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扶光是熱醒的。
這些天當她熱的時候都會恰到好處湊上來降溫的那位人肉墊墊不見了。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裏就開始想發脾氣,等她爬起來發現自己渾身都黏黏糊糊地卻連抬手催動識海給自己施個除塵術都做不到時,她想發脾氣的衝動就更上一層樓。
沒辦法,生病的人脾氣總不是很好。
但今天好像和前些日子不一樣,那種壓在胸口喘不上氣的憋悶減少了一些。
南扶光用雙面鏡叫了桃桃,接通的一瞬那邊幾塊接了起來,眼淚汪汪的圓臉小丫頭顫着聲音喊了聲“大師姐”,就好像南扶光已經在鬼門關走了一圈。
啞着嗓子管桃桃要了沐浴的熱水,熱水送來時,已經有力氣坐起來,她認真思考了下自己是好起來了還是迴光返照.....
去浴間的路上路過了冥陽煉。
那把等人高的重劍冒着黑色幽冥之氣,仿若壓根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經玉隕香消。
站在冥陽煉跟前發了一會兒呆,指尖蹭蹭重劍粗糙的劍柄,她確定自己應該是屬於迴光返照。
壯壯衝進來跳上膝蓋的時候,南扶光正在梳頭。
除塵術到底還是不如正經沐浴,這光靠除塵術纔沒在汗溼又幹中勉強維持潔淨的頭髮,一沾水就像那冬天入春換毛的狗似的......木梳上纏着的一團團頭髮給南扶光看得心驚膽顫,滿腦子都是“完了我不是仙女了我要禿了"。
壯壯拱她肚子時,她正試圖把一團頭髮撕開看看裏面到底有幾根。
條件反射扔了梳子,她一把扶住在她身上三百六十度轉圈打滾熱情過度的小豬,抬頭便看見那殺豬的踱步而入。
逆着光,她能看到他腳邊跟着只瘸腿的小豬,胳膊肘下面還夾着一隻眼生的。
大概是沒想到推門而入的時候看到一個坐着的南扶光,男人的目光快速的在她身上掃了一遍,而後就在門口的地方站住了。
他緩緩關上門。
外面白雪折射的刺眼光芒被關在門外,他脣角從一開始的冷漠輕抿逐漸牽起,弧度變得明顯。
“怎麼自己起來了?”
響起的聲音溫吞,像是對待什麼易碎的物品必須小心翼翼地放低所有的語速和動作......他大概並不知道,這反而讓他的存在感顯得更加強勢。
就好像南扶光在他不在的時候爬起來亂逛是做錯了什麼事一樣。
或者是守了幾日的屍體在他稍微走開出去一趟時自顧自地復活。
“你不在,我不自己起來還能怎麼辦?”
雲天宗大師姐揚了揚下巴,雖然依舊面色蒼白。
室內的空氣有片刻的凝結,轉而想到這人寬衣解帶,不眠不休照顧自己數日任勞任怨,她這般講話好像有些脾氣過大......
南扶光有點後悔,於是咬了咬下脣。
目光輕飄飄掃過她脣瓣上自己留下的齒印,大概是太久未得到充足養分,那皮膚因爲缺少水分回彈很慢。
在南扶光來得及跟他講些什麼硬邦邦又彆扭的道歉前,男人微笑着道:“抱歉,剛纔有事離開了一下。”
南扶光眨了眨眼。
方纔那股凝重的氣氛一下子煙消雲散了,她坐在椅子上開始覺得有些腰疼,隨意扯了掛在衣架上的外袍批了坐回牀上......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的望着男人夾着的那隻從剛纔開始就撲騰個沒完的全新陌生小豬,而後眼皮子一擦,又望向他。
男人脣邊蓄着笑:“嗯,是它。”
他彎腰放下小豬,那隻小豬並沒有友好的向南扶光奔來。
後者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她已經接受了自己可能是萬人嫌,但今日之前,她以爲自己至少討豬喜歡。
生個病連豬都不愛她了嗎?
男人沒有跟她繼續在這打啞謎,走過梳妝檯前拾起南扶光剛扔下的一團頭髮。
“你師妹出事前曾經圈養過一隻鬼修,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記得這件事。”
他一邊說着,一邊舉起來看了眼那團頭發,又看看地上掉落的,看上去是完全不瞭解人爲什麼會像動物一樣掉毛,且掉的那麼厲害……………
這也是生病的現象之一嗎?
“今日我出去就是尋找那隻鬼修。因爲我突然有了一些疑惑,三界六道如此多的修士好騙,高階修士不見得更有智商但血卻更有營養,爲何那鬼修偏偏找上了你師妹一個區區築基中期器修?"
他一邊說着,一邊感覺到南扶光站起來往那隻滿臉戾氣的小豬那邊靠。
“我找到了他。”
南扶光的伸出手,躍躍欲試地想要去摸它。
“是因爲那把冥陽煉。
小豬張口“阿鳴”一下狠狠咬了她一口。
男人嘆了一口氣,掰開豬嘴,把南扶光的手搶救了出來,捉着她的手看了一會兒,在看見上面被咬出幾個小坑還破皮後,他挑起眉。
有些粗暴地把那隻咬人的豬扔出幾丈遠。
此時此刻,南扶光卻顯得茫然地抬着頭望着他,顧不上自己的手還落入他人掌心,她問他:“冥陽煉?冥陽煉怎麼了?”
