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生者應該嘉獎升官,死去的勇士也該一同參與“慶祝”。
土豆泥跟着師父融入移動的人羣。
在持械兵士的維護下,人羣的秩序井然,沒有前往不遠處的大舞臺,反而徑自走向遼陽城的數里郊外。
那裏豎起一塊方形石碑,碑文寫着遼東淪陷的時間,無數大明軍民經過十餘年的艱苦奮鬥,終於順利收復淪陷地。
死者的屍首逐一掩埋,同一個小隊的死者緊挨在一起,半嵌地底的墓碑寫上他們的名字。
有些死者出身遼東,其家人早已被韃子殺絕,有些死者僅剩下戰友當家人送葬,還有的家人與戰友也都死光,就連他們的名字都是“狗蛋”、“二娃子”這樣的外號、賤名。
也許歷史上他們已經被塵土所淹沒,但從今日起,他們的名字將永遠銘刻在墓碑上,跟隨那塊方正的石碑一起與國同休。
十餘門同一口徑的小炮被推到墓地旁,炮口對準遙遠的北方。
沒有哀樂,沒有銅鑼,僅有一些聞者落淚的啜泣聲。
儘管土豆泥知道這是一款遊戲,也不免被極強的哀傷氛圍扯進去,深深感到一股悲傷環住雙臂。
她想到那些爲國戰死的烈士,忍不住張嘴發出嗚咽聲音,卻發現自己被噤聲了,甚至就連身體動作都沒法大幅度變動。
悲傷的情緒散盡,土豆泥忽然意識到自己進入了身體硬直的“過場動畫”狀態。
難怪她聽不見其他玩家的聲音。
還好自己穿着還算得體,其他玩家就糗大了——
有的人大冬天就穿幾件裸露的短衣,好似要參加冬泳比賽。有的人一身獸皮,活脫脫的維京人“入侵”,還有的人穿着木頭製作的寬大“戰甲”,讓人以爲是某錘世界亂入。
你們這羣沙雕玩家,能不能在過場動畫的時候穿得像個人?好好的送葬氛圍都被你們給“敗壞”了。
“閉上眼睛,讓我們爲犧牲的勇士默哀……”
一位聲音嘹亮的老哥透過傳聲筒大聲說道,所有士兵與百姓相互傳遞話語,接着閉眼低頭,在心中回想自己與家人經歷的過往。
直到默哀時間結束,一陣陣富有氣勢的軍號吹響,指揮炮手的軍官劈下如矛筆直的胳膊,“爲死去的勇士獻上禮炮!”
十餘門火炮一起發出炮響,轟隆一聲猶如晴天炸雷。
“裝彈!”火炮軍官的吼聲一如既往的響亮。
炮手們動作嫺熟,配合默契,每一門炮的裝填手都像事先預設程序的機器人,一板一眼,整齊劃一。
“開火!”
第二輪禮炮發射,轟隆的響聲向四周傳開……
數輪禮炮過後,一輛輛輜重大車被牽引過來,士兵們從車上卸下一袋袋糧食送到遺屬手中。
儘管這份撫卹待遇沒有按照黑旗營標準來算,但還是給遺屬們逐一分發十五石糧食。
由於遼東剛剛收復不久尚不穩固,還有大量邊境堡壘尚未奪回。生產與商業秩序一片混亂,所以分發的撫卹金更多偏向糧食實物,而非銀錢貨幣。
若是內地士兵戰死的,黑旗營也會代勞,把撫卹送回他家裏。
若是實在沒有親屬的,會想辦法給他過繼一位孤兒,延續他的香火。
而那些得知家人戰死的遺屬並未傷心太久,遼東的奴隸生涯早已奪走他們的情緒波動。
與其溺死在悲傷的泥沼,他們更願意收下糧食,一步一個腳印迎接明天。
在近前送葬的玩家、士兵一片寂靜,遺屬們忙碌領取糧食回家,但是更外圍的圍觀百姓卻覺得非常稀奇。
他們覺得葬禮如此隆重,死的肯定是一些將官,亦或是那些大帥們的心腹親兵。
“聽說不是,都是些窮漢子、小卒子。”
“小卒子也這般隆重?以往死個丘八,上面能發二兩銀子的撫卹都算青天大老爺了。”
“我一個屯堡同鄉的親戚就是當兵喫糧的,說是殺韃子的時候戰死了,也算是爲復遼獻了一分力了。”
“死了家人還有二十石糧食拿,又是奏樂又是點炮的這般氣派。大夥日後看見這石碑都會記得他的名字,真是沒白活一場。”
“是啊,我原先是直隸人,村裏的大戶死了送葬,就僱了些乞丐撐場面,哪有這些悍卒給你吹拉彈唱的氣派——瞧瞧人家的精兵,嘖嘖,跟一棵棵樹一樣站的筆直,真神氣,走起來路跟鋼棒砸地似的砰砰響。”
“真的只死了一些小卒子?”
