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綺不是上了譜的福晉,此時竟由她一口一個額娘,每說一句,毓琴的手就不自覺地顫一下。我看看八阿哥,他悲慼的表情看向香綺時卻也帶了一些溫柔。屋裏沉悶得很,再這樣呆下去,連我都要壓抑死了。拖着毓琴走到門後廊子上,我很嚴肅地問她:“嫂子,你還是從前那個爽利的八嫂子嗎?”
毓琴聞言,眼淚撲簌簌地落下,突然抱住我的肩,哽咽道:“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他的額娘不待見我,說我不但誤了胤禩的子嗣,也誤了胤禩的前程。嗚嗚……”
我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她抬起頭看着我:“雅柔,也許你也覺得我是個妒婦,可我就是有那麼一個傻想頭,想和他一夫一妻,哪怕做個閒散宗室也無所謂。從前他也是願意的,可是他的額娘……”
聽了這話,我簡直忍不住要問她是不是穿來的,怎麼竟比我這個現代人還前衛?被她的情緒感染,我不自覺地看向正殿一角,帽正的反光讓我找到了胤祥的身影,竟也是那麼遠。
坐在回府的馬車裏,我自言自語:“爲什麼人人都鄙夷妒婦,卻從不去想女人究竟爲什麼而妒?”
胤祥聽了轉過臉:“你說的是什麼?怎麼沒頭沒腦的?”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裏,他還只管問:“你今天跟八嫂躲在一邊唧唧咕咕地說什麼呢?我想叫你進屋裏頭站着又不好過去。使眼色你偏又不看我。”
“我看你的時候你可沒使眼色,看來我這福晉不稱職啊,比不得你那堆滴瀝噠啦的福晉們貼心。”
車停了,他一邊掀簾子一邊說:“怎麼你又去醋醃土豆絲了?近來說話時常冒酸呢?”
我一笑,也不答話,卻見穆管家陪着海藍院裏的碧縷等在門口,見了我們趕緊迎上來。“有事麼?”胤祥問。
“是。回主子話,今兒個藍主子暈了過去,奴才找了大夫來,診着是喜脈,說有一個多月了。”
“當!”我懷裏的手爐滑到地上,手猛烈地抖了起來。
一個多月?一個多月!一個多月……我窩在靠背椅子裏,滿臉諷刺。
“主子,您都坐了半天了,安置吧。”喜兒小心翼翼地說。
我一伸手:“去把那個扔出去。”
“什麼?您,您說這被子?”喜兒莫名其妙。
“是!”
“那……扔哪條?”
“全扔!”
喜兒跑到我跟前蹲下:“主子,您怎麼了?您有話說出來,您別這樣。”
我一抬眼:“我說話聽不懂?我叫你把這全給我扔了,這被褥這枕頭這牀帳子,統統給我扔出去!”
喜兒被吼得往後一縮,還是搖搖頭照辦了。看着那張空蕩蕩的雕花牀,我胃裏還是一陣翻江倒海。
他走進來:“你這是幹什麼呢,抄家呢?”
“我又沒有抄別人的家,不與爺相幹。”我開始疲倦。
“你這是怎麼了?什麼話不能明着說?大半夜的弄成這樣叫我歇在哪?”他還在笑!他竟然還在笑!
“你歇在哪也不與我相幹,這府裏有的是地方,有的是人。”
他坐到我旁邊,前後晃着身子端詳我:“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樣,你什麼時候開始計較這個了,先頭妍月……”
“別跟我提妍月!”我霍地站起來,“是!我三從四德,我大賢大惠!我幫你鹹的淡的都往回娶,我連你小妾的冷嘲熱諷都喫!我就是這麼個自輕自賤個人!可我沒有賤到讓你寵別人寵到我的牀上!”
他愣住了,臉越來越黑,好像我已經很久沒看見過他黑臉的樣子了。我心裏太煩亂,我發現我遇到這種事竟然下意識地先讓自己不在乎。我想到瑾兒、弘昌,他們的出生我都曾經無動於衷,這樣的我,又有什麼資格聲嘶力竭?只是,只是我這顆心,怎麼就被掰扯得這麼碎呢?
“你出去。”對視了好久,我偏過頭。他不說話也不動。
“不走我走!”我拔腳就走,他伸手一撈,撈了個空,我奪門而逃。
一天還沒過去,我又回到那個跨院,抱着膝蓋坐在牆角,我想疼了腦袋。是我把自己拐進一個枷鎖裏,掙不掙扎都會很疼痛。都是他的女人,誰又比誰多了少了?今天陪着誰,明天又換成誰,對他來說太正常了不是嗎?我憑什麼要求不一樣?就爲了這身嫡室的行頭?只是一身皮囊,換在誰身上還不都是一樣呢?
心臟像被兩隻手反覆揉搓着,我渾身麻木。難道我還要繼續自欺欺人地呆在這?繼續幫助這個不屬於我的人?我果然不是個幸運的人,大老遠穿了來,竟不是個唯一女主,竟然只穿成了他生命裏的番外篇!
門吱呀一聲開了,我閉上眼,一束光被帶進來停在牀邊。
“你要在這躲到什麼時候?”他聲音尷尬,“你是隻在意那件事,還是……”
“……”
“你就這麼介懷?”
“……”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這麼計較?”
“是!我在意,我計較,我氣死了,你可以走了吧?”我仍舊閉着眼。
他不出聲,突然拉過我使勁帶入懷中,我嚇了一跳,想要躲,卻被他把頭緊緊箍在胸前,耳畔傳來他發自胸腔的聲音:“你會生氣?沒想到我竟等得到今天。”
他的味道讓我有一瞬間的迷糊,可是那滿不在乎的腔調又帶給我一陣銳痛,我使勁推開他:“你連這個小地方都不留給我嗎,你還要我躲到哪裏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