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頂炸穿了?”
“這是什麼情況啊......?”
“發生什麼事了?”
淵海宗內,此時此刻所有人都仰着頭、張大嘴望着天。
他們從一開始對那靈氣四溢、用珠光寶氣也不爲過的「真龍寶庫」羨慕不已,很快的,他們便親眼見證那寶氣迅速消散,靈氣如逃亡般瞬間枯竭。
金色的光芒收斂讓寶庫迅速黯淡,最後幾乎就要與隨之陰沉下來的雲層混爲一體…………………
如此異像。
哪怕對於一些上了年紀的修士也是聞所未聞。
人羣中爆發開一陣騷亂與討論聲,那潮湧般動靜中,唯有桃桃和無幽兩人無聲相視而立,不約而同地在對方的眼中看見浮起的擔憂。
在那白玉石鋪成的石階完全崩塌、碎裂之前,南扶光自己都看不下去,退出一片混亂的寶庫,關上門。
「真龍寶庫」至此被收起。
其實她也是抱着“也許上次搞錯了”的心態又進入一次「真龍寶庫」。
事實證明??
不是誤會。
沒有奇蹟。
轉過身,看着身後的雲上仙尊也從方纔罵她“自甘墮落自作孽不可活”時的盛氣凌人變作此時這般欲言又止的模樣,南扶光並沒有覺得“大獲全勝”,相反的只覺得如鯁在喉。
吵架時通過顯擺“你看我多慘啊"博得對手同情使其閉上嘴從而獲得勝利………………
沒有人會爲這種勝利感到痛快。
眼下的氣氛真的太尷尬了,南扶光確信如果這時候宴幾安跟她道歉她會發瘋的。
“就是這樣。你看到了。”
搶在得到道歉前,木然的發言顯得冷靜又沉着。
儘管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方纔那鼎爐被自己嚇吐了……………) 吐一地破銅爛鐵外加一柄因消化不良作廢的五階神兵……………
所以既然鹿桑有個身份是萬人敬仰的神鳳??
她難道也有身份?
………………是瘟神嗎?
狗路過都得迴避的瘟神?
與呆立原地的雲上仙尊擦肩而過,南扶光回到房間再拾起那張他帶回來的,自己的報名表看了看,確認上面其實已經蓋好了“免責聲明”的章,既代表她的報名其實已經成功。
她滿意地吹了吹報名表:“也好,除卻「真龍龍鱗」,我還能看看那上古祕境裏是不是有我能用的神器,不然出門在外一身破銅爛鐵,老被人當收破爛的多可憐。”
宴幾安轉身望着她,脣角緊抿,半天沒說話。
難得沒有聽見什麼“師父替你找更好的”這種畫餅,南扶光翹了翹脣角,還有點兒不習慣??
她知道,宴幾安雖然愛畫餅但通常情況下他的畫餅來源於他的自信。
比如以往他說要給她找更好的各種東西作爲補償,那都是他確實有信心能找來更好的……………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連雲上仙尊都被整不會了。
「真龍寶庫」裏所有的收藏品都是宴幾安親自挑選且看得上眼的好東西,放眼如今三界六道再也不會有比他手裏的寶庫裏的東西更厲害的存在了。
總而言之,南扶光這個不被任何神器所認主的情況,他也束手無策。
"AA......"
南扶光抬起手示意他打住。
“今日到此爲止,我這病剛好,一番折騰屬實疲憊。”
靠着牀板坐下來,雲天宗大師姐此時此刻眼中的疲憊卻是真的。
少了方纔飛揚跋扈的爭鋒相對,師徒二人之間只剩下無言以對。
如此明顯的送客言論,但這一次哪怕是宴幾安也不得不照做,他是不想讓南扶光參加「隕龍祕境」搶奪鹿桑的名額,但眼下這般情況,再讓他說些話,他也是說不出來。
修仙入道者,求道路上,沒誰能夠做到真的“無爲而治”,人們對於力量的渴望是刻在骨子裏的,所以此刻沉默半晌,他只道一句“好”,便退身離去。
房間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當那渾身是傷的小豬鬼鬼祟祟湊近冥陽煉東聞聞、西聞聞,壯壯跳上南扶光的膝蓋拼命蹭她,站在不遠處,從方纔開始圍觀了一切也沒說話的男人像是睡醒了。
他開口說話時沒有帶着會讓人崩潰的同情,語氣平淡:“所以呢?”
南扶光抬頭瞅了他一眼,所以什麼所以?
