬軍必將四分五裂被朝廷挨個收拾,到時候兄弟又要顛沛流離,被朝廷用完即棄。
吾死心塌地投靠背嵬軍,早已將家中妻兒託送到旅順交給背嵬軍手中,將士們的性命早已係於大帥一身!
懇請大帥爲您個人安危計,爲背嵬軍將士計,爲遼東將士的榮辱計,小心提防朝廷早做謀算。
李將軍是朝廷死忠,終究是個隱患,不如贈其大量金銀珠寶勸其離開遼東,他麾下士卒皆是關內士卒,久離鄉土想必已有思鄉之情。
只要強軍離去,遼東就是我背嵬軍私鎮,大帥便可試探朝廷。
無論選擇侵吞朝鮮,還是奪取遼西皆可坦然決之。待奪取遼東全境,經營一年半載籌集糧草軍械,整個天下都將成爲諸位大帥的私有之物!”
“照你這麼說,辦一場酒宴做掉李將軍本人,吞併黑旗營所部,纔是最快最有利的法子。”安陸山出言試探。
陳景和聞言抬頭瞧了那人一眼,旋即如同捱罵的衰小孩一般緩緩低下頭。
“以末將所見,李牧其人百戰百勝,眼下又立復遼、救駕大功,人望、軍心、民心繫於一身,冒然加害之,只會招來天下人唾罵。
我深知背嵬軍兵強馬壯,將士悍勇,但亦要坐在大義上,叫天下人敬服纔是,否則人心不服,天下難定。”
陳景和沒有繼續說下去,畢竟不殺李牧有兩層思路。
於公,有他所說的大義名分,亦有李牧軍事部署外鬆內緊的原因。
設宴伏殺的概率不大,甚至可能被李牧提前探知。
要知道李牧黑旗營有兩萬餘戰輔兵,又間接控制着保定、南直、山東兵馬,真要鬧僵打起來,背嵬軍再兇猛也不一定打得過。
況且李牧眼下的聲望與背嵬軍不相上下,很難說底層軍民會幫誰。
於私,李牧雖然是愚忠朝廷的大忠臣,但畢竟爲人行的正,叫人實在不忍心加害。
如若可以,他寧願在戰場上堂堂正正打敗黑旗營,也不想在暗地裏將其害死。
當然,陳景和也知道這是一廂情願。
黑旗營與背嵬軍都是刀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精銳老兵,若不弄死潛在敵人的主帥,雙方內戰拼殺起來,那便是地動山搖、山崩地裂,會死更多無辜的人。
一人與數百萬人的性命,孰輕孰重呢?
旁聽許久的章獻忠忽然開腔,“你知道還有誰的家屬已送到旅順?”
陳景和微微一愣,沒想到大帥不問“鴻門宴”,也不談遼東佈局,竟問出這麼一句?
陳景和轉念一想就恍然大悟。
家眷是將官們的軟肋,若是這邊舉旗反明,那邊的家屬就被朝廷拿爲人質,背嵬軍士氣勢必受到影響。
而底層士卒們窮得叮噹響,幾乎沒人成家。
反倒是打回遼東屢立戰功,又有賞罰分明的上官監督發賞,手頭積攢不少錢糧物資,不少將士在最近一段時間成家立業,把家安在了遼東故鄉。
這是大帥在關心將官們的安危!
只要家人都偷偷跑回遼東,將士們便再無後顧之憂,大帥此言難道暗示已經下定要反的決心了嗎!
陳景和頓覺一股豪情填滿胸腹,雙手興奮地顫抖,“大多記得。”
他在心中追加一句,不少將官是他與其他“腐蝕派”暗中“拉攏”過,併成功的。
“那就把武將的名單寫下來。”
章獻忠話剛說完,何魯司便轉身前往內屋取來紙筆。
隨後章大帥又補充一句,還在遼陽的,都在哪個兵營,哪片坊區居住,也都要一一寫出來。
“明白。”
陳景和頓覺有些疑惑,若是大帥想召集“忠臣”人馬前來議事即可,沒必要寫名單……
哦對了!
