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從來沒想過與南扶光會有多少特別的交集。
是的,哪怕勉強也算作從小一起長大,眼皮子底下看着那拖着瑤光劍跑來跑去的黃毛丫頭成爲能夠震懾一方的三界第一女劍修,他見證了完整的過程,但不妨礙他從頭到尾並沒有參與其中哪怕任何一環。
他們之間好像總是有許多人。
以前是並排放在劍崖書院最前端,屬於大師兄和大師姐的桌子,他們中間宗隔着前來提問的師弟與師妹。
然後是後山那棵姻緣樹上叮鐺作響的木牌,有一天南扶光將刻着她與雲上仙尊名字的姻緣牌掛到了後山的姻緣樹。
後來又出現了個殺豬匠。
無幽有時候自己也會很幽默的想,他和南扶光之間唯一沒有再阻礙着任何人的,大概只有月度考覈放榜那日兩人於成績榜上佔領魁首與榜眼的名字,無論誰上誰下,總挨在一起的,且永遠都是那樣。
每次放榜他會多看兩眼。
多數情況下, 其他的同門並不知道安靜的站在放榜排名前抬頭看着的大師兄到底在看什麼看得那麼認真??
其實他什麼都沒在看。
只是在看南扶光的名字。
最後是雲天宗二師姐恐怖的揭穿了這一切,謝允星對於周圍的人事物敏感過於常人,她最先從無幽仰頭看榜的平靜面容中,看穿了他的心思。
求證的那天謝允星問無幽想要什麼,他回答,什麼也不要。
謝允星很無語的告訴他,沒有什麼人是光靠裝啞巴與偶爾裝作不經意的目光拂過就會自動到你碗裏來的。
短暫的沉默後,無幽的回答還是:沒關係。不需要誰到我的碗裏來。
他現在也是這樣的答案。
從來沒有變過。
他站在隊伍的最前端,耐心,低調,不動聲色??
儘管他心知肚明因爲有許多人不講道理的插隊,隊伍可能永遠只是一列毫無意義的隊伍,他也不太在乎。
從怪物的腹腔中,衆人見識到了那個蹲在橋頭的漁夫口中被喫掉的“山神”。
當怪物被南扶光一劍擊斃,從高空墜落於湖面,它於冰冷的湖水之上浮浮沉沉,卻沒有似無幽方纔那樣被無情的拖下水面,頭頂的三個太陽烈陽高照,照在它的肚子上。
這時候,人們看見它的肚皮被什麼東西從裏面踹了一腳。
薄薄的白色皮膚上青色的血管透着死灰,一個小小的腳形狀凸起。
頃刻間,那湖邊猶如一瞬落下定格術,原本的騷動與對南扶光的唏噓,竊竊私語通通不見,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突如其來的異動上。
手忙腳亂地將那怪物弄回岸邊,他們剖開了它的屍體,便看見蜷縮在其內的“山神”。
白色的頭髮,紅色的眼睛,一張小臉精緻的確實不似凡人。
莫約五六歲上下。
小孩抱着膝蓋蜷縮在那怪物的腹腔中,一層薄膜保護着他沒有被怪物的消化液消化掉。
撕開那一層薄膜,就像是真正的被孕育出生的胎兒從羊水中滾落,“山神”睜開了眼睛,甦醒了過來。
他站起來,於一地粘稠中,搖搖晃晃的往前踏出第一步。
他身上的污穢全部消失了;
他又邁出第二步的時候。
他身上出現了一身衣衫,不同於常見的道袍或者是布衫,那更像是一塊簡單裁剪的布披在了孩童的身上;
當他邁出第三步的時候。
他渾身像是籠罩着光。
他站在被開膛破肚的怪物身邊,卻再也沒有看過他的屍體一眼,好像他被怪物喫掉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
他掃視一週周圍滿臉懵逼的修士們,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身上掃過,縱使身高不到大部分人的腰間,那種平淡審視、高高在上的氣氛卻傳遞給了現場的每一個人??
