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罷蹭地站起來:“額娘,怎麼能不願意呢。咱們這府裏,三福晉總是要有的,就只不會再有惜晴了!”
我很驚訝,這纔看清弘晈脣邊淡淡的青色。他飽滿的眼睛眯縫起來,那種深思的光彩我見過,在養蜂夾道的夜裏,允祥也給過我這樣的眼光。弘晈長大了,大到無法再讓任何人看不見他。我把墜子塞回他手裏,握着他的肩膀說:“至少素畫的容身之所還在你這裏,不是麼?”
他咧開嘴笑了,像小時候一樣:“謝謝額娘。”
“兒子,別寒磣額娘了。實對你講,素畫還救過額孃的命呢,論起來,到底是虧了她。”說完這些,我轉身往回走,清楚地感覺到背後的注視一直隨着我,直到拐過拐角。
到了院門口,廚房的托盤剛好也送了來,我自己接下,一徑往書房去。剛走兩步,書房門一響,弘曉從裏面蹦蹦跳跳地跑出來,差一點撞到我。我趕緊把托盤交給小丫頭,一把拉過弘曉:“幹珠兒,額娘有沒有說過,才喫了飯不許這麼個跑法兒?你怎麼還沒去歇着?”
弘曉抓抓頭:“阿瑪問話來着,這會子就要回去了。”
我掐掐他的臉:“不急,這有冰糖山楂熬的茶,喫一碗再走?”
他打了個哈欠,眼睛看了看那個托盤,似乎不感興趣。我見這樣就吩咐人帶他回房,剛走我又叫了回來。捧着他的臉,我很嚴肅地說:“幹珠兒,額娘得囑咐你,今後在你阿瑪面前,可不許再提……”
還沒說完他就扭扭身子搶着說:“不許提韻姐姐和二哥哥!額娘面前也不許,額娘,阿瑪已經囑咐過了。”
我一愣,隨即哧一聲笑出來,點點他的額頭:“好了,去吧,看你困的。”
他出了院子以後,我眼睛裏的溼潤竟然怎麼擦也擦不去。書房裏的燈一直亮着,門外,到處都是冰糖山楂的味道。
半月後,給弘晈指婚的聖旨就頒了下來。果然是查郎阿的女兒,據說是側室所出,但是查郎阿愛如掌上明珠。我們進宮謝恩的時候,雍正一直談笑風生,當時就敲定了二月的婚期。談到四阿哥家的大格格聰明乖巧,還直說着接下來就輪到我們家的老四。我經他一提纔想起來,弘昑當日沒有去書房,而頭天晚上妍月剛剛打發人來找我要清火解毒的丸藥。
因爲是娶繼室,排場自然不能像第一次那樣隆重,不僅僅爲了對惜晴的尊重,更是由於我們心中總歸都有着先入爲主的私念。即便如此,我還是把當初爲弘暾準備的那些大部分都拿出來。只是這一次我做不到事事親歷親爲,允祥住在府裏已經分去了我大部分心思,而此時妍月那邊,弘昑也確實病倒了。
起初,太醫只是按着脾胃虛火給調養,後來下痢,一連三日竟也不見緩和,反而添了發熱盜汗。這時候再算算,他食慾不振精神萎靡竟然也有兩月多了。太醫聽後登時凝重了顏色,轉天就遞給我一張方子,叫我抓來熬了給所有的人喝,我當場傻住。
“太醫,弘昑阿哥的病,想來您已經有了定論了?”我拿着那張密密麻麻的方子,急急地問。
太醫左右看了看,小聲說:“回福晉的話,阿哥這症若系近日突發倒還不妨,可是據側福晉的話來看,竟是年前就開始不思飲食,精神倦怠,如今症狀發了出來,大似傷寒,又兼有下痢,這與之前的時疫完全吻合啊。據民間病例看來,此症過人也是相當快的。”
我大驚,瘟疫?怎麼這府裏總是在要辦喜事的時候出這種磨人的病症?當初弘暾一個癆症已經鬧得天翻地覆,我心中萬般不捨也忍痛燒掉了他屋裏所有的東西。這一次太醫連預防的湯藥都抬了出來,上上下下這麼多人,要我怎麼保證在不鬧得人心惶惶的前提下安全度過呢?
時間不容我停留,我只得臨時把弘昑的院子封閉了起來。妍月和其他自願在裏面的人每日湯藥飯食一律都在嚴密的監視下,外面的人除了喝藥以外,還要不停地燙煮衣物。允祥自請在府中隔離,雍正不許,非說不妨事,搞得我只能在府裏距離弘昑最遠的角落給允祥重新弄了住處,重點保護程度超過了病患。我成日提心吊膽,神經兮兮地觀察每一個人的身體狀況,幸好,在那之後沒有人被感染上。
次月初,雍正賞了野味,我聽說弘昑有些食慾了,就分了一小盅送去那院子。半盞茶後,我正在允祥的住處服侍他喫,送東西去的丫頭慌忙跑了來,只嚷着求我請太醫。我看了允祥一眼,對那丫頭說:“彆着急,慢慢說,四阿哥怎麼了?”
那丫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回主子話,四阿哥一直髮着熱。主子,主子吩咐送去的東西,四阿哥,四阿哥還沒等用,就突然,突然抽起筋來,側,側福晉急得什麼似的,連忙叫來回福晉,請太醫。”
允祥一下子站起來,被我按住:“王爺,還是我去吧。”他看看未寫完的摺子,默默點了下頭,煩躁不安地踱來踱去。我帶了那丫頭往那院子裏去,到了跟前,聽說太醫已經來了,我便坐在外間等。一連兩三個時辰都沒有人出來給個消息,在我終於忍不住要進去看看的時候,慘烈的哭聲把我的手定在還沒掀開的門簾子上……
走回允祥住處之前,我想好了一大籮筐委婉平靜的話,可惜腦子裏裝滿了神志不清的妍月,完全忘了想象允祥的表情,所以我在看到他的時候,腦子就自動清空了。他坐在大靠背椅子上,直盯着我,我打發走所有的人,反手關上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