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阿瑪!”
豪格急促呼吸,心跳加快,衝上去一把扶住昏死的黃臺吉,旋即大呼隨軍大夫。
一衆大夫匆匆趕來,連忙試探皇帝陛下。
幸好黃臺吉只是遭受恐虐畫面的“刺激”,一時氣急攻心昏死過去,不過脈象相比熊嶽驛之敗後更加微弱,怕是連一年活頭都沒有了。
於是豪格代爲下令,吩咐全軍退後十裏紮營,再安排輔兵將這些首級與“黑炭”就地掩埋。
家眷死絕的悲傷與憤懣席捲所有旗丁,而黃臺吉暈倒,使得清軍變得羣龍無首。
在遼中平原諸多衛城皆已陷落的緊要關頭,黃臺吉本人又昏迷不醒,只能由豪格主持政務大會。
不過豪格身爲皇帝第一繼承人,卻從沒被明確立爲太子,去年入關作戰也遭受慘敗,僅憑個人威望難以碾壓諸位王爺貝勒。
這與其說是政務大會,不如說是一場“分家大會”,營帳內亂糟糟的,各位滿蒙漢的王爺貝勒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有人覺得漢狗如此折辱大清勇士,殘害婦孺,必須報仇殺光這羣漢狗泄憤。
但也有人當場駁斥,“陛下派出三萬精兵徵伐朝鮮。咱們一路上收攏無數潰卒,手頭上也才六萬餘衆。誰知道盛京有多少背嵬軍精兵?敵兵一兩萬人就能擋我十餘萬大軍多日,萬一城中駐紮二三萬兵卒,擋我六萬大軍綽綽有餘。”
也有滿清貝勒學會了反思,認爲是他們對漢民過於殘暴,才造成今日遼中平原一觸即潰的局面。
這就像脆弱的房屋建在浮冰上,只要一兩次軍事失敗就會土崩瓦解。
奴隸們苦八旗久矣,不反則已,一反驚人。
可惜懂得反思的終究是少數,大多數滿蒙貝勒依舊是歧視漢民態度——
況且背嵬軍剛“屠殺”了他們的家人,與他們結下新的血海深仇,此時談論“緩和奴隸政策”簡直政治不正確。
“漢狗是牧場裏的牛羊!怎敢騎到主人頭上!”
咒罵與呵斥聲接連響起,幾位滿蒙貝勒幾乎拔刀相向,要不是對方同樣是貴族,估計帳內當場便要見血。
豪格喊了幾遍莫要自相攻訐,稍安勿躁,卻沒幾個人給他面子——
他剛滿三十歲,各位貝勒都是五六十往上的“老牛”,大夥憋着“妻兒被殺”的火氣,巴不得來場決鬥下下火。
範文程等漢人文官非常尷尬,老老實實縮着脖子,生怕怒火中燒的王爺貝勒注意到他們,給他們送點拳腳“禮物”。
歷史上黃臺吉一死,“熊孩子”多鐸就去肏了範文程老婆,範文程連個屁都不敢放。
孔有德、耿仲明兩位損兵折將的漢人王爺也沒好到哪去,遼南收編的明軍降卒單獨列爲另外漢軍四旗,倆人補充的兵員不多。
如今黃臺吉昏迷不醒,他倆的“價值”直線下滑,豪格的政治手腕與軍事能力馬馬虎虎。
盛京南郊的“肉山”激起一衆貴族的“排漢”情緒,以豪格的威望肯定壓不住八旗貴族,他倆害怕八旗內部先給他們這些漢軍排了。
好在一位老貝勒代爲複述文官範文程的戰略建言。
既然奪不回盛京,不如撤掉所有殘存的屯堡,將人力物力撤回赫圖阿拉老家。
前兩年大清徵伐朝鮮,區區一個多月就叫朝鮮王室臣服,眼下多爾袞與濟爾哈朗奉命討伐朝鮮,最多半年就能拿下朝鮮全國。
到時候他們穩坐老家,背靠朝鮮,未嘗不能與南朝繼續抗衡,況且南朝內部流寇四起,已是千瘡百孔。
八旗兵只要間隔山林在遼中平原劫掠,給南朝遼東不斷放血,叫他們無法穩固消化。
一旦關內有變,他八旗還能奪回遼東,重現昔日完顏大金的宏偉疆土。
這個建議確實不錯,但還有人覺得退回苦寒山林,不如去自由廣闊的科爾沁草原。
往北是不可能的,遼東除了遼河平原是膏腴之地,其他地盤都是又冷又荒的樹林。
雙方就圍繞着向西,還是往東的問題繼續爭論不休。
孔有德不由得暗自感慨,這羣蠻夷根本沒有霸業格局,大清都能走到今天全靠黃臺吉這位雄主。
若是沒了這位陛下,這大清國怕是要完吶。
可惜背嵬軍打死不收八旗降卒,尤其是他們這些叛國投虜的大漢奸。
尚可喜已被押送明廷凌遲處死,最後砍下腦袋傳首九邊。
他與耿仲明要想另尋出路,也只能選擇朝鮮。
孔有德深知朝鮮如何建立的,一位李姓將領背刺王廷,恍若“青春版”黃袍加身。
既然一位小小邊將能做到,他這種戰力更強的大清王爺如何做不到?
