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信封信紙外帶禮單帖子雪片似的撒了一地。我一驚,針尖直直戳進手指頭,趕緊塞進嘴裏吮着,連帶把“哎呦”聲嚥了回去。不想允祥眼尖,還是跑來問:“怎麼了?唬着你了?”
我搖搖頭:“幹嗎這麼大火氣,這不是送禮的單子麼,難不成是送晦氣來的?”
允祥冷笑一聲:“讓你說着了,就是給本王送晦氣來的。年羹堯這個奴才,真真是活得不耐了!”
“年羹堯?”不提都快把這個人給忘了,我彎腰撿起地上的單子,“青海的仗可是打完了?想來一番加官進爵,來跟王爺熱絡熱絡也是有的。”翻開禮單一看,沒什麼特別,不過是些青海的特產,再添些拜謝怡親王照拂雲雲的套話,倒也看不出什麼不妥。
我過去撫着他的心口笑勸道:“這年羹堯屢建奇功,也算是皇上跟前兒的紅人。爺就是看他不順眼,也多擔待點,他這番示好想來也許是皇上的意思也說不定呢。”雖然忌諱這個人,但是重臣就是重臣,憑你是皇上的兄弟也得讓他幾分,反正他也沒兩年好活了。
允祥滿臉怒氣:“我是那憑着自己順不順眼就踩人的人麼?這麼些年幾曾見過他這麼熱絡來着?自然是皇上跟前先紮了針兒才跑來示好呢。真叫本王‘受寵若驚’了!”
腦中閃過年羹堯揚着下巴的樣子,我有些不可置信:“他一回來就敢給你扎針兒?哪一回伸手要銀要糧不都是你東挪西借的?何況之前你不還爲他跟隆科多槓上了?難道這些他都不感恩麼?”
“誰還指望他感恩呢,陝甘那地界兒姓誰的姓他都快不記得了!別人我不知道,但本王可是有一萬個理由跟他過不去,不過都是看着皇上罷了。”說完他看向我,緊抿着嘴。
我一笑:“還想着先帝晏駕那年的事呢?爺別想這麼多,雜七雜八的事都記着沒得早早白了頭髮。”
他不自覺摸摸後腦:“不止那年的事而已,算了,且冷眼放着他,老實便罷了,若不能,皇上也斷容不得眼裏頭沒有主子的奴才。”
我拉他坐回到大椅子上,往門外喊:“秋蕊,去叫奶孃把小阿哥帶過來。”秋蕊答應着,不一會便把弘曉帶進屋。小傢伙今天看上去特別高興,笑得口水都流出來,直蹭了我領圍上都是。我抱他側坐在腿上,指着允祥說:“來,難得阿瑪今天在家,幹珠兒來給阿瑪唱個歌謠,我們的幹珠兒唱得可好呢。”
得到我的鼓勵,弘曉坐得直直的,很鄭重地拍着小手,滿嘴奶聲奶氣含糊不清地唱:“小孩兒小孩兒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小孩兒小孩兒你別饞,過了三十就是年。阿瑪領回銀子餉,給你縫個皮大氅。”
我捋着他後腦稀疏的小辮子,笑得前仰後合。允祥滿臉黑線地指着弘曉,好半天才問我:“這,這是你教給的?”
“我哪裏會唱這個?八成是嬤嬤哄他的時候唱的,難爲他怎麼就記住了。”
允祥懊惱地搖搖頭:“聽聽,這麼小個東西就知道惦記他阿瑪這點俸祿銀子了。”說完還抬眼瞪了瞪弘曉。弘曉雖然聽不懂,也知道阿瑪沒有誇他的意思,頓感不滿,蹶着嘴扭頭倒進我懷裏。
我好不容易才扯開他,再看看後面的允祥,竟是一大一小兩張一模一樣的臭臉,不覺好笑:“知道王爺現下是掉進錢眼兒裏了,皮大氅能值幾個銀子?還不夠我們乖兒子爲了哄阿瑪高興費勁勞神的呢。”
他聽了這話倒嘔得笑出來,走到我跟前伸手掐了一把弘曉的臉蛋,說:“你也不能說我,管了這兩年戶部,我現在就怕提銀子這兩個字。說到這,我想起笑話來了。頭裏查虧空,皇上的意思是一點情面不留,惹得老十二當街擺攤賣傢什,鬧了那麼一出。我就說別追得太狠,先從旁的上面能省則省。整查了三天的舊賬,總覺內務府重複支出的項太多,我就挑了幾個說給蠲了。不想皇上那還沒發話,海望這老小子倒鬧了脾氣,抱怨哭窮直把世祖爺那一輩的規矩都抬了出來。我也懶得跟他辯,叫他去找皇上說,只要皇上理解他,哪怕批我個多管閒事呢。結果你猜怎麼着?”他說着喝了口茶。
我早已聽住了,趕忙催他說下去。他笑着說:“皇上沒容他把話說完就先對着他哭了窮,鐵青個臉說‘朕的國庫要能孵出銀子,還用得着這般費腦筋麼?蠲了內務府的款項對怡親王能有什麼好處?凡事都有個輕重緩急,內務府若是難做,去看看朕那裏有什麼好的物件,你拿去化了來給朕換飯喫可好?’一席話直弄得海望好生沒臉,可是他哪裏知道皇上要是掉了錢眼裏,那比鑽牛角尖的勁頭還大,自小就只他最懂得存錢。”說這些話時他先是板起臉學着雍正的表情,然後自己拍手大笑。我拿着帕子直抹眼淚,懷裏的弘曉也跟着起鬨咯咯地笑。
正說笑間,穆琅進來回話:“門外有人遞了貼兒求見王爺。”允祥接過來一看,似乎很高興:“好,快請他進來!”
見他要會客,我抱着弘曉自回了臥房。剛坐下,秋蕊跑來大聲地說:“主子,您看誰來了!”話音還沒落就從她身後竄進來一個人,咕咚跪下說:“主子,給您請安了。”
我一看,又驚又喜:“喜兒?怎麼會是你?你不是去雲南了麼?快起來,快讓我看看。”
喜兒被我扶起來,拉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主子這兩年不見,清減了好些。”
我拉着她坐下:“你也是朝廷命官的夫人了,又不是我的丫頭,還主子主子的。怎麼着,李衛對你可還說得過去?你那對龍鳳胎也不帶來給我看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