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春園的賀壽宴定在三月十三,我們的壽禮恰好就在初十這天完成了。剛剛裝裱完畢,宮裏就傳來了好消息,康熙居然特別叮囑叫胤祥去。胤祥接旨後沒什麼特別的表現,只是在屋裏不停地踱着步子,要不是我提醒差點連喫飯都忘了。
十三日一大早車子就套好了等在大門口。我不禁覺得好笑,前後跟着那麼多生面孔的侍衛,倒比從前出門更氣派,不知道的還以爲這是皇上多寶貝的兒子呢。我坐在胤祥對面,看他一會撩開簾子看看外面,一會回過來搓着手思考什麼,一會又抬頭對上我的眼嘿嘿地笑,整個人活像個關不住的毛躁猴兒。
“爺要是坐不住,下去跟着跑跑?”我捂着嘴笑說。他聽了臉上有點不好意思,輕咳兩聲撣撣衣服靠着軟墊不動了。我挪到他跟前,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他的穿着佩戴,點點頭說:“爺,這會兒在車裏,有什麼咱就鬧什麼,呆會兒車簾子一撩開,可就是另個樣子了。嗯?”
他嘴動了動,把我的手拉過去使勁攥住,四平八穩地說:“行了,這就行了。”
邁進熙春園的大門,已經有太監過來引我們分別往兩個方向走,我忍不住停下腳看着走向遠處的胤祥,他略略收着下巴,步子邁得很是恭敬,小福子捧着壽禮跟在後面亦步亦趨。我彷彿能夠感覺到他們每一腳落下的力量,從花盆底直直傳到心底。
“十三福晉您這邊請,女眷們都在後湖邊水榭裏頭一處談話呢,只等前頭賞了戲一齊過去。”帶路的太監朗聲提醒着,卻並不往前走,我回頭對喜兒努努嘴,喜兒從手絹裏拿出一塊銀子塞給小太監說:“公公辛苦。”小太監謝了賞方纔彎腰擺手地引着我進了長廊。
園子很大,處處透着一個奇字。陸外環水,水盡陸現,橋廊雖多卻總不顯突兀,只讓人覺得自然大氣,唯獨花草未免少了些,讓人容易產生疲累感。後湖不是很大,一座曲橋剛好通往水榭,我剛踏上橋,三福晉已經從裏面迎出來:“弟妹可是來了,好茶都叫我扣了這半日不叫她們喫,生怕偏了弟妹去。”
我低低頭:“讓嫂子久等了。”我一向與這個三福晉不相熟,話都沒說過幾句。如今沒了太子妃和大福晉,她既是最長也是今天的女主人,可惜在氣質作派上遠不如四福晉,顯得有些勢利和小氣。
“等也是應該的,你們原不比她們,都是在暢春園外封了住處的。你們打城裏來自然不便些。”說着拉我進了水榭,指着十四福晉菀眉說,“只不過啊,你可是要比眉兒強,老十四奉命護駕,讓她可憐見兒的自己來了,好在不遠。”
她一股腦說了這麼多,我聽了只是保持着淺笑,倒是菀眉聽見皺了眉頭,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歪着頭對三福晉說:“三嫂平白地拉扯上我做什麼?我們是哪一處的人?怎麼近也不如三嫂近,怎麼便利也不如三嫂便利呢。”
我聽了趕忙盯了她一眼,四福晉走過來伸手點點她,笑說:“眉兒這張嘴啊,越發沒大沒小了,想是看着三嫂的好茶半天喫不着,饞得只管聒噪了。”
我笑着接過話:“這麼說起來更是我的不是了,少不得我親手伺候嫂子和弟妹一盞,饒了我吧。下回皇父大宴仍擺在這裏的時候,我一定頭天夜裏就上門口兒侯着,可好?”在座的都掩嘴笑出來,三福晉僵着臉扯扯嘴,我斟了一杯茶遞過去,她一口喫了又去別處張羅了。
菀眉拉着我到角落坐下,毓琴正坐在旁邊嗑瓜子,見菀眉仍然緊抿個嘴角,她吐了瓜子殼哧地一笑:“眉兒,哪個孩兒娘像你這麼小孩子性兒?你是不是嫌雅柔身上唾沫星兒還不夠多?淨給她招禍呢。”
眉兒頓時臉紅起來,我打毓琴手心裏拈了幾粒瓜子邊嗑邊說:“八嫂多慮了,女人家的話頭哪裏就提到什麼禍不禍的,總不在皇父面前無禮就是了。”
毓琴笑笑:“你別看得這麼輕,咱們這樣的身份,但凡一落魄,別的不說,就說你今天進這個園子,隨便一個奴才都能尋你點兒不自在,更何況主子了。”
“呦,那依嫂子這麼說,咱們現在這樣坐在一處,早不知得了多少閒話去呢,嫂子說怎麼辦?”我說完掰着她的手把瓜子殼都放進她手裏,大笑。
毓琴衝我翻翻白眼:“這裏頭誰都忌諱得,偏偏沒有我忌諱的。”我聽了跟菀眉對看一眼,接着嗑瓜子。
衆人閒話了一會,前頭管事的太監來招呼,說皇上已經來了,衆皇子皇孫賀壽獻禮已畢,龍心大悅,吩咐主善齋前頭賞戲,叫女眷們都過去。一行人又順着我來時的路一直走回離大門不遠的主善齋前,戲臺看上去是早已備好的,康熙坐在鋪了明黃墊子的大椅子上,紅光滿面。皇子們都不在跟前,三福晉便帶頭領女眷過去跪下賀壽,康熙叫免禮,順口又問了一句:“十三媳婦呢?”
我往前兩步跪下:“臣妾恭請皇父訓示。”
“噢,纔剛十三阿哥呈上壽禮,聽說,出自你手?”康熙聲音含着笑意,我緊着的呼吸稍稍鬆了一點。
“回皇父的話,字是十三阿哥所寫,繡工出自臣妾之手。皇父萬壽,賀禮本該極精極好,臣妾蠢笨,原是不敢的。只是十三阿哥想,非如此不能表爲子爲媳的孺慕誠心一片,所以臣妾便斗膽親手繡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只覺得腦子跟不上趟,話說得極其艱難。
“哼!”周圍冒出一聲譏諷地冷笑,聽不清是誰的。緊跟着康熙哈哈大笑起來:“好,朕只受了你的誠心便是,來人,把那套象牙簪子賞十三福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