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扶光有一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命題作文押對題感,荒謬可笑之中帶着一股子“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安心。
她也不知道爲什麼劇情發展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大約一載之前她擁有一切。
謝允星還活着,白灸嘴賤但也活着,她是雲天宗大師姐, 是雲上仙尊未來的道侶與唯一的弟子,她的目標是成爲三界六道最好的女劍修,最大的幻想是一覺醒來生出靈骨以及有朝一日進入「翠鳥之巢」。
曾經她是個滿心只有師父兼未來道侶的樂觀派,若是偶然有一日遇見宴幾安主動上門至她住處找她,她肯定開心死了,積極主動湊上去問他有什麼需要能幫您。
而不是像現在。
好像一夜之間,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宴幾安出現在門前至他進門站穩發表任何言論之前,莫說欣喜若狂,她連茶都不想給他倒一杯。
......更別提他發表離譜宣言之後。
“日日。”宴幾安道,“你不能報名「隕龍祕境」選拔。”
南扶光提了提脣角。
以前她閒來無事到時候刷《三界包打聽》流動版,總能刷到“我自己出宗門後到處做任務打工攢錢買下一座山爲洞府,我娘讓我把洞府拿出來給弟弟當婚房,我該怎麼辦”這類內容的帖子??
對此這種離譜的帖子,雲天宗大師姐總是以戳爛手中竹簡的力道回帖“這種脫離人類腦回路的劇情是真實發生的嗎爲什麼還有人一本正經跑來問怎麼辦把無辜的路人譬如在下我氣死你就能知道怎麼辦了嗎”。
那時候她一直覺得這種答案一目瞭然的事,別說焦慮地跑到《三界包打聽》上提問,甚至連默默生氣都不值得。
直到現在,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冷靜地聽着宴幾安說「隕龍祕境」選拔名額問題。
衆所周知該祕境的選拔按照修道道途分類選拔??
祕境開啓前會有類似每年宗門綜合實力排序考覈的擂臺,屆時無論劍修、符修、御獸、藥修、器修等各種道途修士齊聚一堂,再根據道途分類內部比試,取每個道途分類前十的修士有資格進入祕境。
而鹿桑,被雲上仙尊撿回修仙界,生出識海進入煉氣期,又短期內升爲築基中期修士,靈骨爲神風,是很強,實力自然不容小窺。
………………但遠遠不夠強。
「隕龍祕境」是面向全境開放的,這意味着每個道途至少都有幾百人爭搶這十分之一的名額,且如今三界六道,築基中期的劍修多如牛毛。
鹿桑根本不佔任何的優勢。
她唯一的優勢就是靈骨非凡,且手中有一把絕對碾壓其他劍修的伏龍劍。
她這樣的實力要擠進前十已經非常不容易,更何況若是南扶光也報名,她一個金丹前期(對外宣佈此等階)外加手握“萬劍陣法”與“無盡焚天劍陣”兩大劍法??
“萬劍陣法”自不必說雲上仙尊所授絕學………………
後面那個更是威力直逼化仙期劍修。
只要南扶光報名,那就默認那十個名額裏必定有她一席之位。
屆時,鹿桑就更難了。
??你看,“我辛辛苦苦憑實力買了洞府我爹讓我讓給我妹”同款可不就出現了。
南扶光動了動脣,有種槽多無口的無力感。
她伸手攔住了身後躍躍欲試顯然很想要發言的殺豬匠,擋在了他的面前。
看着宴幾安,她真誠發問:“師父對小師妹拿下名額都如此忐忑無信心,何不自己前往祕境取物?”
爹您有錢自己給小妹買啊何必惦記我這仨瓜倆棗?
宴幾安回答:“「隕龍祕境」性質特殊,心魔階級遇強則強,我若貿然入內,恐生事端。”
哦,縱然有錢,但沒得買洞府資格。
南扶光點點頭,再繼續發問語氣依然真誠:“我就不說現如今劍修人才凋零,就剩個好看花架子‘名聲在外大家都去修器修或者藥修之類熱門道途......連搶奪劍脩名額都需要我讓讓,請問您哪來的自信小師妹進入祕境後又能贏過其他修士,順利
帶出那你們需要的「真龍龍鱗」?”
進了祕境可就不是劍修和劍修搶名額了,是鹿桑與其他數十上百佼佼者搶破腦袋。
宴幾安抿了抿脣:“「真龍龍鱗」定向洗髓,伴有極大風險可能識海殆盡隕滅,尋常修士用它作用不大,且大家都知道鹿桑需要它洗髓徹底覺醒爲神風,不會有人跟她搶。”
南扶光:“嗯。”
宴幾安:“日日。
南扶光:“嗯?"
宴幾安蹙眉:“方纔是師父着急,決絕語重了些......現在我們好好說,你恢復精神力固然是好,可那「隕龍祕境」中有什麼,讓你如此堅定要入其內?”
宴幾安想,只要她提出,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的,他都會答應替她尋來,甚至前往別的間隙或者祕境尋得更好的也可以。
停頓了下,他又補充:“之前你表現得對此祕境似乎也無興趣。”
他話語落下,便見南扶光忽然笑了笑。
不是開心也不是生氣,她揚起的脣角形成了一個古怪的意味。
南扶光:“真誠祝福鹿桑小師妹於選拔中脫穎而出進入名單,以及祈禱「真龍龍鱗」不止一塊。”
她一點開玩笑的語氣都不沾,所以眼睜睜看着宴幾安臉上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理所當然的爭吵如約而至。
記憶中,宴幾安一直是走腦回路詭異但情緒穩定路線,導致南扶光很少看見他像是今日這般生氣。
最開始甚至以爲南扶光跟他對着幹,鹿桑要什麼,她就是要她得不到,要她不痛快??
