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認親(下)
“舅老爺好像遇見舊相識。 ”那個木匠來來回回只有這麼一句話。 明柏尋思良久,七舅是個極老實的人,想必不曾在中國犯過法。 到琉球的官兒六七品就不得了,更何況掌權的還是內相,就是得罪了官兒,破着送幾兩銀子與同行的內相,想必也就小事化了。 他略定了定心神,吩咐狄得利:“你去打聽,到琉球來的幾個官兒都姓什麼,老家是哪裏的。 ”又摸了幾把碎銀子與他。
打發了狄得利,他又對紫萱說:“不曉得我舅舅是不是得罪了人,只怕人家轉眼就要尋到俺家來。 俺這裏積的有些銀錢,你將回家去收藏,叫得利嫂子陪你回去,好不好?”
紫萱皺眉道:“你有事,俺豈能棄你?叫得利嫂子將着銀錢回南山村去,俺陪你!”
明柏正色道:“前幾日人家還想拉狄家下水呢。 若是真有事,你不是正好跳進坑裏去了?回家去!”轉身進臥房抱出一隻小木箱交到紫萱手裏,軟語哄她:“休惱了。 你看這是什麼?”
這隻小木箱上鑲着貝母仕女圖,花枝下一個使扇子撲蝶的姑娘活脫脫就是紫萱的小像。
紫萱咬着嘴脣站了好一會,才道:“這是什麼?”
明柏笑道:“這半年攢的,俺都換成葉子金了,也有三四百兩,可沉?”
紫萱把木箱摟的緊了些,嗔道:“沉。 你還笑,事畢這個箱子俺留下。 ”
明柏推她出門,笑道:“俺地就是你的,一隻箱子值什麼?”現成的馬車與她套上,叫個木匠趕車,送她合得利嫂子回去。 紫萱才跳上車廂,又探頭出來道:“得利哥回來。 使人捎信回南山村。 ”
明柏擺手道:“記得了,你們路上小心。 ”
前腳送她們從後門出。 後腳狄得利合臉黑的似鍋底的嚴七舅就帶着幾個中國人進了鋪子。 其中一箇中年男人雖是青衣小帽。 然白麪長鬚,氣度非凡。 這人一進來就唸店堂裏掛的對聯,兩手靠在背後,道:“四海皆朋友,財源達三江,不公整,俗。 ”
嚴七舅哼了一聲。 甩開客人到後面去了。 狄得利彎着腰笑嘻嘻道:“客人,小鋪的漆盒最是出名,來琉球地的客人沒有不買地,您老瞧瞧?”
衝站在一邊的學徒擠眼,道:“還不上來伺候,小人去取只妝盒來與客人瞧。 ”搖着四方步踱到後堂,取鑰匙開了倉庫,取出一隻松鶴圖樣的官帽箱先與明柏看:“少爺。 這個主兒像是個官,要他二十兩銀?”
明柏微微點頭,上下牙齒打架,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你等會,俺親自送去。 ”
“天賜!”嚴七舅按着外甥的胳膊,央求他:“舅舅不曾合他說你在此處。 你不見他也罷了。 ”
明柏搖頭道:“姨父說必要直麪人生,俺從來性子軟弱,若是這一回退了,這一輩子都直不起來腰身說話。 舅舅,讓俺去。 ”
狄得利猜前面那位必是明柏的生父,若是來傳旨封琉球王的官兒,只怕要在琉球住上小半年,他咳了一聲問:“可是林大人?”
明柏微微點頭,把箱子接過來擦了擦浮灰,朗聲道:“怕什麼!”捧着箱子大步走到店裏。 笑道:“客人看看這個官帽箱。 ”
林大人轉過身來。 父子倆這是第二回久別重逢,只一眼就把對方認出來。 林大人比着幾年前着實顯老。 鬍子都花白了一大半。 明柏卻是比幾年前長高一大截,從前瘦弱的合豆芽菜似地,如今站在他老子面前,恰似一竿青竹又挺又直,廝廝文文是個讀書人的樣子。
林大人越看越驚,結結巴巴道:“天……天賜,你還……還活着?”
“客人怎麼曉得小人小名叫天賜?”明柏收了笑容,皺眉問道:“敢問客人可是從山東泰安來?”
