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時候,晴兒羞怯的表情還在我眼前晃着。再過半月便是弘暾娶親,然後再過不久景鳳也會給這個家添人進口,想到這些我忍不住笑出聲,腳下也輕快起來。快到門口時,看見小陸子在院門口東張西望。我一陣納悶,走過去問:“小陸子,不是叫你出去派帖子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他看見是我,彷彿嚇了一跳,滿嘴支支吾吾:“那個,那,回主子話,王爺,那個,嗯……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我往裏看了看,又問:“王爺回來了?”
“回主子,是奴纔出門時撞見王爺回來,王爺吩咐奴才先在這侯着。”
我點點頭,進院走到堂屋門口,聽見裏面有別人的說話聲,只道允祥在會哪一個親信,就沒進去。轉身打算自回屋,剛要邁步就聽見裏面允祥提高了聲音:“你肯定?”
另一個聲音說:“回王爺,老臣不敢妄言,這也是老臣看了上一回的脈案後跟幾位太醫會診的結論。”
沉默了半天,就聽允祥說:“行了,本王知道了,這個話你去替我回了皇上吧。只是,不要透露給王妃。”
“是,老臣明白。王爺且請寬心,老臣回去一定加緊研究,或者可以另闢途徑醫治。”這回我聽出來了,是劉院使的聲音。
“行了行了,你走吧。”
接下來是劉院使告退的聲音,我閃到一邊,看見劉勝芳帶着一個小助手拎着大醫箱急匆匆地走了。我三步並作兩步踏進堂屋。只見允祥背對着門口,左手成拳在桌子上一下下敲着,扳指磕到桌面發出鐺鐺的聲音。聽見動靜,他轉過身來,見是我明顯愣了愣。沒等他說話,我就跑上去上下打量他,急問:“什麼事不能透露給我?你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劉院使診出什麼來了?你快跟我說說,沒有什麼不能跟我說的。”
他被我晃得傻住,然後安慰地拉下我的手拍了拍說:“沒事,我什麼事也沒有。”
“胡說,我聽見了,你又瞞着我。”我急得直跳腳。
他猶豫了半天,反問了一句:“暾兒這兩天可好?”
我被問得沒頭沒腦:“我每天去看他,他好得很啊,就連咳嗽都好很多了。只不過我問了他房裏的丫頭,說是最近白天時常犯懶,夜裏反而睡不好。可我去的時候見他精神還好,問他也說喫得香睡得好,我看婚期快到了,怕是他也緊張吧。”
允祥緊盯着我說完這些話,嘆口氣說:“婚期,我回皇上再緩一緩吧。太醫說他身子還弱,需得再調養些時日。”
“你是說,剛纔劉院使說的是暾兒?他怎麼了?什麼不能跟我說?”我一根神經快要繃斷了,弘暾近日精神不濟我是看在眼裏,只道他是去年冬天鬧大了一場病還沒好利索,但允祥此刻恍惚的神情叫我對自己的推斷嚴重不自信起來。可惜問了半天,他也只是說沒事,只欠調養,其他的終究什麼都沒說。
婚期延後,本身也是一頭霧水的我不知道要怎麼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弘暾。轉天一早,我揣着滿心失望連秋蕊都沒帶就自己去了弘暾的院子。踏進院門,劇烈的咳嗽聲傳進我耳朵裏。我渾身一顫,這些日子都沒有聽到他這樣的咳法,怎麼一下子這麼厲害起來?走到屋門口,守門的小太監要喊,我擺手不叫他出聲,自己打起簾子在一陣劇咳聲裏進了屋。
弘暾披着衣服歪在牀頭,一個丫頭在服侍他漱口,沒等茶杯端到嘴邊又是一陣咳,丫頭趕緊遞過帕子給他捂着嘴。等他緩過勁來抬頭看見我,猛地把帕子一攥,喘着氣說:“額,額娘這麼早就過來,怎麼也沒人通一聲,您看兒子也沒下牀給額娘請安。”說着掙扎着要起來。
我過去按住他,手一伸:“拿來!”
他愣了愣:“拿什麼呀?額娘。”
“你手裏的帕子。”我伸着手,面無表情,心臟卻在哆嗦。
他不自覺縮了縮手:“額娘要帕子用?你們還不快去拿!”他把眼光看向我身後的丫頭。
我不再多話,一把拉過他的手,使勁抽出已經攥成一團的手帕。弘暾先頭閃了兩下,最終還是沒敢硬躲,只是頭埋得很低。我抖着手打開一看,兩大點暗紅色刺進眼裏,灼得心口劇痛,驚恐地看向他,我哽嚥着說:“瞞着我,你就整天瞞着吧,騙得我天天興高采烈的你們就都心安理得了麼?”
“額娘,您別這樣,就剛剛帶出這麼一半點,以前沒有的。額娘,額娘您別亂想,您看兒子都不咳嗽了。”弘暾急切地過來扯我的袖子,一張臉明顯憋得通紅,終於還是沒憋住,又是一陣大咳後,居然有明顯的血絲掛在他嘴角!我頓時嚇得六神無主,一迭聲地叫人去找太醫。不一會兒劉院使急匆匆地跑了來,一番診治後,只說沒有大礙,還按着原來的方子喫就行。我盯着丫頭在一旁伺候弘暾喫藥睡下後,自請劉勝芳回到前廳用茶。
“劉院使,我不跟你拐彎抹角,能勞動劉院使親自來看,倒叫我非想知道小兒到底是什麼病了。”我直截了當地問。
劉勝芳明顯很爲難,想了想還是說:“回王妃的話,世子這症無非是稟賦不足引起,咯出血絲也是虛火上延,並無大礙。還照原先的方子再喫上兩副,老臣再給加清肺化痰的藥,平日可用些茯苓霜配合着。”
“當真無大礙?”
“是,當真無礙。”
我見他這麼篤定,稍稍放下心來。等他走後,我便寫了書信找人遞去交輝園給允祥,他遞回來的話也跟劉勝芳說的一樣。就這麼治了一個多月,藥方子換了幾副,開始的確把咯血的毛病壓住了,可仍舊眼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下去,飯食幾乎都不怎麼用。每次看見我他都是勉強撐着精神,直到六月終他便連勉強都困難了,日日就是靠在牀頭不開口,開口即是大咳。記憶裏弘暾的確是病的時候多於好的時候,但這樣的虛弱也是從來沒有的。我心裏像有一團黑雲壓着,可面上又不敢透露一點,因爲只要我略有擔憂之色,他就會立刻作出精神大好的樣子給我看,強忍的表情只會增添他的痛苦和我的恐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