“青光劍不想用,普通劍又用不了,你就準備這麼空着手進祕境?進祕境之前好像還有選拔吧不然那條龍來吵什麼......各種劍陣是很厲害但是沒劍你用什麼使劍陣?”
這人說話好難聽。
字字扎心。
強忍着把人打出去的衝動,南扶光翻了個極大的白眼,而後自己沉默了一會兒,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宣佈:“我得去弄一把武器。”
當南扶光最需要一個和她一樣有主意的人時,第二天,吾窮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眼睜睜看着雲天宗大師姐像倦鳥歸林一般投入奇珍異寶閣閣主懷抱,站在她們身後今日份重新出攤,忙着捏餛飩的餛飩攤攤主發出一聲水土不服的鼻嗤。
南扶光正抱着窮感慨她們的心意相通。
餛飩攤攤主忍無可忍地扔了手裏的餛飩:“什麼心意相通,她是我??”
吾窮笑眯眯地轉過頭,餛飩攤攤主不得不閉上嘴,面無表情地繼續包他的餛飩。
今日的餛飩攤依舊人聲鼎沸,但是介於淵海宗之事,最近凡人對修士相當過敏,所以南扶光所在的那張小破木桌旁方圓幾丈內空無一人,大家嫌棄且畏懼地躲着她,她來不及難過,反而覺得這樣說話倒也方便些。
其實也沒什麼好被害怕偷聽的。
畢竟大多數時候她都在大吐苦水,喋喋不休地跟吾窮抱怨命運的不公
憑什麼隨便來個靈獸對鹿桑卑躬屈膝最後得知曾經有萬物對她宣誓誠服……………
她一個踏踏實實修煉、老老實實做人的,就莫名其妙成了所有神器避而遠之的存在!
到底爲什麼、憑什麼啊!
“你當時沒看見宴幾安那個表情,就差把“算了看你那麼可憐就不罵你了‘掛在臉上!”南扶光仰天長嘆,“啊!!!!”
吾窮:“......”
南扶光:“後來我還自己去找不痛快了......我問鹿桑那「真龍寶庫」裏的神器是不是有迴避型人格,你猜她怎麼說?不啊,我去的時候它們都湊上來,嚇死我了。”
面無表情地掐着嗓子學完桑,南扶光轉頭跟吾窮道:“有一瞬間,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被判了死刑??所有的神器都不愛我??現世能容下我的都是這輩子不可能生出器靈的凡品......”
吾窮慢吞吞地“啊”了聲,回頭去看身後的餛飩攤攤主。
“這我就很想不通了,無論是神兵、仙器或者是鍛造材料,這那的,大家搶破頭的珍惜材料都是上古時期的??一提到祕境就是越老越有好東西,像這次的「隕龍祕境」,這合理嗎?明明伴隨着時間的推移,哪怕文明停駐不前,但鍛造熟練度
與開採技術是進步了的,明明應該有更好的替代品……...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你看他做什麼?”
南扶光拍吾窮。
吾窮回過頭,心想這孩子話真的太密了,是把生病不省人事那幾天該說的話都好好攢下來留給我了嗎?
兩人身後,男人包完今日份限號最後一碗餛飩,擦擦手挨着他們坐下來。
“你以前是不是聽過關於「舊世主」的防具是雙胞胎打造的故事?”他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話題。
南扶光抱着膝蓋點點頭。
“一點沒用的冷知識,現存武器類神器其實跟防具是一樣的。
"?"
“是‘伶契'。”
男人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下這兩個字,““契約'的'契”,不是'器”,但基本也通義。”
南扶光坐直了些,她沒忘記那鬼鳴鳥的歌聲中她夢見的那些場景,她清楚的記得自己有夢見過這兩個字,“伶契”。
沒錯的,是這兩個字。
“現如今,所有上古存留的無論神兵或者仙器,都是由‘伶契孕育而生的,‘伶契'本身就是器靈,賦予誕生物擁有‘器靈的可能,但'伶契”早就不存在了。”吾窮接過話題,“所以現在的打造技術跟上又有什麼用??器靈的母本都沒了,光有打造技術
怕是連最基礎的原地踏步都做不到,還談什麼進步?”
“它是什麼?「舊世主」的工匠?”
“不是。”吾窮搖搖頭,“它就是他手裏的利器,「舊世主」從冰牆另一側來時,並不是那麼完美和強大的存在,他的五行法相中缺了金,直到遇見‘伶契'得以補全。”
南扶光沉默了半晌。
不覺得這神話故事對自己有什麼幫助。
而且??
