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榕樹下就結集了不少乞丐,老少婦孺皆有,更有甚者還有一些青壯年。
依山見狀皺了皺眉頭,她一向不喜歡有勞動能力、卻不肯勞動只等着救濟的人。可是,已經允諾了人家這邊有現成的喫,那隻能先救濟了這一頓再說了。
很顯然,有些事情是這幾個孩子預料到了的,有些事情也是這幾個孩子沒有預料到的。
鄭勤在姬沐川的吩咐下,將那些乞丐分成了三隊,小孩、老人和青壯年,分別排在了三個桌子前面。依山想了想,原本想把婦女也歸入老人一隊的,又作罷了。
很快,桌前有幾個識字的官差帶着簿子和筆坐了下來,在其他差役維護秩序的情況下,開始登記乞丐們的姓名、性別、年齡、籍貫之類的東西,每登記完一個,就可以去領一份喫食,然後在另一側依舊按隊伍排列着等待分配。
之前,尹、雲兩家爲難民布粥時,並未準備碗筷之類的,因爲官府已經給難民們分發了,而這次,畢竟是臨時起意的,官府沒考慮到這種情況,很多人也就沒有碗筷之類的,有碗筷的那碗筷也比較髒,佈施的婆子小廝們非讓去將碗筷洗乾淨不可,因爲小姐教過要講衛生。一時間,布粥的鍋竈前亂成一團,差役們趕緊去調解紛爭,依山、詩律和詩韻趕緊吩咐丫環去找人運一些碗筷過來。
有官差出面,總是好維護秩序的,一會兒功夫,就將隊伍重新整飭好,吩咐先喫餅,喫完餅後等有了碗筷,再來布粥。可是那些原本有碗筷、可是碗筷比較髒的人聽說了,趕緊把手中的髒碗筷扔掉了,等待新的發下來,依山和詩韻看了哭笑不得,顯然這陣勢不是她們想象的。
後來,幾個人都發現將婦女歸在青壯年一列,便會有些惡質之人趁機喫豆腐,依山看到後火大得很,自己差點就衝出去了。姬沐川見狀,趕緊抓住她,叫了幾個差役將那不守規矩的人揪出隊伍狠揍了幾下,再將婦女們另外排成一隊,向附近的農家借了個桌子重新登記起來。
乞丐們漸漸地越集越多,有點出乎大家意料,看情形絕對不止四百人,有些人衣裳還比較乾淨,像難民中二流子之類的人物,不肯老老實實做工,看到有白喫的便過來混喫的。
人一多了,官差就顯得少了很多,有些乞丐就不安分了,在街口討生活混慣了的,總會和其他乞丐有些過節,如今見了分外眼紅,有的人當場就爭執起來,不過在官差們的喝止下也沒有鬧出太大的事情。
依山看了,暗歎幸虧叫姬毓祺去辦事,他準備了一羣官差,不然這些人刁得很,不是她能夠壓住陣腳的。
看着婆子小廝和攤販們都忙碌得很,官差們也都忙於維護秩序,依山站在一邊總想幫點忙,便和姬毓祺、姬沐川他們商量,想去替換那些登記的差役,做點事情。姬毓祺倒是覺得這主意不錯,不過姬沐川和詩律都反對,因爲依山和詩韻是兩個小女娃娃,這些乞丐也都不是太守規矩的人,可不能和他們正面打交道,於是這提議作罷。
姬沐川見場面有些混亂,便叫來一個侍衛吩咐了一番,那侍衛就迅速離開了,在依山看來是去找更多的人幫忙了。
再過了一陣子,那個叫飛兒的小乞兒終於和他那兩個同伴一起來了,依山問了問時間,據說還沒到未時,便笑了,這個小傢伙總算是比較機靈的。
飛兒繞到隊伍一側,看到依山他們一行人,趕緊跑到他們面前來,報告任務完成了。
依山見狀笑了,掏出原本準備好了的另外二十文錢,拿給了他。
飛兒把那二十文錢給他兩個同伴每人分了八文,便將剩下的和之前依山給的十文錢拿着一起數了一遍,再掏出一塊不知道原本是什麼顏色的麻布將那些錢裹了起來,揣到了懷裏。然後向依山等人詢問了一下那如何排隊的事宜,便準備到小孩那隊的最後去排隊了
不過,飛兒數錢的動作明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就在他繞過隊伍去排隊的時候,就迎面撞上了一個看似六七歲的小孩。
那個小孩的舉動迅速地吸引了依山的注意力,雖然隊伍有些混亂,但是兩側的路還是很寬的,那小孩偏偏就撞上了飛兒,明顯就是故意的。
根據常理一推斷,依山指着那撞到飛兒的小孩大叫道:“抓住他!”
一時奔過去幾個官差去追那小孩,小孩子速度還蠻快的,官差們又都是從別的地方跑過來追的,追了好長一段距離,纔將他追到。被抓到後,那小孩一邊扭打、一邊罵罵咧咧地要官差將他鬆開,甚至還無賴地哭將起來。
依山跑到那孩子面前,把手一攤:“拿出來!”
