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銀安殿後,管家迎了上來,我邊走邊問:“到底是怎麼了?”
“回主子話,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面孔生得很,穿着素服,口口聲聲指明說要見福晉。”
說話間已經來到前面,眼見一個一身淨白披散着頭髮的女孩跪在廳上,背對門口。我擺手制止了管家的通報,徑自邁進去。聽到響動,她跪着轉過身,對着我一叩到地:“奴婢給福晉請安。”
“景鳳?”我有點不敢確認。
“奴婢給福晉請安,奴婢厚着臉面想求福晉恩典,準奴婢在世子爺靈前焚香祭奠。”景鳳低着頭,沙啞着聲音說。
我猶豫了一下,秋蕊和管家的眼神都很怪異。可是一時我又想不出有什麼不妥,只好帶着她來到了後面。原先的佛堂一半都給弘暾搭了祭臺,景鳳進門就跪在墊子上,淨手焚香。我這時才發現她一直帶着個小包袱,進門之後就放在身旁。打開包袱,是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箋,全都是淺粉色的。景鳳始終沒抬頭也沒說話,只是把信箋張張展開撂在燒紙的火盆子裏。漸漸蔓延的煙氣有些刺眼,火苗燻烤幹了她的臉,雖然紅腫着眼睛,卻無半點淚光。全都燒完後,她就靜靜地跪坐在那裏雙手合十。
我走到臺邊,從燭臺下拿出一張紙,重新坐到椅子上說:“景鳳,你過來。”
她轉到我面前,我把紙遞給她,那是弘暾唯一給她留下的東西,上面寫着:
憾亦無憾,猶念香火處。偶得一世嘆時短。卻留殘香隨影。
往生不復聊賴,莫敢魂牽夢縈。淺緣孤意拋卻,笑寄餘音韶華。
景鳳看完,仔細摺好仍舊包起來,往我跟前挪了挪,磕了個頭說:“奴婢蒙世子爺看得起,原是許了爺的,如今奴婢不敢求身份,只願做個靈前焚香祭禮的人,爲爺守這一世,別無他念。”
我拍拍她的肩膀說:“這卻使不得,你與世子尚未過禮,等我回了王爺,自然給你另尋姻緣。這也是世子臨走的交代,我這做額孃的也不願違了他,想來你也不願意讓他心不安吧?”
景鳳聽了,默默地轉身重新跪到靈前,連叩三下。我本以爲她在告別,沒想到一個眼錯不見,她站起來從祭臺上拿過剪燭芯的剪子瞬間就剪下一大綹頭髮撂在火盆裏,整個動作快得彷彿只有眨一下眼的功夫,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剪下一大半了。
滿屋子頓時溢滿了焦糊味,景鳳看着靈牌半晌,慢悠悠地說:“爺太看得起鳳兒了,鳳兒沒這麼容易撂得下。你我之間,緣於今生,止於永世,鳳兒只得自己成全自己了。”說完,她又回頭對我說,“福晉,奴婢心意已決,即便王爺福晉不忍,奴婢也矢志不渝。”
我頓時對她心生佩服,求死容易求生難,求一世孤苦的生存豈非難上加難?從心裏我不願答應她,卻也無法拒絕她,無奈之下,我只能暫時將她硬勸了回去,許她葬期過後再商量。
天黑了,我還坐在原來的位置,看着景鳳跪過的墊子自語:“暾兒,我的兒子,你一走了之,沒想到傷透的,竟然不僅僅是額孃的心。兒子,額娘不想叫你不安啊……”
冷風吹過,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我擦擦眼睛抬頭看,拄着柺棍子的身影斜靠在門板上,微笑着說:“這麼個絮絮叨叨的額娘,還說不想叫他不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