“都「舊世主」的武器了,爲什麼叫這樣的名字?這名字好難聽,好好的一把武器,爲什麼要叫的好像那供人賞樂的樂伶,隨便一個人拿起它都可以肆意擺弄的樣子?”
南扶光語落,就看見吾窮一言難盡地望着她。
旁邊,剛剛坐下的男人倒是嗤笑一聲,好像聽見什麼有趣的發言似的,當南扶光看向他,還來得及捕捉到他脣邊一抹愉悅與未知對象的縱容。
南扶光:“笑什麼?”
男人放下手中茶壺:“所以「舊世主」後來給它改了個名字。”
南扶光:“哦,改了?這還能隨便改的嗎?叫什麼?”
一時間,桌邊誰也沒說話,桌邊兩人只是盯着她,盯得她渾身發毛。
南扶光:“?”
終於,男人挪開了視線,不再陰陽怪氣,再次把目光投在她的臉上時,薄脣輕啓,吐出二字。
“東君。”
吾窮獻寶似的,給了南扶光一沓看似上了年紀的設計稿。
傳說正是那位萬器之主的“伶契”也就是“東君”的作品。
南扶光翻看了眼大概是一把武器的設計圖,設計圖只畫了個開始,是一把光禿禿的劍柄。
只是畫圖紙的人好似非常規毛,光一個劍柄精雕細琢半天,簡簡單單手握的地方又是銘文又是鑲嵌搞得無比複雜……………
但若仔細看,翻到最後一頁,就會發現所有的寶石鑲嵌位或者看似花裏胡哨的銘文,都恰到好處的在它被安排的位置可以發揮出最佳功效。
打造武器不外乎如此,一邊試一邊做,廢稿幾十餘,每一稿都是血淚。
且看着那厚厚一沓設計圖,連劍柄的主材料都換了許多種,其中無數此各種珍惜材料被劃掉,失敗記錄有些力透紙背,讓南扶光想到了自己的修煉日記。
………………就後來被宴幾安偷走那本。
看來那位“東君”屬實脾氣也十分暴躁,明明在鬼鳴鳥歌唱的夢境中,還是"伶契”的它自閉又沉默,看上去快碎了。
並不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麼讓一個神器之母變成了暴躁工匠,南扶光將那沓稿紙翻到最後一頁再也不動,手上這一稿雖然只有劍柄但完成度很高,幾乎算的上是終稿了。
最後的劍柄主材料選定爲黑裂空礦石。
多巧。
這事兒就發生在她配得黑裂空礦石成分之後,若換做從前,她可能只能把壯壯綁在殺豬匠的砧板上,幹以天天恐嚇小豬謀其利益的缺德事。
吾窮捧着臉:“怎麼樣?沒難度吧,畢竟這是你??”
雲天宗大師姐嘆息:“怎麼沒難度?你見過哪個劍修從劍的胚胎開始試圖自己發光發熱的?這玩意就應該拿給器修看,他們會欣喜若狂得發癲的,比如我師妹??”
她聲音戛然而止。
吾窮看着迅速黯淡下去的小臉蛋,蛋疼不已,她提醒南扶光此番要做武器就是爲了順利通過選拔進入「隕龍祕境」順利取回龍鱗救她師妹,她不能倒在第一步………………
腿都還沒邁開的時候!
南扶光這才渾渾噩噩收了草稿往回走。
當晚,南扶光在睡夢中猛然驚醒,一掀被子,突然想起自己在哪聽見“東君”二字!
是在大日礦山的隧道裏!
當時壯壯還是個好賴不分見修士就殺的瘋豬,它於黑暗的隧道中分了神魂還能碎碎唸叨,就在南扶光背後喊了“伶”和“東君”。
當時南扶光還以爲它叫的“零”是他們在大日礦山的身份編號,還奇怪她編號裏沒這個數字………………
現在她終於知道了,原來壯壯是在喊它的夥伴。
是“伶”,不是“零”。
這可憐的小豬仔,當時被不見天日關押數百年,見着人就亂喊名字對號入座。
藉着「翠鳥之巢」準成員(*是的還是臨時工,因爲記名儀式被破壞了)身份,南扶光光明正大借用了淵海宗的煉器閣。
前煉器閣少閣主、如今身爲宗主的肖官對此毫無異議,儘管現在南扶光對他有一種小動物趨避性的敬而遠之。
很有儀式感地揹着“冥陽煉”站在煉器閣門前,南扶光叉着腰盯着“奇思妙想坊”幾個字看了半天,直到身後,不出意外跟來的某個殺豬的問她能不能把冥陽煉放下??