幻視恍惚中,仿若看見另一個雲上仙尊。
他的目光在南扶光與鹿桑的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此時南扶光還蹲在那怪物的屍體旁,山神俯視而來,與她對視片刻。
“歡迎來到隕龍山。”
盯着她的眼睛,他慢吞吞地說。
白髮小孩的嗓音淡然,說話的語調與語速,和吊橋邊無限重複着那幾句話的漁夫一般無二。
正當人們以爲這不過又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引渡人。
這時候,他手一揮。
“明牌。”
伴隨着小孩奇怪的指令,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感受到方纔收起來的那一塊由祕境共振石化作的石刻在發熱,拿出來一看,上面的七條凹槽裏,突然被塗上了顏色。
而且顏色分佈並不相同。
鹿桑手上,有六條被塗上了綠色,一條是紅色。
無幽手上,有五條被塗上了綠色,兩條是紅色。
南扶光手上,有三條被塗上了綠色,四條是紅色。
石刻在發光,甚至溫度逐漸上升至燙手。
彷彿無時不刻在提醒他們一件事??
至此,「隕龍祕境」終於真正的被開啓了。
小山神說,【「隕龍祕境」與其他的祕境不一樣,它只會選拔出最忠誠、最善良、最具有偉大之愛的強者,纔有資格獲得最後的獎勵。】
小山神說,【隕龍山深處當然還有許多其他寶藏,這裏很久沒有來過客人,來者是客,忠誠的、善良的、具有偉大之愛的客人,都可以作爲伴手禮帶走山中的寶物。】
小山神說,【方纔是我安排的一場試煉。】
小山神說,【我其實一直在怪物的體內看了你們許久,當面對危險的時候,你們一擁而散,更有甚者,當危險降臨時,推搡其他同伴擋在自己的面前......太冰冷,太無情,我對你們很不滿意。】
小山神說,【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做隕龍山的客人的,而隕龍山面對不歡迎的闖入者,懲罰相當嚴厲。】
??如何判斷他們是否已經是合格的隕龍山的客人呢?
小山神說,【標準就是此時此刻修士們手中的那塊石刻,七個刻痕上,綠色是他們現在擁有的忠誠、善良、偉大與實力,紅色則代表他們人品上的瑕疵。】
在小山神身後,忽然傳來????的動作聲,是原地破防的雲天宗大師姐。
難以置信地伸頭看了眼無幽手中的那五條綠槓的石刻,南扶光今日第二次將自己的石刻對準了太陽,心想:什麼狗屁山神你沒事吧,老子的人品怎麼就全瑕四分新了,眼睛長在屁股上?
小山神眸光閃爍,忽然停止了講話,轉過頭去看南扶光。
後者衝他假笑兩聲,做了個您請繼續的表情,而後她湊到無幽身邊,用手肘捅捅他:“剛纔落水的時候,我們的石刻好像拿反了。”
無幽:“......”
無幽:“我的一直放乾坤袋裏的,沒看錯的話,你的也是。”
南扶光:“......”
南扶光:“我不信。”
此時此刻,南扶光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嘴還在疼這件事。
再疼也比不過現在她的心臟疼。
南扶光:“還有王法嗎?天理何在?我剛纔救了你們所有人,你們除了尖叫着抱頭鼠竄,像一條遊不起來的秤砣一樣入水既沉還幹什麼好事了?憑什麼你五顆星大好人我就三顆星大瑕疵?”
無幽沒有糾正她這裏沒有任何人在給誰評星,那些刻痕只是簡單的一條直線,她幻想實在太多。
他側過臉,觀察了一會兒雲天宗大師姐氣鼓鼓的臉。
理智上告訴自己不要再理她,她自己氣一會兒就沒事了,但忍了忍,他還是沒忍住,開口時語氣頗爲真誠:“可能你救完人之後說話不要那麼難聽,原本以你的實力應該可以得到四條......四顆星的。
MixxXx: "......"
南扶光一臉被迫喫了粑粑的不服氣。
無幽:“聽山神的意思是這評級是根據我們後續的行爲會有所調整,你不用太在意這種初始的??”
南扶光:“我怎麼不在意?我超級在意!我出門用膳都不上《三界包打聽》店鋪評級只有三顆星的店喫飯!用腳炒菜才能低分至三星吧?!這祕境憑什麼搞一言堂給我們評級,標準是什麼,流程是什麼,依據又是什麼?”
無幽:“你再多說兩句話你就兩星了。”
南扶光從鼻孔裏噴出氣:“無所謂,隨便!就算我零星從此被踢出這個副本,走之前我就算靠搶的也要??"
