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寺是被朋友發放激活碼邀請進遊戲的。
他對醫學略懂一二,但剛開始主基地一窮二白,他縱使想廣救天下貧民,也苦於沒有器材與藥品。
而他不願意打打殺殺,於是跟着種田組幹些力所能及的活賺點“功勳值”,順便提供些許簡單的醫療服務。
後來主基地發展壯大,外面又有乞活軍橫掃千軍,玩家可探索範圍變廣,他索性購買“探索券”前往豫中府縣雲遊行醫,數十天來在中下層積攢不少聲望。
不少士紳富商願意無償給他創辦醫館,只爲留下張先生造福本地鄉民。
但是張天寺拒絕了。
他的遊戲目標是救苦救難,傳播自己所學醫術,另外閒暇時間還會教授窮人識字。
若是困在一處固定地點,傳播效率未免太低,何況醫人啓智的雲遊玩家也不止他一人。
開封西南的襄城旱跡已顯,張天寺聞訊趕緊攜帶自己的道具箱前去助人。
這年頭百姓最常見的病是“飢餓”,沒有什麼是一碗糧粥救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來一碗。
由此他道具箱裏裝填最多的,是主基地工坊生產的“壓縮糧丸”。
一顆糧丸泡在水裏雖然頂不了餓,但總比饑民喫柴火、喫沙土要強。
然而他初到寶地,便瞧見一羣衣衫襤褸的窮人圍在河邊,一看就是離鄉逃荒的流民。
只見三名男人渾身溼漉漉地爬上岸,從河裏拽出一名年輕小夥。
兩位上年紀的男女跪在岸邊哭天搶地。
那溺水的小夥面色蒼白,眼看是溺水後不行了。
然而一幫流民不通急救醫術,還想給小夥倒吊過來排水。
這種關鍵時刻要是被控水浪費掉急救時間,就糟糕了。
學醫者最怕看見錯誤的施救方法,那簡直是在草菅人命!
張天寺深深代入救人的氛圍,甚至忘記小夥僅僅是“遊戲數據”,不由得大喊一聲,“住手!”
張天寺來不及講什麼禮貌,三步並作兩步撞開擁擠的人羣,一手搖響串鈴,一手舉起招牌開路。
流民眼見遊醫模樣的人出現,紛紛自覺讓出道路。
“別動他!”
誰料溺水者家屬與“熱心”流民不信,仍然執意要按照自己的法子“救人”。
爲防止外人幹涉自己急救,張天寺決定施展“法術”一勞永逸排除後顧之憂——
他放下隨身道具,打開箱子取出三張黃紙,接着使用火摺子點燃。
只見刷拉三聲轟響,黃紙彷彿被施加咒術一般瞬間燃盡,幾乎沒有灰燼殘留。
這神奇的小把戲將一衆流民唬得連連低呼,不少人已經雙腿發軟想要口稱大師。
“快閃開,別打擾我救人。”
張天寺沒理會流民的想法,趕緊搶過小夥的身體放平,檢查小夥的意識狀況。
確認對方失去意識,張天寺旋即按壓小夥額頭,抬起下頜,掰開小夥的嘴脣清除口鼻中的泥沙異物,盡力確保呼吸道已然暢通。
他捏住溺水者鼻孔,以嘴對嘴全覆蓋包裹,搶先吹氣五次,並且觀察小夥胸口是否起伏。
人體呼出的氧氣含量16%左右,足夠逆轉溺水者的缺氧狀況。
饒是溺水者是個小夥,張天寺嘴對嘴的“親密”舉動還是驚得圍觀羣衆發出不解的驚呼。
要不是張天寺事先焚燒“黃紙”震懾衆人,溺水者的家屬恐怕已經撲上來斥罵他侮辱屍體了。
“幫我穩住他的腦袋!”
此時張天寺大喊一聲喚來一名流民,替他維持小夥歪頭姿勢,並保持口鼻暢通,以免吐出的胃水嗆入氣管。
他熟練地扯開小夥的衣服露出胸膛,鎖定雙乳之間胸骨中下段位置,雙手腕部重疊、十指交叉相扣,用力向下按壓。
目的是模擬心臟搏動,將血和氧泵入大腦。
按壓深度要足夠,若是血液只到脖子就起不了作用。
大腦缺血缺氧很快會腦死亡,一旦腦死亡就再也救不回來。
然而他按壓胸腹的劇烈動作又把家屬們驚呆,外表看起來簡直是在壓迫心肺殺人。
可他們驚駭“法師”的奇技法術不敢伸手阻攔,只是癱坐在一旁失聲痛哭,哀慼自己的兒子沒了。
張天寺每按壓三十次便嘴對嘴送氣兩次,是爲一個循環,每隔五個循環檢查一次溺水者的呼吸、意識是否恢復。
隨着胸腔起伏,溺水者嘴裏不斷湧出河水與胃容物,空中瀰漫着刺鼻的氣味。
儘管溺水者沒有甦醒,但張天寺絲毫沒有停頓,繼續按壓溺水者的胸口,半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
背脊滲出的汗水浸透衣裳,張天寺只覺得周遭的聲音漸漸消失,唯有自己急促的喘息聲在耳邊迴響。
像是有人在賽場長跑,喘息着挑戰最後一圈……
終於,溺水者一次性嘔出大量河水,慢慢睜開眼睛。
起初小夥是呆傻狀態,連眼睛都不會眨動,隨後慢慢恢復意識,頭腦與手腳也能慢慢移動。他活過來了。
負責幫忙的流民盯着“死而復生”的小夥震驚出奇,又抬眼打量眼前大汗淋漓的遊醫,一臉驚詫的表情彷彿看見天神下凡。
“死人都能救回來……活了活了活了!”