若是韃子選擇西進,他就找個由頭,拉攏耿仲明一起“逃往”朝鮮,再尋找時機控制朝鮮王廷。眼下便要多多拉攏一些包衣與漢民奴隸,充實自己的直屬兵力。
若是韃子留在赫圖阿拉、徵服整個朝鮮,那他便只能繼續安心“效忠”,與大清同休。
八旗貴族們仍在圍繞東西方向爭論,隨着附近屯堡的敗卒傳來滯後情報,一衆王爺貝勒停止了爭吵。
他們收到的還是代善當時收到的落後版本——南朝皇帝御駕親征,已經踏過鬆錦一線。
孔有德心說要糟,大明皇帝親征的部隊決計不會少。
況且連皇帝都親征了,其他各路明軍怎會不跟上,到時朝鮮“反亂”,整個遼東都要亂成一鍋粥。
別說割據朝鮮,就連留在遼東之地都成了自殺選擇。
可是多爾袞、濟爾哈朗部衆仍在朝鮮徵伐趕不回來,僅憑眼下大清的餘兵如何抵擋南朝兵鋒?
若是就此向西退卻,留在朝鮮的精兵還要不要了?
蒙古八旗與外藩蒙古的貝勒會不會藉口帶兵離開,使得大清只剩下滿漢八旗苦苦支撐殘局?
一時間王爺貝勒人心惶惶,紛紛陷入不甘的絕望,難道真是天要滅亡大清麼?
可就在此時,一位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議事大帳。
那人身穿一套乾淨袍服,臉上的皺紋深切鬆垮,比以往彷彿老去十歲,眼袋與黑眼圈掛在眼下,疲憊的雙眼彷彿倒扣兩面肥大的軟墊,光是努力睜大一半就已竭盡全力。
身旁的護軍攙扶着左右胳膊,那人站立在原地,冷漠且鎮定地掃視周圍一圈。
“陛下!”
只聽孔有德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豪格與一衆貴族聞聲大喜,紛紛離開座位跪倒在此人身邊。
黃臺吉被人攙扶着緩緩走向主位,隨後如同勞累一天一般躺在座位上,短嘆一口氣。
眼見皇帝還活着,衆人彷彿找到主心骨,豪格也覺得重擔子被卸下肩膀。
貴族們還沒起身就抬頭來詢問陛下,大清未來的路怎麼走。
“你們的爭吵我知道了,都起來了吧。”黃臺吉說幾個字便要停頓一會,“眼下非我大清滅亡之際,反倒是千載難逢的起死回生之機!”
“陛下,這話什麼意思?南朝皇帝御駕親征,我兵稀缺實在是難以抗衡啊!”
“不,你們只見敵兵來勢洶洶,卻不知敵人多路來攻的破綻……”黃臺吉咳嗽幾聲,接過護軍遞來的熱茶飲下,“小皇帝既是過鬆錦一線,便是從遼西而來。此時背嵬軍統帥悍卒奪取盛京,卻與小皇帝相隔數百裏。”
黃臺吉又停頓一會,接着說道,“縱使遼南亦有敵兵北上,也與其他兩路分置幾處,恰如當年南朝分四路伐我大清!”