謝允星比南扶光高一些,她揹着正好的重劍背雲天宗大師姐背上有一節劍尖在地上拖。
真的很像烏龜。
“不行,”南扶光面無表情地拒絕,“我得討個庇護,師妹在上,保佑我只許成功。”
......
三日後。
南扶光從煉器爐裏取出了自己的成品。
開爐時,她不抱希望地伸脖子看了眼窗外,雲層陰沉,毫無光芒萬丈或者聖光籠罩、天降異像的意思。
奇蹟一如既往沒有降臨。
待劍柄胚胎冷卻,一桶冷凝水粗暴澆灌,漆黑的燒灼痕跡褪去,南扶光舉着小桶蹲在自己的作品前看了半天??
說實話,她不是器修。
但她好歹也是被「翠鳥之巢」看上,破格錄取天工閣的手藝人,所以她想自己手也不至於那麼殘,按照圖紙照着復刻總沒問題的……………
“這圖紙到底哪來的?”她頭也不抬地問對面蹲着的人。
“不知道。”對面蹲着的男人懶洋洋道,“又不是我的圖紙。”
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扒拉兩人中間放着的那個劍柄:“這顆紅寶石好像有點怪怪的,它是不是不放這裏啊......你問這個圖紙哪來的做什麼?”
??當然是怕它的主人掀開棺材板也要跳出來和我拼命。
看着那完全不太對路的劍柄,南扶光唉聲嘆氣。
她是劍修,常年都快和各種劍睡在一起,掂掂劍柄就知道那一步的鑄熔液比例出了問題,劍柄太沉,再加上劍身重量……………
沒點優秀的肱二頭肌一套劍法就能給她累死。
但來不及重新做了,只能硬着頭皮調整劍身比例。
有的人面無表情,內心已經急得要死。
當晚,南扶光帶着新打造的劍柄跑到演武場那,偷窺演武臺上,其他宗門的劍修修煉。
她沒有本命劍,也不知道擁有本命劍是什麼感覺。
但幸運的是本次前來淵海宗準備選拔「隕龍祕境」劍修中有數十人擁有本命劍(或許這也是宴幾安對鹿桑不太有信心的關鍵),南扶光試圖窺探他們的一招一式如何配合手中本命劍搞出花樣,她指望自己能從中得到一些關於劍身的靈感??
在一名淵海宗劍修展開“百花劍陣”時,有漫天花海從天而降,該淵海宗女劍修蹁躚起舞,手中冰白本命劍一劍刺出,花落劍尖.......
無比靈動。
雲天宗大師姐心內的焦慮也達到了巔峯。
她把玩着手中那長得歪瓜裂棗,連殺豬的都能看出不太對勁的劍柄,輕敲觀衆席護欄,正心裏叨咕着“實在不行借淵海宗鑄鐵劍湊合湊合算了”,一籌莫展之際,突然感覺到一陣氣流旋動。
她手上用劍柄無情敲擊欄杆動作一頓,緊接着,便見整個演武場的鮫油燈搖曳,燈芯忽然“嗖”地一下,盡數衝她這邊凝聚而來。
演武臺瞬間陷入黑暗。
人們猝不及防,“哇”怎麼了怎麼了”誰關燈了他奶奶的”,各種詢問聲此起彼伏。
這時候,他們餘光馬上捕捉到,在演武場的觀衆席,有人舉起手中聚集所有燈芯“唰”地一下燃燒起熊熊烈焰代替劍身的劍柄??
那璀璨明亮的光芒,黑暗之中,想不注意到都難。
所有人齊刷刷回過頭看向唯一光源,只見火光照亮了雲天宗大師姐的臉。
一臉茫然的試探中,她又一劍柄,又是“呼”地一下,烈焰劍身猶如被驅散的螢火蟲四散,燭心落回鮫燈之上,演武場重新恢復明亮。
無論是演武臺還是觀衆席上,目睹了這一幕的衆宗門弟子皆目瞪口呆。
“扶光仙子?”有個忍不住好奇心的聲音響起,“您又在弄啥嘞?"
南扶光:“......”
盯着手中的劍柄,扶光仙子的懵逼不亞於任何人。
現在她滿腦子的驚歎號??
靠。
這牛逼大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