小山神說,【最後只有擁有五條以上綠線的忠誠、善良、大愛之人才能夠從隕龍山中帶走寶物,帶回現世世界。】
小山神說,【當綠線低於兩條,則不用等祕境關閉日,即刻就會受到山神的懲罰,在座各位乃肉身進入祕境,並不存在祕境身死可在現世復活的說法,所有懲罰傷害皆爲真實的,所以......從此刻起,煩請謹言慎行。】
Mitx*: "......"
南扶光轉向無幽:“什麼意思,你天胡牌?開場你就畢業了?”
被那雙分明的眸子盯着,垂落於身側的手指尖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身上的衣服還溼潤潤的貼在身上,無幽想求求她,不要再盯着他看了。
爲了轉移戰火,他假意看了眼旁邊的鹿桑手中那綠油油一片的石刻。
果不其然南扶光的注意力在他轉頭後就被引導吸引,當他做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時,後者面無表情道:“你知道要欲言又止,就應該知道你現在想說的話不合適說出來。”
她終於挪開了她的目光,轉去氣哼哼的瞪鹿桑。
雲天宗大師兄“嗯”了聲,低頭閉上嘴,乖乖去擰道袍上還沒擰乾的水,擰的差不多了纔給自己了個清潔衣物的術法。
小山神說,【介於你們方纔的表現,我要爲你們重新算分。】
他如方纔言「明牌」般再一揮手,此時衆人手中牌面再次發熱、振動,大部分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了一條綠槓,包括鹿桑手上的。
南扶光的則多了一條,現在是四條綠槓三條紅槓。
人總是很容易被收買的。
雲天宗大師姐也不例外。
從剛纔開始一直高舉“反對反人權評級”大旗的她在這一瞬間臉上放晴,她看着綠色佔多數的石刻平和的說了句“這還差不多”,然後又繞回了無幽身邊。
無幽心想,怎麼又回來了。
就聽見她沒必要地雀躍道:“我多一格你少一格,現在我們一樣了,怎麼說?”
怎麼說?
夢迴雲天宗每月月度考覈。
沒逢筆試考覈之後無幽都不用去打聽自己的分數。
因爲在分數正式公佈前,一定會有雲天宗大師姐叉着腰趾高氣昂的在他面前“咩哈哈哈哈”然後通知他他多少分,她又比他高了多少分。
而現在,這習慣完美的被她帶進了祕境。
可惜這裏並沒有那一張能讓他們的名字挨在一起的榜單,所以,剩下的根本沒所謂。
無無奈,頗爲真誠的回答:“沒人在跟你比。”
南扶光“哼哼”勾起脣:“我就知道你肯定是??”
她一邊說着一邊伸手去扒拉無幽手中的石刻,在看到他手中的那石刻只剩下一條紅色的時候,緩緩的,難以置信的睜圓了自己的眼。
無幽感覺“又菜又愛玩玩不過就鬧”在這一刻被具象化。
與雲天宗大師姐無聲大眼瞪小眼的對峙中,這時候,突然在他們中間有一道金光璀璨的線狀物亮起。
無幽愣了愣,第一時間甚至沒動,只是心跳沒來由的加快了一些。
南扶光一看這玩意把她和無幽連在一起,下意識蹙眉用手揮了揮,試圖將這晦氣的連線揮散,結果沒揮開。
不斷試圖去拍打連線的手腕被旁邊雲天宗大師兄握住,她抬頭,挑眉問他,“幹嘛,我們被連在一起了,看到了嗎?”
看到了。
無幽默默地放開了她。
不遠處。
小山神說了今日最後一番話??