她的疑問換來短暫的沉默,面前的人垂眸注視她很久,最終仁慈地替她跳過了思考的過程,直接公佈結果:“你師妹沒死。”
所以拜託你,不要再繼續生病試圖把自己弄死了。
南扶光的眼就像黑夜中被燈籠照着的貓一般,逐漸瞪圓,放大。
從剛纔開始幽魂一般心不在焉的雙眸有了焦距,隨之而來的是眼眶和麪頰不自然的迅速染紅,她語氣堅定又冷酷道:“不要拿這個跟我開玩笑。”
男人招招手,壯壯“嗷”地一下一口叼住那隻叛逆小豬的尾巴,把它拖回了南扶光的腳邊,前者彎腰拎起它:“冥陽煉是一個聚魂器,它能使一切散魂凝聚,這是它找上謝允星的原因??身爲冥陽煉的主人,冥陽煉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她命星隕落,
魂飛魄散。”
他提了提那隻小豬,將掙扎個不停還很暴躁的小豬拎到她的面前。
南扶光意識到,這隻小豬就是那個鬼修。
但在她來得及反應過來前,她已經繞過了面前的一人一豬,火速向着房間裏放着的那把四階神兵撲去??
那冒着森森鬼氣的神兵安靜依舊,南扶光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了它的劍身,猶如此時此刻她的好師妹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蹲在冥陽煉跟前上上下下摸索,像是想找個機關把關在裏面的她家師妹放出來。
“你就不想問問我怎麼把那鬼修變成豬帶到你面前的嗎?”
身後的人無奈地問。
南扶光抱着膝蓋,看上去已經在考慮今晚要不要抱着這把重劍睡,頭也不回道:“你用兩根手指破了化仙等階的劍陣,我問?從哪開始問起,盤古開天闢地跟你有關係不?”
好歹是有力氣罵人了。
男人摸了摸鼻尖,想了想又道:“你也可以問問我的名字。
南扶光伸手戳戳面前的重劍上的凹槽,看着黑色鬼氣在她指尖散開:“你不是不想說嗎?”
“現在可以說了。”
“我叫你‘殺豬的‘你也會應。”
“嗯?”
“所以知不知道你的名字有什麼區別?”
身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但很顯然,沉默只是因爲男人在忙着思考這整段對話的邏輯。
沒過多久,南扶光聽見自己身後的聲音響起??
“請問你這是在身體力行地教我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南扶光覺得他想太多了。
簡直像突然患上被害妄想症。
次日爲「隕龍祕境」報名截止日。
感慨着“吾宗命休矣”的桃桃無精打采,唉聲嘆氣,抱着一大沓臨時拼湊來的雲天宗報名表格交給負責登記的仙盟工作人員。
後者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後,頭也不抬地宣讀着已經重複一早上的免責宣言:“以下是仙界聯盟組織針對即將開啓的「隕龍祕境」進行的免責聲明宣言,任何祕境、時空間隙、界限重疊都屬於完全公開的、自然的、風險不可控自然存在。探索行
爲本身具備一定的風險,而仙界聯盟組織作爲三界六道管理者,順應天道爲本次活動的主持甲方。’
桃桃靠在桌子前,看仙盟工作人員頭也不抬地一張張數他們雲天宗的報名表??
雖然人才凋零,拿得出手的只剩下個無幽師兄或許還帶個神鳳,但相比之下,別的宗門好像更慘………………
甲方向乙方提供本次祕境的組織、策劃、選拔,乙方有義務遵循,配合選拔後的所有結果,並按照選拔名額進入祕境。”
仙盟工作人員迅速登記下一張張報名表上的名字。
“本宣言下,默認乙方已充分瞭解祕境的不可控與風險性,自願、自主進入祕境,並對本祕境中可能發生的一切有充分的認知和準備。......本協議生效後,乙方在祕境中由於自身原因造成的人身傷害或財產損失,甲方不承擔責任。”
仙盟工作人員看了眼已經開始走神的桃桃,撇撇嘴心想我也很無聊啊。
“下面開始覈對雲天宗本次報名人員姓名,符修道,無幽,顏子安,謝坤;藥修道,李想,謝韻,張德懷,李貌均;器修道,吳迪,吳用,於叢叢,李言;劍修道,鹿桑,南扶光??”
伴隨着他一個個唱名,狼毫下金光閃爍,代表着本次免責契約成立。
那工作人員登記到一半發現不對勁,抬起頭髮現這雲天宗小丫頭正瞪圓了眼見鬼似的望着自己。
仙盟工作人員:“?幹嘛?”
桃桃:“誰?”
仙盟工作人員:“啊?誰?”
桃桃難以置信地問:“劍修都有誰?”
那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拎起來看了眼:“鹿桑,這不神鳳嗎?南扶光,這不雲天宗大名鼎鼎的“無盡焚天劍嗎?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桃桃一把抓過他手中的報名表,再看清楚那熟悉的筆記上書龍飛鳳舞“南扶光”三個大字,陷入死寂半晌,眼睛瞪得像銅鈴。
半個時辰後。
南扶光打開門迎接了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雲上仙尊。
彼時她正跟兩隻可愛小豬以及一隻得了狂犬病似的暴躁小豬玩,打開門的瞬間與門外的人雙雙陷入沉默,宴幾安看上去有些驚訝她站着來給自己開的門。
他十分欣慰南扶光心病痊癒。
並且這並沒有妨礙他將南扶光的「隕龍祕境」報名表放在桌子上,用一種平淡卻能夠讓人火冒三丈的語氣道:“日日,你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