“任敵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沒錯。咳咳咳……”黃臺吉說,“背嵬軍連破數城想必已喪元氣,遼南明軍縱使北上也要時日行軍。而遼西兵馬已被我兵重創,非一年半載不能恢復。
眼下小皇帝親征而來,帶不了多少兵馬,正是我大清一鼓作氣直撲小皇帝的時候!
若能俘獲小皇帝本尊,重現南朝土木堡之禍,屆時南朝內政大亂,流寇做大,我大清順勢奪回遼東收編數萬精兵強卒,假日時日還有入主中原的機會……”
“可我們如何得知小皇帝行蹤?”
一位貝勒剛說完,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大明皇帝既然從遼西而來,就只能通行海洋與沼澤相夾的平原走廊。
而盛京、遼陽等城池皆已陷落,大清不能走遼東平原,只能從遼北繞路。
繞路一直都是大清的強項。
他們第一次發動入關作戰,便是繞路到草原與蒙古諸部聯合,旋即打破喜峯口入掠關內,對那些路徑地標熟得不能再熟。
原本深陷包圍的絕境,被黃臺吉三言兩語就點出破敵之法,衆人頓覺希望的曙光照射在臉上。
一乾貝勒大臣不由得感慨,黃臺吉纔是大清的柱石,沒有他就沒有大清帝國。
“戰機稍縱即逝,徵朝大軍已無力趕回。
除赫圖阿拉等舊堡之外,遼東、遼北所有屯堡盡數捨棄,十二歲以上旗丁編入戰兵。所有婦孺帶上武器糧草前往草原!
焚燒盛京周邊所有屯堡向北移動,務必使敵軍以爲我大清不敢再戰,倉皇北逃。
此戰我兵只求神速奔襲,不要火炮只要鳥銃,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朕要你們踏出最遠的腳程趕往遼西!
當年老汗區區數萬兵丁就敢迎戰南朝十餘萬大軍圍攻,終是狹路相逢勇者勝,打敗了南朝大軍。
此戰我大清傾盡所有可戰兵,與南朝皇帝決一死戰。若我兵大勝,則大清興亡,以報盛京之仇!若我兵戰敗,朕與諸位一戰同死!”
“決一死戰!”
“南下擒龍!”
“殺光漢狗!”
貴族們振臂高呼,彷彿要將家眷橫死的屈辱仇恨全部化作復仇的動力。
只可惜,黃臺吉咳嗽幾聲,在心底追加一句,他已經沒幾個月活頭看到入中原了,只能寄希望於子孫完成他入關的願望。
……
朱由檢“親率”六萬大軍行走在遼西官道上。大軍走的並不快,勉強日行五十裏。
就這還是皇帝御駕親征帶來的“士氣加成”,否則連日行四十裏都沒有。
這支“臨時拼湊”的西路軍素質不高,基本是松山大戰被清軍打敗的手下敗將,以及一些被勒令戴罪立功的部將。
數千京營戰甲光鮮亮麗,也只是沒打過仗的樣子貨。
僅有督、撫標營與勇衛營還算堪用,前者進退有據,軍紀嚴明,後者時刻牢記“皇帝親軍”的榮耀,將皇帝好好護在陣中。
天氣愈發寒涼,寒風在耳邊呼呼地吹,每日行軍消耗大量體力,使得朱由檢食慾大開,彷彿身子骨也在“困境”中磨練了一番。
即便負責行軍、紮營、後勤的都是洪承疇、方一藻等文武負責,身邊亦有王承恩等太監隨軍伺候,朱由檢還是感覺行軍打仗特別枯燥辛苦,遠不如坐在殿閣裏批閱奏本輕鬆。
他對將士冬冷夏熱的辛勞稍稍共情了一番,但也只維持了一瞬——
住在溫暖的豪華營帳,喫着大廚開的小竈,巡視營地由王承恩負責,隨身太監給他沐浴更衣,偶爾去擺放火盆的軍帳聽聽文武軍議。
朱由檢再怎麼心生共情,也只能共些皮毛,間歇性發散可有可無的憐憫之心,大手一揮要賞賜一些銀兩出去。
可他一想到拮據的財政狀況,便打消改善兵士糧餉的念頭。
洪承疇等人一路上都在勸說他留在安全的後方,哪怕坐鎮寧遠也比上前線要好,朱由檢卻不厭其煩地回絕。
直到海州、遼陽大捷的消息相繼傳來,文官們的勸誡才消停許多。
連他們都覺得南路軍勢如破竹,韃清似乎已無有可戰之兵,收復遼東似乎就在眼前。
文武官員紛紛開始賀喜陛下洪福齊天,御駕親征剛走到一半,便保佑將士們奪取大半遼東故土。
朱由檢也不禁飄飄然起來,心說自己御駕親征這步“險棋”真是走對了,鼓舞了諸位將士奮勇殺敵、收復失地。
此番收復遼東失地,也能功蓋皇爺、皇兄了吧?