畢竟當時是謝晦沒抱穩龜龜闖出大禍,而龜龜一直跟着鹿桑,它是在她懷中跑丟的。
南扶光記恨她,記恨謝晦也正常。
心中百來來回,宴幾安來得及開口叱責她胡鬧前,這一次倒是雲天宗大師姐主動開了口,她詳細與宴幾安說了冥陽煉聚魂,謝允星沒事的事??
這是好事,皆大歡喜。
她需要「真龍龍鱗」幫助她的師妹重塑肉身,這是逼不得已,別無選擇。
此時她對宴幾安其實無甚太多期待,她只是把客觀事實告訴了他以表示自己並非無理取鬧,有理有據……………
但宴幾安卻蹙眉,他望着南扶光,看似萬分不解:“可謝允星只是一個人...………三界六道,沙陀裂空樹,成千上萬的修士,等着你小師妹去復甦。”
此話一出,南扶光臉上的理直氣壯產生動搖,她感覺到自己一顆正常跳動的心在這一刻瞬間凍結並仿若沉入冰冷幽潭谷底。
眼前的雲上仙尊一如記憶中同樣的英俊、矜貴,那張冷漠的面容曾經迷倒無數神女芳心暗許,愛他高高在上,只爲衆人的仙人姿態。
南扶光心想,她們一定不知道,他是真的沒有心。
爲了鹿桑洗髓,他示意她放棄謝允星。
??哪怕這是謝允星命星確認隕落數日之後,南扶光無數次在夢境中,在心中祈禱來的一個小小的奇蹟。
動了動脣,南扶光覺得自己又要病了,想要嘔吐的衝動不止一瞬湧上心頭,她想曾經的她肯定想不到,她也會這樣頻繁的跟宴幾安翻臉的。
“是嗎?可我偏就是放不下這一人,您當如何?”
抬了抬下巴,南扶光勇敢地對視上雲上仙尊,兩人之間的氣氛一時間緊繃入如弦,大有一觸即發的凝重。
“腿長在我身上,我要進入「隕龍祕境」,取得「真龍鱗片」,報名表交了,免責契約已成,誰也阻止不了我。”
“日日!”
“憑什麼讓我爲拯救修仙界讓步?!大日礦山,淵海宗,古生物研究閣,您告訴我,如今這般模樣的他化自在天界,到底哪裏值得拯救?”
猛然拔高的聲音打斷了宴幾安要說的話。
南扶光後退幾步,大病初癒她整個人還虛得很,如此一吼她不得不扶着桌案邊緣纔沒倒下??
“可師妹不一樣,從頭到尾,她沒做錯過任何事!”
“日日!”
南扶光猛地抬起頭,看着宴幾安用一種無奈且近乎於慈悲、哀傷的眼神深深地望着她。
“謝允星本不用死。”
南扶光猛然收聲,喉頭滾動,她幾乎猜到宴幾安要說什麼了。
“如果不是你輕世傲物,心高氣傲地拒絕使用我贈予你的神器,總也是使用雲天宗配發的基礎鑄鐵劍......那把劍若不斷,謝允星本不會死。”
“噗通”一聲??
南扶光聽見了自己心臟突兀猛烈跳動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被擊潰感。
自謝允星出事,雲天宗大師姐沒有再去雲天宗器修閣領取新的青光劍,她腰間空空如也,沒了劍,她看上去甚至不像一名正經劍修。
人們只道是生死關頭,被擊碎的青光劍給她留下了陰影。
大約只有入過南扶光夢境的吾窮知道,這不光是陰影之事,對於手中劍碎連累謝允星命隕,南扶光只有無盡的遺憾與悔恨。
她甚至會在夢中一遍又一遍的重演那日那瞬那一幕,手中所持之劍是羽碎劍,是伏龍劍,甚至可能是她曾經擁有過的搖光劍??
她一直認爲,謝允星之死,她難辭其咎。
這件事她絕口不提,爲之陷入高熱數日,渾渾噩噩去了半條命……………
如今到底還是被宴幾安以一種無情的方式揭露。
鮮血淋漓。
眼看着少女剛剛恢復一些血色的面容頃刻間化爲慘白,如啞然般連退數步,那副前所未有驚慌失措、慌不擇路的模樣,實在可憐。
她因宴幾安幾句話幾乎潰不成軍就要跌落,然而在她跌退時,此時一隻手從後伸出,無聲地擋住她腰後側,助她站穩。
“明知不是你的問題,就別往自己身上攬。
溫和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與此同時是掃過耳廓的溫熱氣息。
始終立於她身後的男人此時擦了擦腳,看也不看地在此刻圍繞於腳邊幾隻小豬其中一隻的屁股上踢了踢??
儘管壯壯完全表現出了躍躍欲試的積極,但南扶光挪動了自己,擋住了壯壯。
擋在了他們與宴幾安中間。
宴幾安動了動脣:“日日......”
“是的。我沒有輕世傲物,心高氣傲。”
少女的嗓音從喃喃自語至歇斯底裏??
“我沒有輕世傲物,心高氣傲!我沒有!我沒有!!!!"
她掀翻了面前的茶幾,所有的茶具頃刻間毀於一旦,她在短暫的崩潰之後迅速冷靜下來,再望過來時,眼中不帶一絲感情,沉靜如死水。
“你那寶庫鑰匙呢?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