【因爲在座各位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本性過於醜惡,本山神給你們上的第一課便叫“大愛無疆”。
從現在開始,被金色線連在一起的二人將作爲不可背棄、始終忠誠、相愛相親的搭檔直至離開本祕境,你們的石刻會共享,一方有難,一方支援;一方有罪,雙方承擔。】
而此時,懶得去看旁邊雲天宗大師兄是何反應,低頭看着牽扯在自己與他之間的金線,南扶光被荒謬的只想仰天大笑。
還「大愛無疆」。
以前她都不知道瞎搞發明還取一堆怪名字的自己有多討厭。
現在她知道了。
從無法追溯其緣由的全新悖論來看,現在她從某一種角度理解到了自己的三顆星從哪來。
金線陸陸續續出現在了所有人身上。
就在這時,那小山神最後的一句話完整應驗了。
南扶光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石刻從四綠三紅變成五綠二紅,而無幽的則從六綠一紅也變成五綠二紅。
她面無表情道:“我不喫嗟來之食的。”
無幽心跳還是很快。
但南扶光不知道。
所以他亦面無表情地回答她:“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隕龍祕境」開啓時間爲七日。
七日一到,間隙會再次開啓,屆時他們必須及時離開祕境,否則只能等下一次祕境開啓,那會兒哪怕以修仙者的壽元,墳頭草怕不是都兩米高。
修士們原本準備進了祕境之後會就以最先約定好的小組分開的,但是現在手中出現個奇怪的石刻牌,沒有人知道它具體的規則和禁制是什麼,於是除了那牌子綠色佔比極高的和本身膽子大的,大家面面相覷,都並不敢走開。
前方便是隕龍村,村口有個供奉山神的廟,因爲山神被喫掉了荒敗下來,已經常年無人問津。
小山神自然要回到他的地方,其他人想了想,鬼使神差地也抬腳跟在他身後。
一羣人浩浩蕩蕩,事關在祕境中的安危以及能否將尋來的寶物帶出去,他們三三兩兩走到一處,討論他們的那連線和石刻。
南扶光又和林雪鳶她們湊在一起,在自動和自己的隊伍匯合前她並沒有要和無幽商量一下的意思,所以無幽並沒有辦法反抗,只能跟着她。
林雪鳶和宗門的一個師妹連在一起了,根據她所說的,她到手的石刻是四條綠線,師妹也是四條綠線,但是在重新結算後,師妹掉了一條,她的則沒動。
本來她以爲是因爲在那場試煉中她也出手相助南扶光,所以纔沒有掉線,後來她發現不是這樣的??
連線之後,原本她四綠三紅,師妹三綠四紅,兩人加起來平均一下,她的石刻還是沒變,反而是師妹的也漲成了四綠三紅。
而當時他們旁邊,宗門剩下的那個師妹與朋友的連線組合中,原本是和他們一模一樣的情況,但是在平均後,兩人卻都變成了三綠四紅。
林雪鳶猜測,這個石刻並不是按照七個整數來算的,在石刻的顯示外,應該有看不到的隱藏小數位??
比如三條綠線的情況下,很有可能到四條綠線中間又有十個隱藏小數位,當小數位漲夠了一定比例,下一個石刻就會亮起。
小山神對於試煉之戰重新結算完後,林雪鳶其實不是沒被扣分而是得到了一些加分,變成了四綠低比例小數位,而師妹被扣掉了一些分,變成了三綠高比例小數位…………………
所以最後平均算分的時候,那小師妹就又回到了可以顯示四綠的比例。
她們的另一個師妹和搭檔情況則與他們相反。
南扶光聽的雲裏霧裏,不情不願的動了動腦子發現可能確實是這樣,回頭看了眼無幽。
跟在她身後的大師兄依然像沒長嘴的悶葫蘆,感受到她的目光,抬頭看了她一眼。
南扶光眼睛惡意閃爍了下。
無幽道:“謹言慎行。”
雲天宗大師姐翻着白眼撇開了眼睛。
很快到了小山神的山神廟,果然破敗的沒眼看。
荒涼的院落,香灰爐倒地裏面的香灰泥早已板結,生出青苔,雜草叢生,牆壁斑駁脫落,不見其過往鮮明紅牆;
屋頂瓦片早已腐朽碎裂,幾縷陽光透過縫隙照入廟宇內如樹影下形成的圓形光斑;
藉着光斑可見廟宇內部,山神的神像於盤根糾結的樹木枝條纏繞的法座,神像五官早已在風吹雨打下模糊不可見,只剩下斷壁殘軀,前方供臺翻倒。
