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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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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守死得這樣快,衆人一下子都反應不過來。

打鬥的將士們停下來了,滿是貪婪的江湖人茫然了,和他們對打的暗衛們警惕觀望,防止他們會暴動。

“太守死了?”

“不可能,太守怎會死?”

“是你、是你??”

一雙雙猩紅的眼睛,落到阿曾和林夜身上。

方纔,這二人配合好得何其諷刺。此時,這二人背身而戰,一空手一持劍。在他們腳邊,躺着死不瞑目的高太守。

高太守摔地後,從後胸刺入的劍鋒從前胸竄出,整片身前被抹得一派緋紅。他圓瞪着眼睛,不甘心地看着如同深淵一般幽暗的天穹。

他死得突兀而不情願。

他圓睜的眼,微張的嘴,複雜的神情,到底是想說什麼?

將士們目不轉睛地盯着高太守,希望這只是一個“僞裝”。下一刻,高太守會忽然拔身,殺了那小公子。

但是沒有。好一陣子,風密天寒,高太守一動不動。

他是真的死了。

將士們狂怒,仇恨的目光扎向林夜:“是你、是你??”

“弟兄們,殺了他,爲太守報仇??”

阿曾神色肅然,當即身子繃得更緊,提防着這些“瘋子”。他背後的林夜則忽然高聲,喊道:“慢着。”

誰願意聽小公子的廢話?

但是林夜下一刻說:“我可以救活高明嵐。

背對着他的阿曾,驟然回頭,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到林夜身上。

而那些仇恨的、身上沾血的將士們,以及貪婪地想趁機抓住林夜的江湖人,雖不信林夜的話,卻全都遲鈍地停住了腳步。

阿曾:“小孔雀!”

他語氣略微不贊同。

林夜朝他笑一笑,漫不經心:“哎呀,沒事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他朝前走,微微笑着。

他讓開步子,讓這些仇視他的人和貪圖他的人,都看到那死不瞑目的高太守。

林夜深吸口氣,再次重複:“我可以救下。

有人不屑怒問:“你又想哄騙我們什麼?你何時救?”

林夜:“現在??”

他抬起手中劍,劍光拂過他蜀錦長袍,一點點向上。

從這一刻起,林夜真正的計劃,真正想在襄州城中發動的“大事”,才真正開始。雖然和他原本的計劃有所偏差,但幸好,最終仍回到了他定下的軌跡中??

林夜手中的劍,驀地刺入自己心口。

阿曾:“小孔雀!”

暗衛們疾步:“小主子!”

林夜抬手,制止他們的動作。

林夜忍着劇痛,顫顫嘆口氣。他望向那些茫然的將士和江湖人,他朝地上的高太守投去漫不經心的一眼。

血從他胸口滲出。

就如同,一根絲線,一直緊繃。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痛苦,卻忽然有一瞬,“刺??”他扯斷了這根絲線。被鎖在心口的血,先是僵了一下,然後便如珠落玉盤般,迫不及待地從他體內滲出。

那些本不屬於他的血,滲過他的衣袍,落在他的劍上,落在他曲着的手掌上。

林夜哈哈笑起。

萬籟俱寂的城北林中,少年的笑聲荒唐,聽起來空曠而瘋狂。

林夜那雙溫靜含笑、調皮靈動的眼中,布上了血紅色。他感受着體內血液的崩潰與流失,看着這些人驚呆了的目光,他笑聲更多。

林夜朝後跌了兩步,蹲跪在地。

他染血的手,伸到高太守面前。

血絲一滴滴落到高太守微張的脣間,林夜則抬頭,瘋狂的目光盯着這些看呆了的人。

他語氣也沙啞:“你們認真看看,我在做什麼。我在??"

一息,兩息。

風吹,葉落。

什麼也沒發生,但無聲息間,有什麼從蟄伏中甦醒。

衆人有些猜到他在做什麼,卻又不解他在做什麼。他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眼睜睜看到、看到??

高太守已經死寂的心跳,重新起伏起來。

高太守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珠在眼眶中轉。

高太守捂着胸口,遲鈍地從地上坐起。

他看到了林夜,林夜手中滴落的血,林夜胸口滲出的血。他和衆人一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而他的記憶好像中斷了片刻,又好像仍在連貫地持續。

發生了什麼?

他死了?

他又活了?

救他的人,是林夜?

那個筆直長立、擔憂看着林夜的人,是楊增?

楊增不是死了嗎?楊增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會和小公子在一起?小公子殺了他,爲什麼能救活他?