“天賜,俺是你爹呀。 ”林大人略一停頓,上前一步想抱住兒子。
明柏退後一步,冷冰冰的道:“客人休要亂認親。 琉球素來重刑,拐騙都是大罪。 ”
林大人怔怔的看着比他高一個頭的兒子,傷心道:“孩子,原是爹爹對不起你。 你……怎麼在琉球?”
明柏冷笑道:“俺親爹早死了,客人,你休哄俺。 ”
林大人面上紅一陣白一陣黑一陣,落淚道:“天賜,你也大了,當曉得爹爹原是不得已。 ”
幾個顧客進來,探頭探腦朝這邊看,狄得利忙小跑上前,大嗓門在鋪子門口就嚷起來:“客人裏面請,您老可是來取訂的妝盒的?”
明柏咳了一聲,道:“客人到後邊說話,休要擾了俺的生意。 ”
林大人捉住兒子地胳膊,道:“是不是你七舅來偷了你去?”
明柏看外面又來了幾個客人,咬一咬牙,把林大人拖到後面廳裏,掩上門道:“客人有話這裏說罷。 ”
林大人瞪了坐在一邊的嚴七舅一眼,理了理衣裳,慢慢道:“天賜,你到底是我林家的兒子,就是你七舅,也不能叫你不認爹爹。 ”
嚴七舅原坐在上座,叫林大人瞪了一眼忙站起,旋又坐回去,捧了茶碗笑道:“林大人,這孩子是俺嚴家的子孫,姓嚴叫明柏,合你們林家沒關係,尊夫人替林大人添的兒子聽說還不到十歲?哪裏來這麼大個兒?”
林大人的腮幫子哆嗦了幾下,眼睛怔怔地盯着明柏,道:“若是你母親還在,會叫你姓嚴?”
明柏微笑道:“別人說俺娘都使得,唯有俺生父說不得。 若不是他爲着功名富貴拋妻棄子。 俺娘必定活着,今時今日都能抱孫子了。 ”
林大人說不得話,將廳裏打量了幾眼,見窗邊的書架上重重磊磊都是四書五經,幾本時文地邊角都翻的捲起,心裏有了定數,慢慢道:“你叫天賜也好。 叫明什麼也好,若是想取功名。 是有個落第做小商人的舅舅好,還是有個做官的爹爹好?爹爹包你進學,就是考不取,也能替你捐個監生,坐三年監出來,極差也是個八品的府經歷。 ”
明柏突然笑道:“林大人,你認了大兒子回去還當僕僮養活麼?誰家孩子傻了呀。 自己的命不要自己做主,交與一個背信棄義慣了的人?”
林大人就不曾想過他那個喜歡縮在牆角地兒子會說出這樣地話來,愣了許久,怒道:“誰教你這些大逆不道地話來?老子再有不是,也是你爹爹。 自古以來,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叫子亡,子就要亡!”他越說嗓門越大。 引得院中作坊裏的幾個木匠都走到門口來看。
嚴七舅雖是心中深恨林大人,卻是駁不得林大人,還在心中想要不要勸說外甥聽從他父親地話。 明柏已是拱手送客,道:“客人請罷,俺這裏是做生意的地方,不講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你老有銀子買傢俱。 敞開大門請進。 再這般胡說,休叫管家使掃把趕你出門!”用力摔袖子喊:“來人,拿掃把來掃地!”
這是鐵了心不認他這個爹爹,林大人氣的發抖,眼看着一個粗蠢的木匠舉着一把沾滿了雞糞的掃把進來,他怕沾上污穢只有避開,走到廊下猶怒道:“天賜,過幾日就叫你來求俺!”
明柏冷笑道:“好走不送!”