赤腳站在廟宇前,小山神仰頭平靜地看着失去供奉的神明之所,風夾雜着腐朽的氣息吹過揚起他的一頭白髮,那雙紅色的雙眸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波瀾。
在各種典籍中均有記載,他化自在天界飛昇至上,還存有三界六道之上另一境界,其上存有妙法諸神佛,仰仗下界信仰而生。
失去了信仰民衆的神明會失去神力,重新落入下界成爲孤魂山野精怪。
不等小山神話語,已經有修士動手打掃起整座廟宇,破敗的頂瓦揮手變得嶄新,翻倒的香爐被扶起修復,只是一個清潔術法便吹落神像上的蜘蛛網一
他們每做好一件事,就回頭看一眼站在那一動不動的小山神,又看看自己手中的石刻牌。
神明不會因爲受香火而言謝,但手中的石刻牌會發熱發燙告訴他們這趟沒白來。
人們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南扶光心想誰知道呢在外面搶破腦袋衝進祕境的所謂精銳,第一次在祕境的作爲是打掃衛生。
現在是忙到院子裏的草都有人見着金子似的,搶着去拔。
南扶光沒動手,她反而是用腳擦過一張剛不知道被誰搶着修復好的竹凳坐下,剛一坐下就感覺到她親愛的搭檔望過來。
南扶光衝他假笑了下:“咱分高,犯不上。”
無幽無言以對。
他知道南扶光還有隱藏話術,大概就是偷懶被扣分也無所謂,反正這分是她白白從他那勻來的,掉了一點也不心疼。
其實沒關係。
因爲他也不心疼被她浪費那點分數。
但他表現得好像對她很有意見,又提醒了她一變不要胡來。
雲天宗大師姐和大師兄一個站着一個坐着,兩人和鬥牛似的又電光火石間,裏面的人已經從乾坤袋裏掏出了新鮮瓜果與糧食作爲貢品,甚至插上了第一柱清香。
此時出現一個插曲。
一名南扶光並不清楚什麼來自哪個宗門的弟子,一下子狂熱的擺上了六份貢品。
南扶光看到了他腰間掛着的石刻牌,一共也就兩條綠線。
也難怪他從此不信三清祖師爺改信這無名山神,當真現實??
拜佛拜祖師爺拜的是欲,修道修仙修的是野心。
這時候供臺上跳出來了一隻貓,“喵”了聲,叼起了一塊魚餅。
那弟子見狀,也不說話,只是伸手去抓貓,那貓受了驚落在地上,髒兮兮的爪子弄髒了剛被打掃好恢復明黃色彩的蒲團上,還沒站穩,便被飛快地踹了一腳。
野貓淒厲慘叫一聲落在角落裏,一時間原本熱鬧的廟宇內安靜了下來。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小動物之友鹿桑,她驚呼一聲跑過去抱起那站不起來的野貓,手掌下亮起一層紅色光暈似乎欲爲它簡單治療。
那弟子還在叫囂着“偷喫的野貓你管它幹嘛”時,突然感覺到腰間掛着的石刻牌震動,原本就只剩下二條綠線的石刻牌倒數第二條線顏色逐漸由翠綠變深至紅色??
然後他整個人就燃燒起來。
那火仿若天罰,毫無徵兆也毫無起源,從道士的腳底冒出,一下子就躥到他的眉毛,他的頭髮。
很快他就被燒成了一團跳動火焰中的黑影,那黑影扭曲的扭動着,慘叫着……………
人羣中另一個人跌落在地,面色煞白,他與那團火球之間連着金線,此時哆嗦的嘟囔着“不關我的事不是吧'''我什麼都沒做啊”,但很快的,他也燃燒了起來!
兩團火焰在剛剛打掃乾淨的廟宇中扭動,周圍的所有人都驚呆了,火光照亮了他們的眼,說不上來是因爲太震驚,沒反應過來所以沒上前撲火還是這一刻已經意識到任何的舉措都是無效的…………………
很快的他們連痛呼和呼救聲都減弱了下來。
那隻被鹿桑救下來的貓趴在神鳳的手臂中舔了舔爪子,尾巴搖曳,棕色的獸眸被火光映照鍍上了一層火紅色的光。
寺廟容納數十百人,一時間卻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
當香爐旁,活生生的人就這樣火化成兩堆黑炭,小山神赤着腳,找着那一身輕飄飄的白色麻布,面色自若的從那黑炭旁走過。
腳邊揚起一縷清風,那風吹散了黑灰,他一步步爬上了山神鵰像的根座之上,抬腳踢翻了那剛剛修葺好的山神像。
“轟隆”的倒塌聲中,揚起塵埃飛舞,他自寶座上坐下。
從頭至尾未執一眼。
人羣之中,死寂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人羣中不知道誰感慨了一句:來真的啊?
