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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忙碌,白浪幾乎每天都很晚才能回家,有時遇上外地經銷商來京城,招待他們出去喫飯,則要到深夜十一二點才能回去。每次回到家孩子都已睡了,孩子一睡,蘇小婭也就跟着睡。
母親倒是睡得晚,有時在廁所裏洗尿布,有時在廚房裏收拾碗筷。不知是不是因爲忙碌勞累,白浪感到母親臉上的笑容少了。他想和母親聊聊天,但因爲房子小,怕吵醒孩子,也不敢跟母親多聊。看到蘇小婭沒有跟他抱怨什麼,母親也沒有跟他訴說什麼,他覺得家裏平安無事,婆媳和平共處,心裏也就沒有多想。
初夏的一天夜裏,白浪回到家,一進門,猛然覺出家裏氣氛有些異樣,孩子已經睡了,蘇小婭靠在牀上沒有睡着,陰着臉沉默不語。母親沒有睡,也不像往日一樣在洗尿布或者洗碗,只在坐在廚房的一個小板凳愣愣地出神。
白浪輕輕來到她身邊,用客家話問她怎麼回事。母親眼角滲出了淚水,難過地說:“今天下午孩子睡覺的時候,小婭下樓買奶粉去了,孩子突然醒過來,躺在小牀上哭,我就把小孩抱起來哄,孩子一會兒就不哭了。小婭回來,看到我抱着孩子,一把就把孩子搶過去,責罵說:誰要你抱孩子的,你別動她!我解釋說孩子哭了,她還是不高興,一個下午都板着臉不說話。我沒做錯什麼,我也喜歡孩子,孩子滿月都過了,我還沒抱過她,再說也是她哭了我才抱的呀。”
白浪暗暗震驚:“你來這麼久了,怎麼會沒有抱過小孩呢?”
母親擦了擦眼淚,樣子很傷心:“小婭一直不讓我碰孩子。只許我洗尿布、倒尿盆,我想抱抱孩子,給孩子餵奶,逗孩子玩一玩,她總是不讓。我不曉得她怎麼想,孩子是我孫女,我怎麼抱一下都不行。”
白浪驚訝地問:“怎麼會呢?讓你來京城,就是讓你來幫忙照看小孩的呀。”
母親深深地嘆息一聲,“她只讓我幫忙洗尿布、倒尿盆,別的不讓我碰。”
白浪沉默片刻,安慰道:“你別難過,我跟小婭說一說。”隨後走出廚房,來到臥室蘇小婭旁邊,道:“孩子哭了,我媽抱一抱,哄一鬨,有什麼不對,你怎麼能指責她呢?”
蘇小婭挺起腰板,厲聲說:“她想抱孩子,她的手乾淨不乾淨?消毒過沒有?孩子那麼小,皮膚那麼嬌嫩,一不小心就會感染,當然不能隨便抱!
白浪不由得感到生氣:“她是我媽!當奶奶的抱抱孫女,怎麼不可以?”
蘇小婭嗓門更大:“我知道她是你媽,正因爲是你媽我纔沒有過多說她。當奶奶的是可以抱孫女,但手總得洗乾淨。你看看她的手皮糙肉厚,會不會扎疼孩子不說,每次倒完尿盆,我讓她用香皁好好洗乾淨,她就是不用香皁。隨便用水沖沖能洗得乾淨嗎?我們家不缺幾塊香皁,只要講衛生,哪怕洗一次手用掉半塊香皁,我也沒意見。手不洗乾淨,就是不能碰孩子!”
白浪說:“假如從農村請個保姆,孩子不也得讓人家抱嗎?難道我媽連保姆也比不上?”
蘇小婭似乎理直氣壯:“那不一樣,保姆是保姆,那是專業人員,受過專業訓練。”
白浪說:“我媽雖然不是專業人員,但也把我養育這麼大,也沒有出過什麼問題。”
蘇小婭露出譏諷的眼神:“你出生在什麼年代?那時候的孩子有口飯喫就不錯,能跟現在比嗎?過去那些做法經驗,現在行得通嗎?”
