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陣緊張,慌忙說:“臣妾不敢。”
雍正似乎有些尷尬,擺手叫人攙起我,自己背過去說:“弘暾受了些寒,朕不忍再折騰他回皇後那裏,只好勞動你過來一趟了,這會子讓他在西邊暖閣裏待着,你帶回去好好調養調養,這孩子難得的聰明忠厚,朕的四阿哥也少不得他在身邊幫扶呢。”
“臣妾謝皇上關心,一定謹遵聖諭。弘暾蒙皇上垂詢,臣妾也代怡親王叩謝隆恩。勞皇上過問些微小事,臣妾實在愧不敢當,唯有盡心盡力相夫教子,以求……”
“得了得了!”雍正不算嚴厲但頗帶震懾地截斷了我的滔滔不絕,“你跟老十三還真是一個樣兒。這會子又沒有外人,朕不過才說了兩句,至於表上這麼一大篇麼?朕跟你們從來不外道,以後沒有別人在不用嚇成這個樣,還跟從前一般隨意就行了。”
“臣妾不敢!”真當我活得不耐煩了?
“有什麼不敢,回去跟老十三也這麼說,私下裏別這麼誠惶誠恐的,朕不耐煩看這個。”雍正顯然有些鬧脾氣。
“皇上恕罪!”我趕緊跪下。
“你……”雍正的聲音有點哭笑不得,繼而嘆口氣,“清韻的事,朕本應該跟你們提一下,是朕疏忽了。”
“四公主蒙皇上垂愛,怡親王與臣妾深感榮耀,皇上說這話,是要臣妾無地自容了。”我磕頭如搗蒜,提起這個我就恨不得立時磕死在他面前。
雍正走到炕桌旁坐下說:“你也這樣,老十三也這樣,朕心裏清楚得很,你們埋怨朕。朕有心解,只是現如今,連你們都不肯跟朕像像樣樣地說句掏心窩的話了!”
我直了直身子,用對付康熙那一套對付雍正果然是行不通的,可什麼纔算掏心窩的話呢?難道要我對着他大喊“你把女兒還給我們”?聽這話八成是有心敘敘兄弟情的雍正在允祥那裏碰了軟釘子,轉而找我解心結了。我不覺有些同情這個稱孤道寡的皇帝,多年的隱忍撐到現在終於可以任性的時候,卻沒有人敢陪他任性了。
“皇上是主子,主子有命,做臣子的唯有謝恩。不過既然皇上愛聽實話,臣妾今天就斗膽跟皇上說句實話。”我僵着臉開口。雍正似乎有些錯愕,揮手叫小太監都出去了,我抬起頭直視他:“皇上,您不是四哥了。當年的雍親王去十三阿哥府串門子,可以酩酊大醉,可以徹夜不歸;可是如今皇上要去怡親王的花園子逛逛,就需要傳聖旨,擺儀仗。皇上,怡親王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才分清君臣與父子兄弟之間的區別,這其中難道沒有皇上的‘教誨’麼?對於四公主的事,臣妾一個女人家沒有置喙的餘地,皇上也不必給臣妾解心結,有話只吩咐怡親王罷。只要他理解,臣妾就理解,只要他明白,臣妾也就明白了!”我說完,一叩到地,今天委實膽大了,但是心中怎麼就是如許的痛快呢?
雍正眼睛定在一處,陷入沉思,好半天才說:“好,的確是句句怨言吶。朕也不妨跟你說實話,朕也是莫可奈何。不在這個位子還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做點事,真到了這個位子,朕反而由不得自己了。既然理解,朕想你也知道該怎麼辦。說句笑話,前些時候你們府裏的點心可是差點把朕的半拉皇宮都給埋了。”
我攥了攥拳頭,伏下身說:“臣妾愚昧,臣妾向皇上保證今後與四公主再無瓜葛。只是,只是臣妾想跟皇上求個恩典。”
“哦?你跟朕談條件?”雍正帶着戲謔,聽起來着實毛骨悚然。
“臣妾逾距了。不過皇上放心,臣妾是個婦道人家,眼光短淺,求的也不過是個家富人寧,若是惹得皇上不高興,求皇上恕罪。”
雍正轉頭看看外面的天色,突然手頓在桌面上:“朕知道你的分寸,朕就允了你這個恩典,你且說出來。”
“臣妾還沒想好,只求將來臣妾爲夫爲子來求皇上的時候,皇上記得就行了。”我長喘口氣,雙腿軟跪着,意識裏的韻兒離我越來越遠,終於消失不見。
回府的馬車上,我一直不言語。弘暾靠過來說:“額娘,兒子知道您惦記韻妹妹,兒子聽說,皇父疼她疼得不得了,時常抽空去看她呢。四阿哥說,韻妹妹隨口贊哪個物件一句好,皇父就立刻置辦了送到鍾粹宮。兒子知道額娘心裏捨不得,可是額娘也得保重自己纔是,咳,咳……”弘暾說着話輕咳了起來,我趕緊拍着他的後背,擔心被拉回了眼前。這孩子住在宮裏卻反而瘦了很多,回去一定得抓緊補補了。
養心殿的話我沒有跟允祥說,料想雍正犯不着把對我說的話再去跟他說,所以我只撿些閒話聊了聊。允祥邊聽手裏邊拿着個內畫的鼻菸壺翻看。我笑說:“王爺如今越發地忙了,就連這些個閒事你都包辦了不成?”
他對着光端詳着手裏的東西回答:“再沒些個閒事我也就悶死了,最近皇上也是煩心事一大堆,脾氣也大了起來,前兒連十二哥的爵都給革了。”他偷空瞄了我一眼,“老十二不能算完全委屈,也着實有點小題大做了。我藉着這個當兒,還是擺弄點閒事分分心罷。”
我已經聽住了,十二爺被革了爵?難怪呢。眼前晃過十二爺今天的怪異,我不禁嘴裏唸叨起來: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優哉遊哉,輾轉反側。
“叨咕什麼呢?”他問。
我微笑着坐到他對面:“我是在想,今天皇後孃娘賞了柿子霜,你前兩天的咳嗽我是聽見的,回頭配在藥膳裏可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