石刻牌低於二條線,真的會死掉。
這小山神不知其實力深淺,但如此這般兇殘下手狠厲,人們看向他的目光不再像是看向吊橋邊的垂釣漁夫那般單純,敬畏之中帶着躲避,沒人敢與他再對視。
這是「隕龍祕境」的第一日。
「隕龍祕境」的第二日。
清早天未亮,南扶光被林雪鳶拍醒,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廟宇裏的人少了一半,她一下子清醒了:“死光了?”
林雪鳶看着哭笑不得,道是抓緊時間出去尋寶了,他們準備也出發,問她要不要一起。
南扶光想了想,拒絕了,她要找的不是一般的寶物,求得也不是祕境犄角旮旯一段機緣,她想要到隕龍村打聽打聽關於“真龍龍鱗”的下落。
林雪鳶道:“好吧,那??”
她話語未落,前方已經有人回來了。
一羣人七零八落地互相攙扶着,兩名傷的最重的人之間連着金線,腰間掛着的石刻牌只剩下岌岌可危的兩條綠線。
??綠線代表的不止是所謂的忠誠、友愛等品質,昨日小山神的話語中明裏暗裏也指明瞭,綠線參考的還有實力與生命力。
一男一女看着是同宗門的道侶,女符修進門檻就哭着問有沒有衣袖來救救他們,他們本是路過一汪幽潭想要到後面的瀑布裏去採裏面的九幽草,卻不想半路跳出惡蛟攔路……………
她的道侶關鍵時候推開了他,結結實實地被惡蛟帶上天咬了口又摔下來,人當場就不太行了。
這般動靜,廟宇內休息的衆人都被弄醒,可惜進來的十名醫修都寶貝似的早已被人抓走組隊且早早帶着出了門.......
眼下能幫上忙的也就一兩個落單的藥修和丹修。
不遠處依偎在一起的一雙道侶渾身,鮮血不斷地從那男修的胳膊上滴落很快就在他們腳邊泅出成一灘。
他們腰間的石刻牌僅剩兩條綠線岌岌可危,一條的鮮綠色已經在慢慢變得黯淡……………
就在這時,寶座之上,坐上去再也沒動彈,一日一夜都在打坐的小山神睜開了眼,他從高處走落至兩人身邊。
赤腳踩在那一攤血泊中,他面無表情俯首看着躺在女修懷裏面白如紙,只剩出氣多的男修。半晌,手中出現一把匕首。
當大家屏住呼吸,神情古怪,皆以爲他這是要送這對苦命鴛鴦一程,他卻將匕首對準自己,挖下一塊自己雪白胳膊上的一塊肉。
黑色的血液從匕首挖肉處噴湧而出,小山神卻眉頭也沒皺一下,把那塊肉塞到了男修的嘴巴裏。
在所有人都傻眼時,只見吞下了山神的肉的那對道侶腰間的石刻牌第二道綠線不再繼續黯淡,相反的,第三條綠線顯現了出來。
那原本奄奄一息的男修也像是一瞬間喫了什麼靈丹妙藥,面色好轉,呼吸順暢。
在女修呆愣住,隨後欣喜若狂的連番感謝山神賜福時,小山神只是轉身又往高處的寶座上爬,歸去一路,只見一長串清晰的小小血腳印。
【忠誠、善良、偉大的實力者,賜予山神血肉,獲得新生。】
山神的聲音至很高的地方傳來,仿若磬竹鴻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南扶光下意識回過頭,與身後的無幽面面相覷。
南扶光面無表情:“如何理解「唐僧登上了《三界包打聽》用‘讓我們聽聽神奇的海螺怎麼說‘向三界六道珍重宣佈自己的唐僧肉可以長命百歲,延年益壽屬實?"
無幽回頭看了眼盤腿打坐於高處的小山神,嘆了口氣。
南扶光見他依然像個悶葫蘆,嘟囔着“跟你說話跟對着一盆花說話沒有任何區別”飄開了。
無幽始終站在原地,看着南扶光飄進清月宗討論組裏迅速加入討論,不算太失落也不算失望。
他只是默默地跟過去,立在她身後。
不遠處鹿桑喊他,問他大師兄你不跟我們一塊兒行動了嗎?
無幽下意識習慣性地說“沒有說不跟”,但餘光瞥見了他與南扶光之間的金色連線??
這一次,沒有姻緣樹,沒有雲上仙尊,沒有殺豬匠。
僅這一次。
就這一次。
“嗯。”他淡道,“不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