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他近乎懇求的話,我不能不動容,可是我卻不能因此違心,不自覺地低下頭,我輕輕說:“兒子萬萬不敢欺瞞皇阿瑪,兒子想!”
頭頂是皇父失望的嘆息聲,漸漸沉重:“好,好得很!你果然有膽量,質疑朕在先,忤逆朕在後,朕給了你太多的寵愛是不是?朕的寵愛給了你幻想是不是?”
“皇阿瑪,即使您覺得兒子沒有那樣的能力,也總該給兒子一個機會吧?您從一開始就壓着一個太子在我們這些人頭上,又是那樣一個外強中乾,懦弱無能的太子。我們都是您的兒子,誰能心服,誰能認命啊?您是一代聖君,難道就要把好不容易守住的江山交給那樣一個太子嗎?”這些話縈繞在我心裏太久了,不管結果是什麼,都該讓皇父知道。
“住口!胤礽做不到的事,你又憑什麼做得到?你有這樣危險的念頭,朕斷斷不能容你繼續逍遙,你給朕滾去養蜂夾道好好思過,想通了便罷,若是不能,朕給了你命也照樣能要了你的命!”他氣得渾身顫抖,完全不容我再辯駁。
囚禁了三個月,我黯然了三個月。我不後悔那天的莽撞,因爲皇父還是廢掉了二哥,只是這並不代表我有了機會。養蜂夾道的日子一結束,我的絕望也就到來了。
再次跪在養心殿,皇父已經看不到那天的怒氣,但是語氣依然冰冷:“這些時日了,你可想通了?”
“回皇父的話,兒臣想不通。”
“想不通也罷,以後你有的是時間慢慢想,朕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即使今天朕廢了太子,朕也從沒考慮過你。你說得沒錯,也許朕是該給別的皇子同樣的機會,只是你,死了這個心吧!”
這就是我的父親,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足以剝奪一個人的政治生命,一個人所有的夢想和支撐。“皇阿瑪,您這樣對兒子公平嗎?”我快要把持不住自己。
“朕是皇帝,朕只對這江山社稷公平!”
我沒有再講那些虛禮,就那樣牽着雅柔逃出了養心殿。雅柔一直默默地看着我發泄這些日子以來沉澱的所有憤懣,東西一件件摔在地上,我也一塊塊碎成體無完膚。那晚,我夢到了額娘,我向額娘傾訴,可她不看我;我又向琳兒慧兒求助,她們只是搖頭不語。我正彷徨間,額娘指向我身後,回頭一看,是雅柔真實而燦爛的笑臉,輕輕告訴我:“爺,你我夫妻同命。”
賦閒在家,我被停了貝子俸祿,看着雅柔焦頭爛額地東挪西補,我才正式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愧悔。一向看我不順眼的十哥竟然會雪中送炭讓我着實驚訝,但等看到盒子最底下那張寫有皇父字跡的籤子時,心中不禁瞭然,很想再去和皇父聊聊,這一次我一定不會任性。
沒有多久,皇父駐蹕熱河,特特地着人來宣了我去。雅柔失卻了往日的樂觀,變得小心又脆弱,這讓我更加謹慎,我不會再把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尤其不能連累雅柔。
不知內情的人看到在熱河寸步不離皇父左右的我,一定會認爲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我自己也覺得皇父表現出來的平和出乎意料。每一天,我都會陪着他坐在行宮的偏殿裏下棋,一下就是一整天。
“看你現在的棋路,怕是想清楚很多了?”皇父落下一子,問我。
“先前是兒臣莽撞,皇父法外開恩,兒臣無地自容。”
皇父微微頜首:“對了,你那個媳婦,閨名叫什麼來着?”
“回皇父的話,叫雅柔。”
“雅——柔——”他拈着棋子輕笑,“冒起傻氣來,倒是跟你相似得很啊!”
我想起雅柔第一天走進養蜂夾道時的樣子,也忍不住笑出來。皇父看看我,問道:“倘若有一天,皇位唾手可得,卻要你用她的性命來換,你可甘願?”
我愣住,這個問題似乎不是沒有可能,只是我從來沒想過。我有爭鬥心,卻沒有犧牲的準備。當時我跟皇父都不知道,他的這個問題會在多年後一語成讖,我只是恍惚起來。
皇父又落下一子:“你已經輸了。”說完站起來背對着我,“只是這樣一個問題就能讓你亂了陣腳,這樣你還有不甘心麼?”
我離座跪下,皇父重重嘆了口氣:“你聽着,從今天起,你就是不忠不孝的逆子貳臣,朕有生之年不會再用你,你若明理,朕就不再關你;若是你有半點不老實,朕還是一樣饒不得。”
我苦笑:“雷霆雨露,莫非皇恩,皇父這樣看待兒臣,兒臣謝恩就是了。”
他輕輕晃了晃身體,像是在對他自己說:“這個位置太孤絕,以你的心腸,是決計坐不住的,朕已經毀了一個胤礽,朕不能再毀掉你。”
回到京城,我仍在想皇父的那個問題,事實卻很快就給了我答覆。看了蒙古的報喪信,雅柔小產,幾乎喪掉性命,可她還不顧一切地要傾其所有保住孩子,我的絕望瞬間都爆發出來,我想我真的失不起了。
懷裏的雅柔慢慢安靜,我就在想,也許生命中,真的有比那個不屬於我的位置更重要的東西。(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