“千真萬確!你瞧那些領了糧食的遺屬,哪個不是破衣服的窮苦人?”
“還真是啊。真鬧不懂這幫將爺,一人二十石,這死了不少人,不知道發出去幾萬石了。自己留着幾萬石花天酒地多好啊。”
“不過是收買人心罷了。”一位破落的老書生點出。
“收買人心又如何?說明人家看得起咱,願意收買。實打實的糧食發下來,總是活了幾千戶人家,總比以前官府一毛不拔,不稀罕收買你心要好。”
外圍的百姓小聲爭吵着,葬禮結束的軍民則收隊向着城外大舞臺移動。
死人的功勞被永遠銘記,而活人們的功績也需要認可。
天空的藍天白雲隱藏到幕後,明亮的繁星隨後登場。
舞臺周邊十餘堆篝火逐一引燃,照得城外舞臺亮如白晝。
臺下一排排長桌擺放酒菜,被選中的上萬明軍、玩家列席其中。
每一位累積高功的勇士,都會分發相應的銀錢獎勵。
若是留在遼東的兵丁就多發實物,若是要跟着李牧返回關內的,就多發銀錢。
看着手中、腳邊堆放的獎勵,無論遼兵,輔兵,還是其他序列的明軍不禁熱淚盈眶。
過去努力就有回報只是一句空話,全靠上官有沒有良心,一旦碰到個貪腐壞老爺,該賞的功勞那是半點都沒有。
在今天,李大帥親自監督放賞,任何人皆可得到自己應得的份額!
什麼叫久旱逢甘霖,這就是了。
有功之人纔會得到一枚銀質的紀念勳章,由李牧親自給他們戴上。
在數十精銳的簇擁下,李牧昂首挺胸走向舞臺,軍號與戰鼓聲交錯奏響。
臺下的玩家包括土豆泥投去注視的目光,臺上等候頒獎的士兵們則看着李牧。
許多玩家與士兵都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常勝將軍李牧。
李牧長的比一般士兵要高大,穿着一身亮眼的甲具,胸口掛着幾枚金色、銀色的勳章,彷彿天生貴胄。
他臉上掛着寬容的表情,向着臺下的觀衆揮手,旋即向着臺上的士兵點頭。
將士們都被一種發自內心的崇拜攫住了心。
這可是帶領他們打敗韃子主力的李將軍啊!
他竟是這般年輕又平易近人,就好像鄰家威猛高大的小夥捧着禮物上門拜訪。
若沒有經驗豐富的良將指揮,他們不知道得犧牲多少人才能贏得勝利,甚至還可能打輸決戰,淪爲韃子的階下囚。
比如護送皇帝的兵卒,明明擁有數萬兵卒,就因爲倉促出擊,又指揮失當,所以損失慘重,更有數萬俘虜在勝利前夕被敵人屠殺。
多虧了李大帥,他們才能活着奪取勝利,拿到公平的錢糧獎改變自己和家人的生活!
而李大帥貴爲平賊將軍,也沒有鄙夷他們這些丘八的意思,絲毫不在意上下尊卑,親自爲他們一點點別上勳章。
感受着別章傳遞過來的輕微觸感,小兵頓覺一股熱流從胸口發端湧向四肢,渾身都熱乎乎的,足以對抗冬季的寒風。
他眼含熱淚,喉嚨不由得發出混雜哭腔的低喝聲,“我永遠忠誠李將軍!”