流民急忙扭頭宣告這個好消息。
“活了?”
小夥的父母目瞪口呆,嘴巴張的老大,但還是第一時間撲到兒子身邊,更多流民也圍攏上前。
眼見小夥神智清晰,甚至平緩一會後還能輕喚爹孃,做父母的不可置信地擁抱上去。
這剛纔還躺在岸邊死掉的兒子,此刻竟能逃出陰曹地府重返人間。
起死回生的奇蹟真的發生了!
父母頓時哇的一聲哭嚎出來,失而復得的驚喜誰人能知曉。
“神醫啊!天降神醫啊!”
“誒,我記得他,他是豫東一帶遊走行醫的神醫張先生”
“他一定是老天見百姓疾苦,派下來救苦救難的神仙!”
不知是誰接連叫喊,百姓這才得知眼前人的“底細”。
此刻“救死神蹟”與神醫的名頭相加,圍觀流民紛紛朝張天寺投去尊敬與崇拜的目光,甚至有些人還多摻雜了一份狂熱。
那做父母的拉着面色好轉的小夥一齊跪在張天寺面前,磕頭感謝張天寺的救命大恩。
“多謝神醫救我孩兒,您是我全家的大恩人!我家中雖然窮苦,也知道救命之恩大過天,日後神醫但有吩咐,我一家人定當竭力報答!”
“不過是一點微小的善舉罷了不足掛齒。多虧這小子福大命大,我才能竭力將他救回。”
儘管張天寺極力辯解自己只是用了醫術,並非起死回生的法術。
這話聽在百姓耳中,卻覺得是張道長藏拙自謙,心中愈發敬佩了。
張天寺打聽才知,這溺水小夥是爲病倒的家人捉魚填肚子。
奈何今年旱情日重,河裏的魚蝦早被流民喫光,小夥只能潛入深水,誰料忽然腿腳抽筋……
“神醫!也救救我們吧!”
滿臉愁苦的百姓齊刷刷跪下去,像是跪拜一位行走在人間的神佛,渴望從這位“半仙道人”身上汲取排解苦難的力量。
“站起來,都站起來,我不是神佛,也不值得你們跪!”
張天寺大聲呼喊,卻沒喚起一個流民。
不少人跪地膝行,期盼能離“張仙人”更近一些,更想伸手觸碰傳說中的“救苦菩薩”的化身,卻陡然中途縮回手,害怕因此褻瀆半仙。
“哪裏有病患,我可以救一救……”
張天寺此言一出,百姓們紛紛起身,猶如簇擁一位得道大師一般,圍繞引領着他前往一處難民營。
難民營的中間是一處破廟,逃荒的難民圍繞着破廟搭建成無數破草屋。
嬰兒在啼哭,百姓在啜泣,活活餓死或病死的難民被草蓆一卷,這輩子便過去了。
營中可見幾名大夫醫治病患,然而張天寺走遍全營卻覺得無能爲力。
重病患者他無力可醫,輕病患者也只需要調養身體即可。
境遇好點流民的能喫點帶出來的雜糧窩頭,運氣差的只能將扒來的樹皮與柴火碎末混合,放入鍋中熬煮。
方圓數十裏的飛禽走獸早就被喫光,能跑的動物,和水裏的魚蝦被喫光,就只能喫樹皮啃柴火。
發善心施粥的士紳寥寥無幾,他們更害怕聚衆的難民打進莊子喫大戶。
以往難民聚衆喫大戶也是有的,可是近年來農民軍四起,河南士紳地主紛紛散財結寨,僱傭家丁打手堅守。
尋常百姓餓着肚子,縱使聚集數千人也難打破一處莊子,難民們傷亡大了一會就潰散。
望着滿地悲苦的百姓,張天寺心說唯一的特效藥就是糧食。
他散出所有“糧丸”給流民熬粥,奈何這一箱子的糧丸還不夠全部流民塞牙縫。
縱使一碗淡水一般的糧粥熬出來,一家老小也要互相謙讓半天。
老的讓小的,小的想喫,卻耐着性子讓爹孃,爹孃也不肯喫掉這寶貴的糧粥,最後大夥一齊分食,老的卻悄悄假裝喫過,全部讓給兒孫。
張天寺的拳頭不禁硬了。
醫身可救百人,啓智可救千人。
可他面前的男女老幼何止千人,靠醫術與啓智如何救得了這天下萬萬飢寒交迫的百姓?
學醫救了不天下人,更救不回腐敗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