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第二天早晨,母親下樓買菜去了,蘇小婭忽然叫住白浪:“喂,跟你說點事。”白浪問什麼事,她說:“我想回我媽家住些日子,昨天我跟我媽說了,她同意了。”
白浪又問爲什麼,蘇小婭說:“跟你媽相處時間長了,難免發生矛盾。她的很多習慣至今改不了,我看不慣。說得多了會傷你們的心,不說,我心裏又不舒服。不管怎麼樣,我不能總遷就她,事事都遷就,生活質量就會下降,京城也就會變成鄉下。我們就一個孩子,我不想讓孩子受半點委曲。”
白浪說:“這不是變着法子趕我媽走嗎?”
蘇小婭道:“我知道你媽不容易,你想讓她在京城過些好日子,享受一下城市生活,我也沒意見。所以我還是走好,這樣你能讓她在這裏踏踏實實住一段時間。不過也別住久了。我看她還是更適合住在鄉下。如果缺錢花,我們可以每月寄些過去。但來京城跟我們住在一起,我覺得不合適。”
白浪說:“我媽在這裏時間也不會很長,你能不能克服一下?”
蘇小婭說:“你替你媽着想,我沒意見,因爲你是她兒子,她是你媽。但你也得爲我着想,因爲我是你妻子。你想讓我天天憋憋屈屈、彆彆扭扭休產假嗎?”
白浪考慮片刻,只好同意。
蘇小婭便開始收拾東西。
母親發現蘇小婭要走,驚訝地說:“小婭你幹嗎要走,你不要走。”
蘇小婭努力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我爸媽想孩子了,讓我帶孩子回去住些天。這段時間你太辛苦了,我也想讓你多休息一會兒。”
母親驀地一陣感動,說:“我不累的,一點也不累,這點活在老家就算是輕鬆的。你還是住在這裏吧,我能幫你們把孩子帶大,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你儘管說,沒關係的。”她說的是客家話,白浪把意思翻譯給蘇小婭聽。
蘇小婭淡淡一笑,仍執意走了。白浪送她走,一人抱孩子,一人拎東西,去蘇小婭父母家。
母親立在房間門口,悵悵地望着他們離去。
幾個小時後,白浪從蘇小婭家回來,發現母親還呆坐在椅子上,黯然神傷。
蘇小婭走後,家裏安靜了不少。母親的工作量一下子減輕了許多,除了做飯洗碗、簡單收拾屋子,沒有多少事做。但母親並不快樂,常常若有所思,想着想着臉上就露出憂鬱之色。
這麼呆了兩天,她忽然對白浪說:“我還是回去好,你給我買張火車票吧。”
白浪要她多住些日子,她搖了搖頭:“我看得出,小婭要走是因爲我。你們都是二婚的了,成個家不容易,媽媽希望你們和和美美,過好日子,不希望你們倆鬧矛盾,更不希望因爲我鬧矛盾。我還是回去好,我走了,你讓小婭回來。夫妻怎麼能分開住呢?”
白浪見她執意要走,只好說:“既然要走,也不要那麼着急。你來了兩個多月,天天都呆在家裏,京城那麼多風景名勝你一處都沒去。這幾天我請個假,陪你出去看一看,也不白來一趟京城。”
“不要。”母親固執地說,“媽媽沒文化,去看也看不懂,還費錢。來到京城,看到了小婭,看到了孫女,媽媽也就高興了、滿足了。你趕緊去買票。”
白浪默默點了點頭。
母親忽又關切地說:“林婉有消息嗎,她成家了沒有?”
白浪一愣,想沒到她會問這個,便說:“好久沒聯繫,兩人分開了,我也不好老給她寫信、打電話。”
母親說:“也是,各有各的家。聯繫多了,小婭也會有意見。”
母親忽然又扯了扯身上的衣服,“這件襯衫還是林婉給我買的呢。不曉得她是怎麼買的,也沒問過我尺碼,就買了,我一穿還挺合身,顏色也不錯,我穿了好些年了。”
白浪不禁慨然,林婉確實是個細心、體貼的女子。
母親又說:“那次林婉來我們家,對面山上還沒有修通,還是一條石嶺路。林婉在縣城裏長大,我擔心她走不慣這種山路,她卻說走得慣走得慣,還說山裏風景真美……”
說起這些往事,母親臉上現出一片笑容。她已經好一段沒這麼笑過。
白浪也不禁想起林婉。和林婉結婚後,倆人曾一起去過他家兩次。兩次都是林婉主動提出來去的。
第一次是結婚後不久,林婉說:“我們結婚了,你家裏一定很想知道,兒子娶了個什麼樣的媳婦。還是早點讓他們看看吧,免得老人總惦念。醜媳婦遲早要見公婆。我算不上醜,但也得讓公婆見一見。”於是倆人就去白浪家。
第二次是一個春節,倆人一起回老家過年,按照南方的風俗,大年三十在白浪家喫年夜飯,大年初三去林婉家,回孃家拜年。
林婉生長在南方的小縣城,雖然和白浪不在同一個縣份,但相跟不遠,地理環境、風俗習慣都大體相似。不同的是,林婉生長在縣城,算是城裏的孩子。而白浪則生長在偏僻的鄉下,完全是農村孩子。但林婉瞭解農村。雖然白浪家很偏僻,林婉也不覺得陌生,一去就顯得很適應。
去他家之前,白浪曾經表示,擔心她去了會不習慣,怕她受委屈。
林婉反過來安慰他:“你擔心那麼多幹嗎,我就當自己是去旅遊。我們出去旅遊,越山的地方越覺得好玩,住在荒郊野外、老鄉家裏,也覺得是體驗風土人情,覺得很有趣。去你家,有喫有喝,條件比露營強得多,人家還把我當貴客,有什麼不能習慣的?”
林婉去了後,果然處處顯得很適應,感覺也很快樂,跟白浪父母相處也很融洽。在這方面,她確實和蘇小婭形成強烈的對比。
白浪看到母親提起林婉,試探地問:“媽,你是不是還想着林婉?”
母親驀地又黯然神傷:“想是想,但想有什麼用,你們都分開了。也不問一下父母,說離就離。”
白浪說:“林婉是有志向的人,她不願意回國,我不願意出去,不分開又能怎麼辦?”
母親嘆息一聲,“你不讓她出國就好了,公不離婆,秤不離砣,夫妻一分開就會出問題。有志向不是壞事,幹嗎非得出國?國外再好,也是別人的國家。喫人嘴短,拿人手短,在別人的國家,腰桿總挺不直。她以後就不想回來麼?”
白浪說:“我也不曉得,沒聯繫了。”
母親意識到什麼,沒再言語。
兩後天,母親坐火車回老家。白浪送她到火車站,一直送她到車上。汽笛一聲,火車在濛濛細雨中徐徐開動。白浪立在站臺上,透過車窗,望見母親隔着玻璃向他揮手,眼裏淚光晶瑩。
母親走後,蘇小婭很快又搬了回來。她已經找好一個保姆,於是,一些家務事就由保姆來完成。
說來也奇怪,母親走後,蘇小婭果真就變得快樂,對孩子很疼愛,對白浪也很關心,在家裏有說有笑,把家裏安排得井井有條。
但白浪心裏還是有一絲陰影,拂之不去。他覺得,蘇小婭固然很好,但他們之間也是有距離的,而且這個距離不知道何時才能跨越。有時白浪在家裏看書,看着看着心底會突然漫湧起一種孤獨感,覺得內心深處有一種情感沒人能理解。
每每這個時候,他會想起一個人。
那就是他的前妻,林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