“我相信你的忠誠!”李牧拍拍對方的肩膀,前者高挑的個子高過小兵半個多腦袋。
小兵感到一種強烈的幸福感猶如篝火的光芒,籠罩在他心頭,使他頭暈眼花。
此時就算李大帥要他跟着殺盡一切不臣之敵,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當普通士兵的授勳環節結束,隨之而來的是遊戲玩家的十佳小隊環節——
土豆泥被突破手領到羽林茶話會的長桌。
每個玩家的方桌都由自己烹飪食材,而羽林茶會會分配到兩桌。
就連名義上的背嵬軍主帥章獻忠,也跟羽林的大夥同處一桌,惹得土豆泥內心大喊——這就是熱門視頻裏經常出現的“章大帥”!對方居然是師父的公會老友!
土豆泥不禁感嘆,師父究竟還藏着什麼驚喜、祕密她不知道啊。
土豆泥藉着師父將她介紹給衆人的機會,逐一跟公會成員打着招呼,也很快理清小隊的人際關係。
黃子龍,呂小布,劉長生,阿傑,突破手……
這些人裏有活寶,搞怪達人,滑稽軍師,先鋒莽夫,騎射老手,還有兩位深藏不漏的大廚……
而章獻忠就是大廚之一,還是不怎麼愛說話的悶葫蘆。
土豆泥微笑着對他們逐一招呼,旋即舉起一杯果酒啜飲一口,味道還真不賴。
“告訴你個祕密,其實章獻忠這小子用的是少女粉濾鏡……”姜小白湊到土豆泥耳邊小聲低語。
土豆泥聞言微微一愣,旋即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章獻忠。
雖然土豆泥初來乍到,也知道遊戲的濾鏡皮膚是怎麼回事。
更不要說連女孩子都不一定會用的少女粉濾鏡。
一向沉默寡言,在熱門視頻裏以酷哥露面形象示人的大佬,居然是喜歡少女粉的猛男!
簡直太反差了!
惹得土豆泥差點一口噴出果酒。
“你可別說是我告訴你的。”姜小白說,“章獻忠還以爲自己藏的很隱祕,冷漠酷哥人設穩穩的,其實隊內不少人都知道了。”
“明白,明白。”土豆泥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抿嘴做出一副我懂得保密的神情。
熱鬧的音樂忽然奏響,大嗓門的主持人高呼第一支小隊登場——
“快快快!小隊結算要開始了!”呂小布敲打着木桌,一臉期盼地指向舞臺。
第一小隊是“戰錘公會”,數十名身披臃腫“戰甲”的玩家踏上舞臺,引得一衆普通人發出驚詫的低呼,跟在後面的是一羣不同服裝的“凡人輔助軍”。
有人是緊身的軍服,有人佩戴“防毒面具”,還有人穿戴着“奇怪背心”裸露健碩的肌肉,手持兩把木質的現代步槍。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seaoftraquility的結算音樂響起,他們從舞臺後方一路走到臺前,旋即身體斜側三十度站立,頗爲帥氣地環抱雙臂,那一臉驕傲的表情彷彿在說——
小樣,羨慕麼?
凡人輔助軍則舉起木牌從舞臺前的空位走過,牌上記錄着小隊至今獲得的榮譽。
李牧打個響指,便有不少助手端着圓盤上臺,盤中裝着勳章與其他小體積獎品,珍貴的cos服定製套裝由李牧親手遞交。
至於系統的獎勵則直接打入玩家的個人倉庫。
當道具到賬的提示音在耳邊響起,數十個猛男高興地一蹦三尺高,“好耶!”
臺下的士兵卻顯得格外擔憂,生怕數十名“巨甲兵”跳下來把舞臺震塌。
第二支小隊很快被呼喚上臺。
這些人披着覆蓋半身的厚實鬥篷,恍若一羣行事詭祕的奇幻巫師。
“哈!”
隊長忽然大喝一聲,數十名玩家抓住鬥篷朝天拋飛,接着舉起長杆的“魔杖”朝着天空噴出“小火球”,惹得士兵發出一陣驚呼。
似乎是爲了沖淡“戲法”帶來的驚慌感,這數十人紛紛掏出小零食、小禮包朝着臺下丟去,好似熱鬧的婚禮現場,給來客發點禮包分享喜氣。
“噢噢噢!”士兵們心中的惶恐瞬間打消,或跳起來,或蹲下去“搶奪”臺上拋下來的小禮物。
隨後數十名玩家用火把點燃“魔杖”的兩端,開始飛速轉動兩端燃火的長杆。
數十根飛旋的魔杖越來越快,恍若一個個耀眼的火圈。
原本第二小隊的表演還有幾個環節,卻被負責安保的玩家以“火焰太危險”、“別燒了舞臺”爲由提前請了下去。
巫師小隊一邊被迫下臺,一邊還不甘地低吼,“我還沒演完呢!”