小孩子愣了一下,眼淚也一下停了,直嚷道:“拿什麼?爲何抓我?”
依山則沒理會他,轉過身去問那在一旁驚到了的飛兒:“你的錢可還在?”
飛兒方反應過來,趕緊往懷裏掏,卻沒有了方纔包起來的那些銅錢,便趕到那小孩子面前,指着他鼻子罵道:“你這個小賊,竟然偷我的錢!?”
一旁在排隊的人羣有些熱鬧起來,有人還叫囂着:“打!打!”
姬沐川趕緊快步走到依山身邊,怕有什麼好事之人傷到了她。
鄭勤也趕緊站到一塊比較高的大石頭上去,把手一拍,所有的官差一齊喊道:“肅靜!”纔將那湧動的氣氛壓下去。
押着那小孩子的官差,在姬沐川的示意下,開始搜那孩子,一下翻出來好幾樣東西——飛兒的錢包、一枚被一塊變了色的綠絲帕包着的玉指環和一個裝着一對小耳環的繡花荷包。
“好小子,你連老夫的東西也敢偷?”突然傳來一陣獅吼,那是一個老乞丐,看到那指環眼睛都發綠了,抄起手頭的柺杖就想打,卻因爲距離太遠、又被一個官差給擋住了,沒有打到,一時柱着杖指着那小孩喘着粗氣。
依山狠狠地瞪了那孩子一眼,嘟囔了一句:“小小年紀不學好!”然後搶過錢包還給飛兒,指環還給老乞丐,不過那剩下的看着也不值錢的耳環就不知道究竟是偷的哪家姑孃的了。
姬毓祺吩咐將那孩子先綁起來,找了個官差先看着。
依山腦袋則大了起來,天哪!這個場面可夠混亂的了,而且根據經驗,這麼點點大的孩子不可能一個人去行竊的,應該有指使教唆的人纔對,不然他是沒那膽子去偷東西的。而且他的動作還真的很熟練,已經是個慣犯了,這纔多點大啊?街頭生存,很不容易,可是,行竊——能不能夠原諒?在她的認知裏,這就是未成年犯罪行爲,一樣地要負法律責任,進行教育批評,不過這裏有沒有少管所之類的機構?而且誰又是教唆犯呢?這個孩子該如何去教化呢?
她以前的工作只是去抓罪犯,維護法律的公正性,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接着做完,勞改、教化那是別人的工作。曾經有一個完整的體系,每個人分工明確,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夠了,她也盡忠職守地發揮着一顆螺絲釘的作用。現在,她只覺得很無措,目前這種稀裏糊塗的場面她還真沒應付過,以前以爲最難對付的是刁鑽的記者羣,現在看來明顯不是的,對付記者只需要敏捷的脫身速度和“無可奉告”這句說詞罷了。
柳眉和觀潮這時回來了,帶着雲家的一輛馬車,裏面載了很多木碗竹筷。
姬沐川派出去的侍衛也回來了,居然帶了一隊二三十多人的隊伍過來,看那身裝束似乎是京軍越騎營的人,都帶刀佩劍的。那些京軍侍衛們整齊地跳下馬向姬沐川、姬毓祺和鄭勤行過禮,便分散開來守在排隊乞丐的四周圍。
一時之間,乞丐羣都安靜了下來,安靜地排隊登記、領餅領粥,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這時,依山和詩韻腦袋裏都不約而同地閃過一句不合時宜的話:“槍桿子裏出政權。”
待所有人都登記好、領過餅粥後,姬沐川爬到一張桌子上,朗聲說道:“爾等流落街頭,鎮日乞食未得溫飽,今日城南雲府的雲老爺願出資和官府一起爲爾等安排食宿。稍候鄭大人會酌情爲爾等安置住處,壯丁則均需隨鄭大人安排以力氣換取食宿;孩童均需入學守學堂規矩學門手藝,待滿十六歲自行外出討生計;老人婦人則爲孩童們清掃庭院、準備飯食、縫製衣鞋。從今,爾等若遵守鄭大人安排,則無須操心食宿溫飽事宜,若不遵守則鄭大人可以自行發落。”
依山聞言,有些愣,似乎最初討論的方案和這個有些出入,目前好似把整個擔子直接扔給了鄭勤。不過,說句實在話,就目前這個狀況來看,他們這幾個孩子確實都沒有能力來管理這羣在街頭生活的人。
鄭勤聽到姬沐川這番話,大汗不止,這珩王和皇子殿下真會給他找事情做,之前是難民,現在是乞丐,洛陽府衙今年可真是忙得不像話哪!
姬沐川說完跳下桌子,看到鄭勤僵硬的表情,笑了笑,說:“鄭大人不必擔心,自有本王和大皇子替你出謀劃策的,若有何事向本王和皇子請示便可。”
姬毓祺聞言,拿眼看了看依山、詩律和詩韻,意思是,現在我有難,你們一個也逃不過,本也是你們的主意,現在大家一起承擔這責任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