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認親(上)
狄家辦事極是手快,只一日功夫就將滿子的住處收拾妥當,砌了牆,鋪了地板,地板上還涮了清漆。 因爲涮了漆的緣故,那位寡嫂將着孩兒並一對管家夫妻搬去住了好幾日,滿子合阿慧才由紫萱明柏陪着去瞧新居。 逛了一圈,滿子滿意的嘆息,道:“叫我們自己來收拾,也不見得這樣嚴密呢。 紫萱,叫你費心了。 ”
明柏笑道:“她做夢都想要這樣一間小院子。 ”
紫萱藏在袖子裏的手指輕輕彈了明柏一下,明柏忙換了話題道:“阿慧兄弟,上回有個倭國商人在作坊定了些傢俱,俺一時好奇多做了幾樣,就與你做喬遷的賀儀。 ”
阿慧笑道:“還是嚴世兄曉得我們,雖然我們是中國人,然在倭國住慣了,還是倭國傢俱使的順手。 ”他看着妹子笑道:“我們明日就搬過來罷,只是一時尋不到僕婦,還要問狄家借幾個人使。 ”
紫萱笑道:“俺大伯因爲這個鋪子處置的甚合他老人家的意思,說要送俺兩個爪哇孩子,俺就轉送滿子姐姐罷,再僱兩個本村****白日來做活,想也夠使了。 俺嫂子孃家的那位李姨奶奶前幾日來討兩個小丫頭,也不曾許她,此時到不好借人與你們使。 ”
阿慧皺眉道:“是討了自家使?”
他們兄妹跟狄家、陳家都親近,這樣的事也不必瞞他們。 紫萱就將晴姑娘討人去看守她妹子的事都說了。
阿慧冷笑幾聲,道:“這必是她揹着大海哥鬧地花樣。 ”
紫萱奇道:“俺嫂子說她說大海哥曉得呢。 她還抱怨說大海哥合她白疼俺嫂子了。 惱的俺嫂子回家鬧了一場。 ”
滿子輕聲道:“想來她是打算離間陳大海合你嫂子的。 ”
明柏喫驚的看了她一眼,笑道:“紫萱,俺想起來了,前日俺買了幾本新花樣子要與你的,偏生今日忘了帶,你隨俺去那霸取可使得?”
紫萱原是想細問滿子的,叫明柏打攔自是依他。 笑道:“那俺們趕着些,走遲了日頭曬的緊呢。 ”兩個辭了張氏兄妹出來。 到小碼頭尋了條狄家地船,因船上無外人。 紫萱就問明柏:“明柏哥,你爲何拉俺出來?”
明柏微笑道:“張小姐合你嫂嫂只怕是合不來的,她說地話你還是少聽的好。 ”
紫萱揚眉道:“你是說陳家的事?”
明柏道:“陳家雖說是陳老爺做主,也有十來個姓上百戶人家,大海哥全仗着侄兒的身份才能主事。 然別家不見得沒有好兒郎,陳老爺也不是非侄兒不可。 所以……大海哥他心思就要重些。 ”
紫萱思襯道:“你的意思。 俺們家最好不要攪和進去?”
明柏笑道:“他們手心手背都是肉,鬧的翻了天還是一個陳家,咱們夾在中間就裏外不是人了。 ”
紫萱聽見“咱們”兩個字,羞的低下頭,嗔道:“還不曾嫁你呢,哪裏就咱們了?”
明柏漲紅了臉道:“俺說地是咱們狄家,你……”因紫萱轉過背去,他笑道:“說正經事呢。 海盜們從來都是分分合合的,雖然親家老爺是鐵了心洗手不幹了,老傢伙們也都聽從,然誰曉得三五年之後年輕人不想重操舊業?”
“就像你,雖然俺爹不想再做官兒,然你還是要去考功名的。 是也不是?”紫萱歪着頭對他微笑。 幾縷陽光從窗格眼裏透出來,映的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明柏笑道:“俺去考個舉人進士就使得,那點頭哈腰的官兒不做也罷,論起來,還是做木匠快活呢。 ”
紫萱笑道:“俺哥也說他最快活是燒出新花色的玻璃器皿。 你說陳家……”
“陳家的事俺們不摻和就使得,你嫂子要是合你那幾個堂嫂打聽我家地事,你樂意否?”
紫萱想了想,道:“俺是怕與俺哥有妨礙,不然俺管他們呢。 ”
明柏笑道:“你放心呢,親家老爺只得你嫂子一個女兒。 自是要護着她的。 就是將來妾有所出。 老父弱子更是要女兒照應的。 陳大海兩口子若是安份還罷了,若是不安份。 自有人出頭合他作對。 ”
紫萱想了許久,展顏笑道:“依你就是,你倒打聽的仔細。 ”
明柏道:“俺鎮日在港口住着,陳家人常來常往,聽的多了,自然能聽出些門道來。 ”
一陣陣的海風不停地吹,船沿着海岸飛奔。 紫萱使袖子掩面打了個噴嚏,笑道:“要是還在濟南,只怕是冰雪漫天呢,俺們琉球也只冷些。 ”
明柏拉她進艙裏坐定,笑道:“就要過年了,俺舅舅在家急得直跳。 怎麼船隊還不來?”
