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我已經被自己無休止的猜測弄得心力交瘁。允祥送來的信還是安慰居多,可他不知道我在暗裏悄悄地找人出去尋了醫書來看。雖然我很不確定自己對古書的理解能力,雖然我很願意相信太醫們應該是在很精心地治療,可是在我指着醫書質問劉勝芳時他閃爍的眼神還是粉碎了我僅有的僥倖。
“世子的症狀你都看到了?直說吧,我就要句實話,別拿王爺來搪塞我,現如今王爺也說服不了我了。世子到底是什麼病,爲什麼這一個多月咳嗽不見好轉卻愈加消瘦、精神不濟呢?之前倒是沒有,但是昨天又見咯血,這又怎麼說呢?”我把隱藏很久的疑惑一股腦都說出來,等待答覆的那一點空當,只覺得手腳冰涼,每個毛孔都在滲出汗珠。
劉院使抿了抿嘴脣,長嘆一聲說:“實不瞞王妃,世子乃是,乃是,癆症!先前確診時尚早,老臣也想了好多法子,只是都不見效……”
我眼前一黑,有幾顆星星飛來飛去,一顆心臟浮上來又沉下去。他後面的話我再也聽不見了,只有癆症這兩個字在耳畔轟鳴。劉勝芳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允祥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也不知道,等我找回自己的思想的時候,就只看見他坐在我對面,搓着我冰涼的手。
“你告訴我,什麼叫癆症?我聽不懂,是小毛病吧?明天就能好了吧?不是我們說的那麼重的病對吧?你說說,到底什麼叫癆症?他還沒成親呢,我的暾兒,他還沒成親呢……”我半張着嘴,從喉嚨到胸口都緊得發疼,雙掌被他拉過去蓋住他的臉,觸到一片滾燙的濡溼……
“暾兒,想什麼喫,告訴額娘,額娘自己下廚給你做。”坐在牀邊的母親帶着溫柔的笑臉近乎討好地說着。
病牀上的兒子顯得有些侷促,虛弱地笑笑:“不想什麼喫。何況連阿瑪都沒見能勞動得了額娘下廚,兒子得了這個彩頭兒,倘若叫阿瑪知道,如何饒得了……咳咳……”
“好好,你歇着少說兩句話,額娘不吵你。今兒個景鳳遞來了信,額娘替你收了,看看吧。”我趕緊轉了話題,掏出一封信放在他手邊。
弘暾攥了攥拳頭,輕輕向裏別過臉去,悶着聲音說:“兒子不看了,額娘要是再見着他們就說以後不叫他們送這樣的東西來,送了也不看了。”
“暾兒,你……”
他驀地轉回頭,拿過那封信,輕輕抬手撕了起來。因爲使不上力氣,薄薄的信封到他手裏偏偏就像在撕布。我攏過他的手,撫着他的額頭說:“兒子,別這樣,額娘知道婚期一延再延你心裏彆扭。等你好了咱們馬上辦,額娘給你預備的都還在那放着呢。”
他笑了,臉頰浮上一抹紅暈,清了清嗓子,小聲說:“額娘,兒子不是賭氣,是想開了。兒子正好一併求額娘,鳳兒是個認死扣兒的人,以後還得煩額娘開解開解。也請費心替她尋個出路,畢竟叫咱們耽擱到現在,是我誤了她。早知道這樣,當初我不逃學去逛法華寺就好了。”
我驚恐地搖着頭:“好兒子,你怎麼跟你額娘說這樣的話,額娘這年歲受不起這樣的話!”
看到我的不安,他卻再沒有像往常一樣緊張,而是費力地抬手夠我的臉。我往跟前湊了湊,他伸出一個指頭抹着我止不住的淚水,眼裏亮閃閃地:“額娘何必呢,近些年額娘身子不好還越發地愛哭了,額娘以前臉上時常掛着笑呢。悄悄跟您說吧,可別說是兒子說的。早先跟阿瑪一處玩笑的時候,阿瑪還說額娘是彌勒佛充了送子觀音送來的,天大的事也是笑眉笑眼,眉頭都不皺一下。”
我大笑起來,鼻腔一陣痠痛直衝腦門,明明是笑得開懷,眼前卻是一片模糊。
“所以……咳咳……兒子就願意看額娘高高興興的樣子。不管您信不信,有那麼幾年額娘不在家,兒子雖然小,記事的時候天天見着的就是跨院裏的那兩個額娘,可是兒子就是知道,她們不是親孃。沒有額孃的味道,沒有額娘對兒子的那種疼,也沒有額娘整天笑嘻嘻的模樣。我額娘是天底下最開明的額娘。說實在的,有您在,兒子,真有點捨不得死,真的,不想死……”他哽住了細細的聲音,眼睛看着我,神情有些渙散。
我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止住了,發自內心的露出微笑:“暾兒,額娘告訴你,你的額娘不同於這裏的每一個人,你是我的兒子,怎麼會死呢?困了吧,來,額娘像你小時候那樣哄着你睡。”我坐到牀頭,一手環過他的肩託起他的頭摟在懷裏,他輕得就像他襁褓時期一樣,我眼前彷彿又看到小小的弘暾在我懷裏蹬着短胖的小腿,好奇地瀏覽着四周的樣子。
“額娘,從前總聽見額娘哄韻妹妹時候唱的那支曲子,後來哄五弟弟時也唱過。不知道有沒有哄過兒子,聽過也不記得了,額娘再給唱一次可好?唱了,兒子就睡了。”
我點點頭:“好。”輕輕拍着他的肩,我又唱起那支很久沒唱過的歌:
睡吧,布娃娃,睡吧,小寶貝
快快閉上眼,好好睡一睡
你會夢見花園裏,一朵紅玫瑰
你會夢見花園裏,一朵紅玫瑰
……
不知道唱了多少遍,弘暾均勻的呼吸聲在我懷裏漸漸安靜。摩挲着他瘦削清秀的臉,恬適的睡容顯得那麼滿足。我輕輕放下他,蓋好被子,悄悄走出房門。
外面的太陽真好,好得連我也有了些倦意。在院子裏席地坐下,我問向在身後不停說着什麼的秋蕊:“今兒個是幾兒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