這世上存在死而復生?

或是,難道他沒有死?

一片闃寂中,林夜看到重新睜開眼的高太守,眼中神色仍是那樣漫然又遊離的怪異色。林夜緩緩傾身,湊到高太守耳邊:

“高明嵐,我是林照夜。

高太守目光驟縮。

林夜輕聲細語:“你看看我到底在做什麼。

高太守茫然震驚中,看到林夜緩緩起身,面向和他一樣迷糊的所有人。

是的,所有人。除了那個和“楊增”長得一模一樣的穿着假新娘婚服的侍衛,其他所有人,包括林夜自己的暗衛,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林夜朝着四方緩緩笑:“諸君,我來告訴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各位江湖好漢,我知道,你們要麼來自南周,想阻止我和親;要麼聽北周宣明帝的命令,要抓走我。或者還有來自西域的朋友…………….我不太清楚。

“我起初疑惑你們爲何大張旗鼓要捉拿我,但事到如今,我猜是浣川之事,惹火了宣明帝,宣明帝不想要我和親了,他想直接在襄州派人擄走我。

“這招好啊!我若是俘虜,不是和親的小公子,那宣明帝怎麼用我,南周朝廷就插不上話。南週會爲了我得罪北周嗎?不會。但北周很可能會因爲我只是俘虜,而重開戰局。

“高大人這一方,江湖人這一方,或者還有如今沒到場的“秦月夜'衆人,今夜你們種種所爲,應當都是爲了撕毀兩國和親的協議,直接將我擄去北周汴京,直接送到宣明帝面前。

“但是諸君,你們一點也不好奇,宣明帝爲什麼這麼想要我嗎?你們真的相信,兩國皇室血溶於水,彼此思念,思念得不惜和親,只是爲了讓皇室老人見到我嗎?”

周圍死靜。

林夜手撫着自己滲血的心口。

這都是靈丹妙藥啊,浪費真可惜。但他如今只能浪費了。

林夜手指摩挲着自己從心口滲出的血,慢悠悠抬目,說話間,仍是那股嬉皮笑臉的討人厭味道:

“你們應當也好奇,爲什麼我可以讓已經死了的高太守,死而復生吧?你們眼睜睜看着他死在你們面前,這是千真萬確的,你們應當都不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吧?”

“人死不可復生,”有一個江湖人,粗啞着聲音,急促說道,“快說,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們心中有一種猜測,可是他們不敢相信,他們覺得怎麼可能。

而這位看起來有點瘋的林夜笑眯眯,證實他們的猜測:“不錯,我的心頭血,可以讓人死而復生。不不不,或者,更準確地說,我是‘靈丹妙藥'。誰喝了我一口心頭血,都能百病除盡,長命百歲。"

林夜好像覺得這很好玩。他因失血與體內的後遺症而周身劇痛,他跌靠着後方,阿曾伸手來扶他。

林夜搖搖頭,推開阿曾。

這條路,他必須自己走。

林夜手指間沾着來自自己心口的血,他幽黑的目光欣賞自己指尖的血,他同樣看到周圍人瞬間變得或喫驚、或茫然、或貪婪的目光。

林夜仍是笑:“蠢貨們,這下明白了吧?北周宣明帝,真正想要的,是我的血啊。”

宣明帝不是想試探他是不是真正的小公子嗎?

爲了試探他,宣明帝在浣川屠城。可林夜不會被人牽着走。他當然要向宣明帝證明自己是真正的小公子,但是他絕不會只證明給某個人看。

僅僅一個宣明帝知道,怎麼夠?

這潭濁水,必須攪得足夠混,才精彩啊。

沒有更多的人下場,他怎麼下這盤以“天下”爲題的棋局啊?

林夜眷戀地欣賞着自己的血,黑夜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衆人聽到他幽聲說:“我的血,可以幫宣明帝治病。但我的血不只可以幫宣明帝治病,我可以幫任何人治病、活命。比如高太守,他死的時候,心脈還沒有完全停。只要有一口氣在,我就能讓他活過來。

“諸位,你們不想要這樣的血嗎?你們還想爲宣明帝賣命嗎?”

江湖人目光閃爍,將士們蠢蠢欲動。

高太守怔忡地看着林夜,他發現自己不認識自己這位“忘年之交”。

他看到林夜目光變得幽冷睥睨,引誘着在場所有人:“奇寶者,天下共逐之??”