朱由檢暢想自己名留青史,後人只要提起他崇禎皇帝的名字,都會感慨一句,噢,原來是那個力挽狂瀾收復祖宗之地的中興之主,乾的很好,沒給他老朱家丟人。
朱由檢又想到,那些“忠貞不二”的背嵬軍爲自己浴血奮戰多日。
待自己抵達高呼“帝皇萬歲”、“我對帝皇無限忠誠”的背嵬軍面前,他們應該會興奮到暈厥過去。
他再大手一揮爲勇士們加官進爵,創下一個個君臣佳話,他大明還能蒸蒸日上。
文官武將們也倍感高興。
將士們欣慰不必跟韃子死磕,保存實力的同時還能蹭復遼的戰功升官發財,按照軍功足以“分封”數千上萬畝世襲軍田,人人都有光明的未來。
文官們高興遼東收復,獲得一處財稅源地,又可再養數萬精兵。
屆時調遣遼東悍卒入關剿賊,三年內便能徹底剿滅乞活賊、闖賊、西賊等賊寇,真正中興大明。
此次隨軍文官甚至開始討論,收復遼東後的第一任真正“遼東巡撫”該落誰家?
要知道遼東收復之後百廢待興,也是趁機下手撈錢的絕佳時機。
什麼店鋪房舍田土隨便過手一輪,都能積攢數代人的財富。
儘管方一藻已是遼東巡撫,但先前管不到遼東“淪陷地”。
眼下遼東收復在即,他也想把遼東巡撫徹底坐實。
按流程說,他得“說服”朝廷諸公纔行。
不過眼下皇帝就在跟前,他只需說服其他督撫、監軍、督糧兵備在皇帝面前“美言幾句”即可,畢竟遼東巡撫才更懂遼事不是。
當然,方一藻也不吝嗇,大肆許出還沒到手的遼東店鋪、田產、作坊……
若是督撫老爺覺得麻煩,也能將上述財產變現成銀兩送去督撫的府上。
於是這幾日行軍,文官老爺們除了在皇帝面前討論戰後治理遼東的相關事宜,便是自己縮在一起商討利益交換。
什麼交換數百首級換取親友免罪,什麼這裏的肥沃土地再多加數千畝,什麼收回遼東之後,各部武將如何安排駐地。
給錢的就安排土地肥沃的衛城,沒給錢走路子的,就安排到貧瘠地區苦守。
至於最大的功臣背嵬軍,肯定能喫下一塊大肥肉,只不過不能叫他全喫咯。
要是背嵬軍“大度一點”,讓出一部分肥肉給一幹老爺共同分潤,那日後大家鎮守遼東也能相安無事。
可要是背嵬軍“不識抬舉”,借聖眷喫獨食,那就別管他們在背地裏使絆子、穿小鞋。
畢竟背嵬軍幾乎靠一部挫敗奴酋主力,又北上收復遼東,已算是功高蓋主,非常危險。
他們只要在陛下面前建言幾句。
比如背嵬軍主帥治軍有方,不如調往畿北鎮守宣大防範北虜。
如此也能切斷背嵬軍與遼人的聯繫,以免武人做大割據遼東,既加強京畿的防備,也保全背嵬軍的名聲,以免背嵬軍主帥被“黃袍加身”。
一向多疑的陛下會同意的。
一旦遼東籍出身的背嵬軍遠離“家鄉”,也就成了無水浮萍任由文官拿捏,而遼東之地也就成了他們共享的肥肉。
可是就在文官們規劃遼東未來格局時,在四周警戒的探馬忽然返回警告,北面忽然出現大量敵軍騎兵。
洪承疇驚疑地看向北面,敵兵先鋒很快出現在視野盡頭。
韃子不是被背嵬軍打敗了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西路軍的側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