那個木匠卻是做慣了這個差使地,提着掃把一步緊跟一步把林大人擠到鋪門口,用力揚了幾下掃把。 笑嘻嘻到後邊去了。 狄得利做成兩樁生意。 打發了客人出門已近午飯時,就照着舊例關上鋪門。 夾着帳本到後邊尋明柏對帳。
小廳裏只有嚴七舅皺着眉頭在八仙桌邊看書。 桌上擱着一碗茶,已是喫的見底。 狄得利看嚴七舅的手好像要伸向茶碗,忙放下帳本取茶壺傾了七分滿,又另取了只杯子倒了茶送到臥房裏去。
明柏面朝裏趴在牀上,枕上一團水印子。 狄得利將茶碗擱在牀邊的書案上,小聲勸道:“少爺,舅老爺過一兩日就要回山東,休叫他老人家走還要在心裏添樁事。 ”
明柏爬起來應了一聲,揉眼道:“俺沒什麼,叫沙子迷了眼。 方纔趕着叫得利嫂子送紫萱回家去了,還要尋個人來燒中飯呢。 ”
狄得利笑道:“依小人之見,少爺不如陪着舅老爺回南山村去,幫他老人家挑幾樣貨物,正好看着裝船……”
明柏想了一想,道:“也便得,還是舅舅回家要緊。 俺去洗臉。 ”
他們主僕在裏間說話嚴七舅都聽見,卻是把他滿腹要勸他們父子和好的話都要打斷了。 嚴七舅張了張嘴,那勸外甥須當以功名爲重的話總是說不出口,擠了許久,擠出來一句:“好孩子,合舅舅同回山東去罷。 ”
明柏洗了把臉,笑道:“舅舅,俺做了狄家女婿,總要自家先掙一份家當纔好看。 ”
嚴七舅拈着鬍子笑道:“就是這話,窮人娶富家女兒,多有那眼紅的人說些怪話。 原是要自家先掙口氣纔是。 只是上回那個高麗姑娘……莫要理會。 ”
明柏道:“她啊,前幾日叫她表兄接回國去了,紫萱還喊俺同去送她的。 ”順手把手巾搓過,曬在手巾架上,摸着手巾架上地獸首笑道:“舅舅,外甥做的好妝盒,你將些回去與表妹們做嫁妝罷,總比買的強些。 ”藉着去搬傢俱,躲到倉庫裏狠狠哭了一場。
嚴七舅在屋裏轉着轉着又轉到香案前,看着姐姐的牌位也是淚留不止,好容易止了傷心,洗了把臉出來尋狄得利。 狄得利早收拾出一桌飯菜來,見到嚴七舅的紅眼圈就捧着洗臉水到倉庫去請明柏。
明柏也似舅舅般頂着兩個紅眼圈,兩個相對喫過中飯,他就道:“得利哥,你叫人把俺做了梅花記號的六隻箱子搬出來。 ”他自去隔壁借了輛馬車來,將六隻箱子裝上,又把舅舅地一隻衣箱打點好,兩人同去南山村不提。
林大人重換了官服,帶着十來個衙役,又喊了個通事陪着再來明柏的鋪子敲門。 狄得利開了門笑道:“老闆不在家,有事過幾日再來。 方纔有個怪人來,把俺們老闆唬着了,怕那怪人再來,已是避到北島去了。 ”
明柏本生的俊美,又是開鋪子做生意,常有那不長眼的客人對他有非份之想,雖然不至於動手動腳,然面目可憎是一定的,有那惹不得的人也只有避他一避。 市舶司的幾個官兒都合明柏要好,雖然天使必要奉承,也不過做個樣子罷了。 狄得利這樣說,自是要替他成全,都笑道:“林大人,可是對不住你老,嚴公子素來膽子小,但有個風吹草動,總要躲三四個月纔敢露頭。 ”
林大人的官威在琉球土人面前抖不起來,蹭了一鼻子灰回船。 內相劉大人問他:“咱家聽說你帶了人去尋個小老闆的麻煩?”
林大人苦笑道:“劉大人也曉得下官僅有一子,去年出天花沒了。 天幸叫下官撞見了這個婢生的孩子,總要叫他認祖歸宗才使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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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史書,這撥人是在正德死後第二年才動身地,而且官員裏也沒有姓林地。 掃雪的明五本來就是穿越“胡說”,不是正史,也當不得真,很多東西都因爲情節做過調整,呵呵,後面還會有很多地方跟史實不符合,就在這裏總地說明一下,。 。 。 。 。 。 這是穿越者改變的世界,蝴蝶的翅膀在二十年前就扇過了,歷史的車輪拐上了一條小道。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