眼下城防、巡邏皆在黑旗營掌控之中,就算是軍事會議的名義,也是李牧這位大佬纔有資格組織。
大帥要是暗中串聯“反明志士”,很可能被大忠臣抓到把柄,將他們一網打盡。
所以纔要寫名單逐一去聯絡,以免失密。
古代不知多少密謀皆因失密而慘敗。陳景和渾濁的思緒瞬間變得清朗,難怪別人能當大帥呢,統管全局的戰略思維就是比他想的周到。
他頓覺文思泉湧,瘋狂寫下自己所知道的相關信息。
當他一口氣寫完大量信息後,諸位大帥副帥立刻拿上稿紙瞄了一眼,似乎覺得難以背誦下來,便將稿紙塞進懷中、衣袖。
“我們出去辦點事,你在這不要走動。若是有人來召你,你就老老實實跟着走……”
留下這樣一句話後,十餘位大帥副帥們走出營門。
當所有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陳景和纔回過味來。
有必要這麼急去聯絡名單上的兄弟嗎,而且大帥副帥們一起行動,也太過招搖了吧?
儘管太陽漸漸升起,街面上的巡邏逐漸減少,但十幾位背嵬軍高層一齊行動,要是不小心暴露蹤跡可就全完了。
還是說這是以“亂變”應“不變”,發揮背嵬軍自身的奇特屬性,使得李將軍不會產生疑心?
也許是了。
眼下到了背嵬軍全員的活動時間,大量“奇奇怪怪”的士兵都要在城內外造作,就像細作混入鬧市區,越熱鬧才越安全。
那大帥的後半句是什麼意思?
有人會來召他?
難道是想即刻聯絡大量反明將領,召集他們的親兵,在極短時間內湊齊上千精兵發動兵變?
會不會太急了?
而且在鬧市發動兵變也容易受到阻礙,前後邏輯完全不符。
陳景和感覺自己腦子要壞掉了,越想越複雜,索性放開大腦啥也不想,大帥要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
果不其然,一段時間後,十名全副武裝的戰兵踏進營地召喚他陳景和。
“請問是陳副將麼?”
雖然這夥人很有禮貌,但渾身散發的精神氣頗有黑旗營、背嵬軍精兵的感覺,透着若有若無的遊刃有餘。
“是我。”
“跟我們走一趟,我們奉命將陳副將安全帶到指定地點……”
“指定地點?”
陳景和沒敢多問,也不敢擅動。
雖說這些人應驗了大帥“召人”的話語,但他不確定這些人是不是“自己人”,於是老老實實隨他們離開。
只是走到一半,陳景和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他們朝向的街面指向遼東都司衙門,全城軍隊有誰不知,李都督本人就暫住此處。
這些人是李都督的黑旗營戰兵!
難道是李都督發現他們串聯謀反,所以搶先發難要把他們背嵬軍勢力連根拔起?!
陳景和心頭一沉,全身如墜冰窖般感到一陣刺骨寒涼。
忽然在一處十字街口處,他看見好幾支“護送隊伍”簇擁着熟悉的面孔,都是與他同一陣營的“腐蝕派”成員。
甚至有些他剛剛透露給背嵬軍的中層將官。
他們間隔着“護衛”互相對視一眼,旋即落寞地低下腦袋。
原本隱祕的“反明志士”被武裝人員一同押送,紛紛明白自己的“意圖”暴露,即將面對忠臣的制裁。
反抗是不可能反抗的。
大多數人都沒來得及披甲,連一把備用的小刀都沒有。
赤手空拳對抗十餘名身披重甲的黑旗精兵,想想都知道這是螳臂擋車,自尋死路。
望着越來越近的都司衙門,陳景和頓覺鼻口呼吸的節奏變得沉重急促,胸口堵塞一般難受不已,血管麻麻的,四肢變得痠軟無力。
眼前漸漸被黑霧所籠罩,原本清明理智的腦袋也變得昏昏沉沉起來。
他要被……處死了吧?