紫萱隨口應道:“不曉得,不過去臺灣搬些傢什,早就當回來的。 ”
明柏看她的一雙秀眉皺成一團,輕聲道:“俺總覺得大伯二伯必是在臺灣遇到些麻煩,不然怎麼說都不說一聲就先把家眷搬了來?”
“俺爹說他們不說俺們也不問。 俺家又不是千手觀音,樣樣都能照應得過來。 就是一家人要照應,也要人家想你照應才使得。 ”紫萱笑道:“只要俺家把團練把在手裏,島上就無人敢動俺們家,怕什麼。 ”
明柏自是不好多說狄家的事情,笑了一笑問船工討了小爐子並銅茶壺來燒茶喫。 熱氣騰騰的茶才捧到手裏,船頭的人已是喊起來:“中國的船隊來嘍,表少爺,大小姐,俺們要全帆搶在他們前面進港口。 ”
明柏忙放下茶碗出去。 紫萱忙將茶壺等物歸置好,才覺得船晃得幾晃,已是一個大浪打來。 還好方纔艙門關的嚴實,海水並沒有漫進艙裏。 紫萱又不好開窗去看,在艙裏尋到兩件小全哥的乾衣,又翻出一雙鞋來,卻不好送出去的。
許久,明柏溼淋淋地進來,紫萱忙將燒酒倒了一碗與他,將酒瓶交給進來地舵工,問他:“是什麼船隊?”
舵工笑道:“中國來的船隊,六十多隻大船,琉球地市舶使都喜歡的瘋了。 ”
紫萱道:“這麼多?又有人要搬來琉球住?”
明柏在紫萱背後脫了溼衣,換上乾衣幹鞋,又取了幹手巾擦頭,笑道:“俺看見有幾隻船上有官兵,想是來封尚王的天子使節。 這可是有油水的差使。 ”
紫萱樂道:“琉球人白喜歡了。 俺就瞧他們不順眼,明明琉球島近海處處都是寶,他們偏偏就靠進貢維生。 ”
一個狄家管家笑道:“尚王那王宮還不如俺們山東差不多人家的莊院呢。 就是自取個號叫中山王,封一羣柴禾妞叫什麼正妃側妃,難不成他就不是琉球的猴子了?”
紫萱漲紅了臉啐道:“怎麼說也是藩王,休胡說。 ”
那管家想是方纔燒酒喫多了,因小姐說他,極是得意道:“不是麼?就是俺大明朝正經藩王,又有幾個能娶正經人家的小姐爲王妃?大小姐,從前俺外婆家隔壁殺豬的胡二,他閨女茶花就嫁到潞王府做了世子妃,俺外婆還跟着去王府逛了過呢,說王妃總有幾十個,連一個識字的都沒有,每個月發月錢總要打好幾回架。 ”
明柏笑罵道:“少嚼舌,去看下帆。 ”出來看人搭了跳板,先行過去。 紫萱不必他扶,緊跟着他就跳到岸上。 船工抽了跳板,又扯起帆來,搶在大隊船進港口之前出去。
一羣琉球土兵從一間大院子湧出來,四個一組扛削尖了一頭的長毛竹跑來路去,帶兵的頭領招呼明柏道:“嚴老闆,我們下了班去尋你喫酒去。 ”
明柏拱手笑道:“好說好說,你先忙。 ”
紫萱站在一邊看他合土兵們嘻嘻哈哈插不上話,先回作坊裏去了。 過了小半個時辰明柏笑嘻嘻回來,對嚴七舅道:“俺們家的船隊也來了,已是徑去南山村的小碼頭,舅舅,你後日就能動身了呀。 ”
嚴七舅擲下一本《尚書》從臥房鑽出來,喜歡道:“那俺去尋那幾個老闆,叫他們將俺訂的貨物都送到南山村去。 ”
明柏沒在廳裏看見紫萱就尋到廚房,果然紫萱繫着圍裙在案前抻面,一面合得利嫂子說話,一面對他微笑。
明柏笑道:“你怎麼不在廳裏陪俺舅舅說話?”
紫萱笑嗔道:“他老人家一本正經的在裏屋看書,俺喊了好幾聲才應一聲,俺還在那裏做什麼?”
七舅實有些迂,等閒不合女眷說話。 明柏也是無可奈何,笑道:“回頭要不要在俺七舅麪碗裏多放一撮鹽?”
紫萱掐了一塊麪劑子丟他,啐道:“你就記着小時候俺在你碗裏埋辣椒了呀?”
得利嫂子笑道:“小聲,小聲,叫舅老爺聽見,回頭又要說少爺不尊重了。 ”
明柏將面搓成一團彈到院裏,一隻雞撲扇着翅膀搶上前啄走了麪糰。 他趕了雞回來看紫萱低着頭在切面不好合她說話,信步走到院門口。 他家幾個琉球的學徒原是站在門外看熱鬧,看見他都縮着頭回棚裏做活。
一個年輕木匠跑回來,道:“舅老爺叫人喊到官船上去了呢。 ”
明柏喫了一驚,忙問:“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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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了四十多分鐘,甩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