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無眠,轉天天剛亮,我就拖着疲憊的身子仍舊在皇後面前陪侍解悶。早膳一過,小太監就報說四阿哥過來請安,宮女打上簾子,四阿哥才從外面進來:“兒臣請皇額娘金安。”
皇後抬抬手:“免了吧,外頭預備得如何了?”
“回皇額孃的話,都妥帖了。皇父這幾日輟朝,一切都是親自吩咐的。特別叫兒臣來請安時順便回了皇額娘,請皇額娘放心。”
“哦,如此便好,你媳婦日子快近了吧?”
“謝皇額娘垂詢,左不過就這一兩個月了。”
皇後閉上眼點點頭:“知道了,去吧。”說罷站起來轉到後頭更衣了。
簾子撩了起來,四阿哥見了我,竟走上來深深作了一揖:“見過皇嬸。”
我喫了一驚:“四阿哥,這怎麼當得起?”
四阿哥抿嘴微頜:“侄兒跟弘暾自小一起長大,這一禮,原是嬸子該受的。”
聽他提到弘暾,我百感交集,不禁說:“弘暾若有知,定不敢忘四阿哥厚待。”
“嬸子言重了。”弘曆笑笑要走,我脫口叫住:“四阿哥!”
他回頭,我說:“弘暾人雖不在了,卻留下了不少東西給家裏。但不知,四阿哥對他的這般親厚,是否也能留住?”
弘曆一愣,轉了轉眼,點頭說:“自然。”說完,他幾步轉過影壁,我揣摸着他剛纔的表情,心裏默唸:暾兒,你來幫他留住吧。
四阿哥剛走,一個大丫頭神神祕祕地跑了來,特意看了看我,然後跟皇後使了個眼色。我趕緊託詞躲開,那丫頭便湊上去低聲跟皇後回稟。隱約間我聽到“怡親王”的字眼,不覺有點緊張。
才說了兩句,只見皇後一下子變了臉,低聲回了句什麼就打發她走了。然後換了溫和的表情轉向我說:“雅柔,本宮已經叫人等在門外,聽說惜晴身子有些個不爽,你還是回去看看吧。”
皇後口氣輕鬆,可是臉上還未退盡的擔憂足以使我腿發軟。一路上伴隨着我的胡亂揣測,車子晃晃悠悠,人們跌跌撞撞,慌張的情形在府裏一片清靜的反襯下,多添了一份詭異。
幾乎整個王府的人都聚集在弘晈的院子裏,嬤嬤丫頭們的哭哭啼啼在我耳邊嗡嗡作響。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一盆盆擡出來的血水折射着陽光狠狠刺進我眼裏。臥房門口好多人上來拉我,我直着眼睛下意識地撥開她們衝進屋裏……
朦朧中,一個小女娃撲進我懷裏大哭,我把她的臉挖出來一看,是惜晴?還沒說出話來,小女娃的臉又變成韻兒,她用力推了我一個趔趄便頭也不回地跑走。我張張口,卻什麼也喊不出來……
霧靄氤氳,一個細高的身影從模糊中走出來,站定在我眼前,甜笑着說:“額娘,今兒個是額孃的壽辰,孩兒給額娘請安賀壽了。”我猛然想起,驚訝地問:“晴兒?你不是還在病中麼?”
那人忽然蒼白了臉,淚流滿面:“額娘,孩兒只怕不能盡孝了。”說罷身影開始變淺。
我一把拉住:“好孩子,別說這樣的話!”
她又恍惚止住眼淚:“額娘心疼孩兒一場,孩兒固然捨不得額娘,額娘也不要悲慼,孩兒可以去幫額娘照顧二哥。”
我如遭雷擊:“你,你說什麼?”
她又似跪在我面前:“額娘,孩兒有這不知羞恥的想頭,幾世也還不上額孃的照拂。此一去,唯有盡心盡力在那邊做個奴婢照顧二哥,孩兒不敢妄想,將來,一定還還給鳳姐姐……”她笑得很滿足,站起來便飄走了。四周不斷響着:東君夢斷,更誰知,鮫綃終難系……
“晴,晴兒,你回來,我還有話問你!”我使勁一撈,一腳踏空……
睜開眼,有隻手握着帕子在我額上不停地擦着,我一把拽下:“秋蕊,什麼時辰了?”
“回主子,酉時了。”
我喘着大氣,回想剛纔的夢境,馬上四處看看:“對了,惜晴,惜晴怎麼着了?”
秋蕊紅了眼圈,低頭不語。我使勁推了她一下:“快說!孩子是不是……晴兒人呢?”
她突然大哭起來,哽嚥着說:“主子,難道您忘了麼,胎兒早半個月前就斷在腹中了。少福晉,少福晉今天見了大紅,已經……您不是見了之後就當場昏過去麼。”
我不記得,什麼也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夢裏惜晴的遠走,記得她滿足的甜笑。半個月前?半個月前她還在我屋裏調養,五天之前她還在跟我講要幫我重新繡個抹額,昨天我出門之前,她還笑着寬慰,說額娘放心!
“你說,是人走得快,還是鍾走得快?”我捧着那本金剛經,滿面潮溼。
“鍾走得快。”允祥說。
“那爲什麼鍾還在走,晴兒卻沒影兒了?”
“鍾總在原地走,一圈圈的,轉絕了人往前走的路,人就沒了。”
我吸吸鼻子,拿出那張字條給他看:“你說,這是誰的錯?說什麼幾角俱全,這算什麼?”
允祥看完,一把攥住我的右手腕,嘴裏唸叨着:“這算報應麼?報應!報應……”
我端過鏡子,看見自己花白的鬢角,看見允祥在我背後的顫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