爲國征戰數十年,好不容易收復故土享受幾天安生日子,未來就要建立一番豐功偉業,就這般暴露在勝利的黎明前。
這時他才意識到在大人物面前,自己只不過是輕鬆捏死的小螻蟻。
他忽然十分想念之前的相對安寧。
若是沒有屢受打壓的不甘心,沒有故鄉淪陷的屈辱,就這般渾渾噩噩的活下來,說不定能蹭到復遼之功。
然後封妻廕子,升官發財,老老實實待在遼東做一個大忠臣直到老死。
唉。
陳景和哀嘆一聲,這都是命啊,不僅僅是自己的家人親戚,就連那些與他一起並肩作戰過的老兄弟也全都完蛋了吧。
誰叫他心中的不甘與屈辱交織,一心想把明廷的庸碌諸公統統拉下馬來呢。
陳景和到了。
他與其他十數位“意圖謀反”的中上層將官一起,被黑旗營精兵押送到衙門大堂。
“章大帥!”
忽然一陣哭嚎聲響起,陳景和與其他後來的“叛將”循聲看去,沒想到章大帥也被“抓”來此路,就連何魯司、黃朝等人也在此處。
大堂周圍圍攏着數百名身披重甲的猛男,一看就是能一打十的猛男。
還好周圍的護衛不阻止他們互相接觸,幾名將官哭嚎着噗通跪在章獻忠身下,大吼着自己不中用,連累大帥受到牽連。
陳景和也湊上去。
可看到大帥那一雙毫不畏懼的雙眼,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連連懊悔自己不該魯莽行事,遼東都已經拿下了,爲什麼不能更穩妥一些,等到更合適的機會再與大帥聯絡呢?
非要急吼吼暴露行蹤,使得李都督生疑,最後牽扯到所有人。
這下好了,背嵬軍所有“反明派”被李都督一網打盡,再被李都督完全吞併……
陳景和只覺心臟一陣絞痛。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第一次有了想效忠的主公,有了並肩作戰的黑旗營戰友,大夥一起攜手擊敗韃子收復了遼東。
這幾件快樂事情重合在一起,本該給他帶來更多的快樂與成就感,得到的本該是更加耀眼的輝煌人生。
可是爲什麼,兩部爲天下付出無數血汗的剛猛義士,沒有攜手推翻腐朽的明廷,反而要落到自相殘殺的悲慘境地呢。
爲什麼義士要互相廝殺,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一衆大小將官一把鼻涕一把淚,好似在演高質量苦情戲,甚至有人把眼淚鼻涕不小心蹭到章獻忠褲腿上。
反而是章獻忠、何魯司一衆大帥處變不驚,一副死又何懼的堅定模樣。
沒想到大帥們臨死之際還能如此坦然自若。這把將士們感動夠嗆,對自己無能庸碌更加懊悔自責,恨不得替大帥們受死一萬次。
這時一位披甲精兵抬起雙手,擺出一副拿捏着某種機器的姿勢開始工作。
他用將士們都聽不懂的粵語解說道——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爲有處有還無……
背嵬軍將士密謀暴露,深陷滅族危機,這時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男人忽然登場,高唱一聲豈不聞天無絕人之路。
眼前的事態發展超出衆人意料,但卻在情理之中。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隨着這名精兵說完,另一員精兵大聲低喝一聲,“咔!小篇章遼陽絕境圓滿成功!”
“都小憩一會,馬上要開拍下一個場景!”
此言一出,被捕的遼東將官皆是一臉茫然,原本悽慘懊悔的哭聲戛然而止,都不知道這些行事奇特的甲兵要幹什麼。
這時一位手持場記板的甲兵來到堂後小門,對着門前空氣猛地放下木板。
“開始!”
只聽一聲咔嚓脆響,數十名充當“綠葉”的甲兵,圍攏在門前四周,後仰着身子,雙手比劃着翻花動作,異口同聲的大聲吶喊——
“有請真正的主角登場!”
此言一出,堂後的小門打開,一位身披重甲的大帥在數位精銳的簇擁下走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