宣明帝不是想隱瞞他的血的祕密嗎,他偏不隱瞞。

宣明帝不斷派人試探、刺殺,他就要將血的祕密宣之於衆。

他要讓天下人知道,宣明帝是爲私心,而不是什麼大義。宣明帝是貪婪,而不是什麼明君。

從此以後??

奇寶者,天下共逐之。

當林夜的血不再是獨屬於李氏皇室的祕密後,想要他的血的人會變得何其多。宣明帝若還想得到他的血,便不能再行隱晦之事,必須正大光明地配合他的和親,一步步走。

甚至,當他的血的祕密不再是祕密的時候,宣明帝會怕人搶走他,會真正派人保護他。

他就是要,牽着宣明帝的鼻子走,讓和親這條路,必須由他說了算。

林夜周身還在滲血,他滴血的心口,看得衆人着急,想要勸他珍惜。而林夜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們,公然宣佈:

“回去告訴你們的陛下,和親是和親,俘虜是俘虜。我只和親,絕不爲虜!”

天涼風吹,黑夜暗如幽火。

遍身是血的林夜,俄而抬目,看向了一個方向。

他的傲慢、放肆、瘋狂,在看到那個人影時,倏然收住。

他喃聲:“阿雪。”

失血過多讓他視野模糊,而他恍惚看到雪荔朝他走來。

就好像,黑夜中,下了一場雪。

雪荔從那片黑白相間的飛雪中走出,她本身就是那片飛雪。

雪荔清泠泠,幽靜靜,越過數不清的人頭,看到了林夜。

她從死了的冬君那裏得知方位,心不在焉地朝此地趕來。她趕來便看到一場大戲,沒頭沒尾。她不關心戲的開幕與落幕,她看到密密麻麻的人頭,以及人頭後最好看的那一顆。

好多人。

雪荔想:不會又需要我動手吧?

不,不行。

這一次,人太多了。她已經在冬君的陣中受了傷,她再動手,連她也會受傷。

雪荔想要找個沒人注意的地方坐下,想要轉身掉頭躲開是非地,但雪荔一眼看到了林夜。

他流了好多血,雙目渙散,看着悽然。

雪荔在自己未曾想清楚時,步步朝前走。

她身上有一種“事不關己”的無煙火氣,而身前那些將士和江湖人,大約沒想明白該拿林夜怎麼辦,竟眼睜睜給雪荔讓了路。

林夜似從怔忡中醒來,也朝她走去。

身邊人勃然按住兵器,踟躕着是否動手,何時動手。

高太守分明活了,他扶着樹身,呆呆站起。他只是盯着林夜,腦海中迴盪着那句“我是林照夜”。

照夜、照夜.....照夜這個孩子!

高太守雙目噙着淚,萬般情感湧至心頭,他癡癡地看着雪荔走到林夜面前,林夜站到雪荔身前。

無論何時何地,雪荔的眼睛都是乾淨而平靜的。

林夜轟然朝她倒去。

她沒有躲。

她想若是她躲了,以他此時的狀態,他可能就要摔死了。

雪荔被撞得跌坐在地,林夜伏到她身上,趴到她懷裏。他全身劇痛,周身冰冷,意識模糊,可他摔下去時,如同聞到雪香,如同聽到梵音。

林夜露出天真的、傷懷的笑。

他心裏住下了一個小娘子,潔淨如仙,靈動如鹿,安靜如夜。

他想到幼年時,阿爹摟着阿孃,哼的一首兒歌:

“郎君騎馬與娘子同行一段路,哼着歌兒跟隨她。他們走過高高的山嵐,跑過追不到的月亮。

人生不過才過了一道坡,開花的荊棘爲誰編織一首歌謠。他在唱呀??

月亮彎彎人情纏綿,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殺人用計皆如意,比不過娘子一個眼神。”

林夜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抹着自己那來自心口的血,抵到雪荔脣間,朝她口中塞去。

他輕道:“阿雪,別浪費......”

他在她懷中暈了過去。

落葉漫天,天上皎月爬雲。

夜幕覆蓋下的山林中,雪荔靜靜跪坐,任由少年公子伏身暈倒。

他胡亂伸來的手指摸到她面頰,堅持地塞入她口中。她不知那是什麼,又因他此時的狀態而心神恍惚,她便鬆動了口,任由他的指尖遞入。

她的舌尖,碰到他柔軟的手指,微腥的血液。

他的血,順着她的喉口,流向她的五臟六腑。

雪荔閉上眼,任由林夜暈在懷中。

天地闃寂,一輪皎月悄然爬上樹梢,落在二人身上。月光如飛雪,籠罩着少年男女。

將士們:“太守、太守......”