第三小隊顯得規規矩矩許多,全員皆是戰國秦兵的打扮,一邊用老道的秦腔唱和,一邊跳起粗獷卻豪邁的西北民舞。
隨着小隊結算完畢,熱鬧的音樂會開始。
各種古今中外的樂器一輪接一輪,你方唱罷我登場,煙花適時地爆發噴出在空中爆開一朵朵五彩的花。
附近燃燒着篝火,舞臺周邊響亮着慶功的喜樂,土豆泥看着捧在手中的酒杯,忽然有種自己在戶外與好友們宿營的放鬆感。
又彷彿回到苦中作樂的中學時代,那是寄宿制學校在國慶長假前夕舉辦的熱鬧晚會。
全校師生坐在操場上,看着燈光閃爍的大舞臺走過一個又一個表演才藝的同學。
煙花在頭頂盛開,她跟同學們坐在臺下喝着飲料,喫着零食,感受着長假將近的幸福感一點點逼近。
有悲傷淚水,有歡喜笑鬧,還能叫人聯想到過去的學生時代……
哎呀,糟糕。
土豆泥心說真是不妙,這纔剛進遊戲半日,就感覺身心都被這種熱鬧暖心的氛圍俘虜了。
這“爛”遊戲真害人,要是害她一直沉迷下去,怎麼付得起責的!
連來自現代的玩家都擋不住“攻心”策略,別說這些身在古代的將領兵士。
一名兵士藉着酒勁,趁着氛圍,高舉手中的碗杯,好似發誓一般大吼道,也不知是誰有意安排的託,還是抒發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永遠忠誠李大帥!”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舉起酒杯對着遠處的李大帥深表忠心。
要不是有旁人即時阻止大逆不道的話語,怕是有人要把“李大帥萬歲”的口號喊出來。
……
盛大的晚宴結束後,陳景和幾乎一整晚都沒睡好,一種不知道是害怕還崇拜的感覺充斥着心中。
李都督在收買人心,更在收買遼人的軍心、挖背嵬軍的牆角,甚至連百姓的心他也要。
而李都督謀取人心的辦法更有效,任誰跟他相處一段時間都會被蠱惑拉攏。
陳景和自詡看遍官場黑暗,給朝廷賣命的時候心裏只有盤算利益二字。
可是給死者送葬的一幕卻讓他感動的莫名想哭。
明明只是簡簡單單的流程,給遺屬發放的糧食也不算多,讓戰死的有功者青史留名也是朝廷做過的……
但在李都督手裏組合起來,卻有種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奇特效果。
陳景和覺得是李牧本身就站着大義,平賊,殺虜,冒險救駕,收復遼東……
這一樁樁擺在任何人頭上都足以稱得上是英雄好漢,但李牧一人就全包圓了。
一位正直英雄做送葬、撫卹,別人會覺得這是真情實意,叫人專注於情緒宣泄。
可要是貪官污吏平時裏盤剝百姓沒夠,卻搞這一出送葬,別人只覺得是作秀,滿心只有厭惡。
他不禁感慨,李牧此人年紀輕輕,掌握的一套攻心之術簡直到了妖孽的地步!
自己明明已經投靠背嵬軍,卻忍不住產生動搖,彷彿要被“牛”走一般。
若是沒有背嵬軍的存在,他或許願意跟隨李都督南征北戰,哪怕最後愚忠朝廷而被賜死也值了吧。
但現在他已經投靠了背嵬軍,投靠了章帥,何帥等人,不能再“事”二主。
更何況李都督是忠誠朝廷的“忠誠派”,雙方不是一路人。
遼東周邊地盤還未徹底收復,朝鮮的韃子還要派兵去剿,估計還要數個月才能穩住遼東。
到遼東穩定之時,李都督估計早已“魅惑”大量軍民,他背嵬軍就算想反,也繞不開這位愚忠朝廷的大忠臣。
趁着現在還未出兵周邊地區,他要勸諫背嵬軍大帥們早做打算,最好把李都督勸回關內,以免夜長夢多。
不行!
現在就去拜訪章大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