白浪忽然感到很煩,道:“我媽長期生活在農村,她的手之所以那麼糙,是因爲勞累過度;之所以這麼勞累,是爲了撫養我長大,供我讀書,供我上大學。如果不是她這麼勞累,我就上不了大學,來不了京城,也認識不了你。至於衛生問題,我媽若有不好的習慣,你好好跟她說不行嗎?再說,我們的孩子沒必要那麼嬌慣。我是農村長大的,農村裏衛生條件比我們家差得遠,但我身體也很好,我也沒什麼病呀。而且,好幾次你自己去倒尿盆,我看你也沒有用香皁好好洗手,你不也照樣抱孩子給孩子餵奶嗎?”
蘇小婭愕然望着他,忽地嚶嚶哭了。
母親聞聲慌忙從廚房裏出來,見狀很是不安,回頭責備白浪:“你不要說小婭,是我不對,我做得不好,你們不要因爲我吵架。以後我不碰孩子了,小婭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不讓我做的我不做。”
隨即又湊到蘇小婭面前,輕聲叫道:“小婭,莫哭,小婭……”
蘇小婭漸漸止住了哭。母親趕緊去廁所,擰了把熱毛巾讓她擦臉。
風波逐漸平息下來,蘇小婭躺下睡了,母親又到廁所裏,投洗幾塊髒尿布……
家裏安定了一段時間。
夏天的一個夜晚,白浪從公司回來,忽然又發現家裏氣氛異樣:孩子跟往日一樣已經睡了,蘇小婭歪靠在牀上默默出神,母親則愁着臉獨自呆在廚房裏。家裏氣氛冷靜、沉悶,讓人感到壓抑。
白浪走進廚房,問母親發生了什麼事。母親剛開始不肯說,白浪再三追問,她才把情況說了。
事情發生在中午。母親在廁所裏洗尿布,覺得那尿布就尿溼了一點點,於是在清水裏投了幾遍,認爲已經很乾淨,就拿到陽臺涼去。蘇小婭發現了,責問道:“不是叫你洗尿布要用肥皁洗,洗了再清水投,然後放在鍋裏煮嗎,你怎麼不用肥皁也不用鍋,就涼上了?”
母親解釋說,往日她都是這麼做的,今天孩子尿多,尿布用得快,如果不趕緊洗了涼幹,就沒有幹尿布換了,而且這塊尿布只在邊角上尿溼了一點。
蘇小婭不高興地說:“那也不行,該怎麼做就得怎麼做,不能偷工減料。”說着,一把將尿布從衣架上扯下來,扔在地上。
白浪聽罷,想到臥室勸導蘇小婭幾句,母親慌忙叫住他:“阿浪,你不要去,不要責怪她,是我做得不對,以後我注意點就是。”
白浪猶豫一下,也就忍住,不再說什麼。
母親又問:“以前你們倆吵架嗎?”
白浪說:“不吵。”
母親盯着他,似乎覺得他沒有說實話:“你是不是怕我擔心?”
白浪說連忙辯解:“確實不吵,我覺得她很支持我,也幫過我很多。”
母親若有所思:“那怎麼我來以後,總感到家裏不大和睦?是不是因爲我來,你們才這樣?”
白浪說:“你莫多想,怎麼會因爲你。”
母親說:“我老人,但還不糊塗。你們結婚,我心裏高興。孩子出生,我心裏高興。你們讓我來幫忙,我心裏也很高興。我確實想來看看你們,看看孫子。不過,假如因爲我來,你們吵架、不和睦,那我就回去。我不想影響你們。你們過得好,我就滿足、心安。要不,你跟小婭商量商量,我還是回去吧。”
白浪心裏酸酸的:“媽,你纔來多久,幹嗎那麼快回去。你多住些日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