江湖人咬牙:“別管了,先拿下小公子。他的血......等拿下他,我們再說!”

阿曾橫劍於胸,擋在雪荔和林夜面前:“誰敢動?!”

高太守張張口,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是好。萬千條人命和林夜告訴他的祕密,在他胸口搖擺,他遲遲做不下決定。

而他的人手不再等他做決定,眼看着江湖人奔過去,將士們跟着出手。

林夜的暗衛們重新拾起兵器:“保護小公子。”

雪荔靜跪於地。

向她和林夜衝來的殺戮,她好像一點也聽不到,看不到。

她閉上眼,舌尖抵着少年的手指。甚至在他暈倒過去後,他的手指朝下滑落,她倏地抓住他的手。

她握住他的手,細細舔去他指尖上的血。

她分明感覺到,一股熱意,自他的指尖傳來。他的血,蘊含着龐大無比的力量。

她感受着這股力量流遍全身,她發現自己在冬君那裏受到的傷,在飛快地癒合。她同樣發現,自己的五感變得強大,自己的心跳在跳動。

她聽到了風聲,感受到了風吹拂着臉頰的寒冷。

她聽到了怒喝聲,感受到了那些聲音的雜亂,聲音中蘊着她還沒明白,但她瞬間感受到的情感。

這一刻,整個天地在她眼中,變得有些可怕。

她可以感受到林夜的心跳,嚐到他血跡的味道,咬着他柔軟的手指。她可以聞到他身上的氣味,聽到他的呼吸聲,感受他的戰慄感。

她注意到縹緲的花火,察覺到他人的怨氣。

她有強大的五感,可她好像從來沒有“感受”到過。

此時此刻,她在感受??整個天地,如地龍翻身,活了過來。

雪荔閉着眼睛。

她腦海中,浮現雪山中簾擾後的玉龍。玉龍說:“你此生此世,都要爲了強大的武功,而喪失對世間萬物的感知。”

她腦海中,出現言笑晏晏的宋挽風。宋挽風用憐憫的目光看着她:“我該怎麼和你說呢?你永遠聽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不知道我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仇視她的人,一個個紅着眼:“是你殺了樓主。”

哀其不爭的人,一遍遍質問她:“樓主死了,爲什麼你不掉眼淚,爲什麼你不難過?”

雪荔看到玉龍倒在血泊中,靜靜的,冰涼的,好像要融化在飛雪中。

雪荔看到宋挽風越走越遠,獨身長行,說她不懂,說她永遠不必跟隨。

雪荔聽到自己忘恩負義的話:“我爲什麼要哭”,“爲什麼要查真相”。

她聽到林夜的笑聲,拂過她耳畔。她看到他踩在高牆上跳躍,看到他揹着她奔在山間小道,看到他在火海後的小巷中將她撲倒在地。

林夜的笑容,玉龍的朦朧,宋挽風的背身,冬君死在樹林中的絕望。雪山的冰冷,天地的無情,世事的磋磨,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雪荔。

他們的聲音形成一道罡風,罡風如冰刃,龐大澎湃,朝她的心湖襲來??

“阿雪。”

“雪荔。”

“小雪荔。”

“雪女。”

那些聲音,最後融爲一句:“阿雪,別浪費。”

阿曾和數量不夠的暗衛,無法保護中間空地上的雪荔和林夜。

阿曾不敢保證雪荔會出手。畢竟在阿曾眼中,雪荔冷漠得十分殘酷。如今林夜暈倒,阿曾只能在二人周圍遊走,試圖將所有傷害他們的兵器攔截。

但阿曾只有一人。

燕抓住機會,抓過長劍,襲向中間那二人。

長劍眼見要刺中,忽然被一隻手握住。

雪荔睜開了眼。

雪荔將林夜放在地上,站了起來。她空手握着燕的劍,燕動也動不了,看着雪荔的血沿着劍鋒滾落。

雪荔像是倏然清醒,像是倏然變得很不一樣。

雪荔迷離的目光,錯過竇燕,看向混亂的人影。再有敵人襲來時,“問雪”拔出,殺人伏敵??

“有我在,誰都不能傷害林夜。”

當粱塵和他的救兵趕到時,此間已淪爲修羅場。

阿曾疲累,竇燕倒地,高太守發怔。雙方傷亡慘重,動彈不得。

月色下閃爍的白光中,只有雪荔站在血泊中。她被衆人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畏懼地仰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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