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重現,猶若昨日。
記憶的碎片,拼湊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叫她措手不及。
初吻?她的初吻,居然是被這個既是哥哥又是前夫的男人,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奪走的。更可惡的是,恐怕他根本就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這究竟是什麼情形?好可笑。
她居然在這種時候,恢復了一段這麼令人鬱悶的記憶。
她的心猛烈地跳動着,那種隨時都有可能窒息的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最近越來越多的往事開始在她的腦海中慢慢浮現,她有種預感,很快她便能想起全部的過往,意外失去的記憶就要全部回來了。
好不容易獲得重生的她,難道這麼快就要再次陷入痛苦之中了嗎?
她拼命地按着刺痛的太陽穴。不會的,不會的,就算記憶全部找回來,她跟以前的“她”也應該有所不同了。因爲現在的她,根本就不喜歡曾梓敖,她只要堅持這個信念,就一定不會重蹈覆轍的。
“喂,你爲什麼不理我?”曾梓敖將她猛地拉近自己,蠻不講理地質問。
曾紫喬拉回思緒,瞪着他看,這傢伙是真的喝多了,接下來,怕是又要像父親去世時一樣開始撒酒瘋了吧。可是現在的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傻傻的只會癡癡迷戀和等待他的曾紫喬了。
想要掙開他的手,卻發現他的力道很大,她受不了地板起臉,怒道:“你發什麼瘋啊?現在幾點了你知道嗎?”
他抬高手腕,眯着迷離的雙眼,看着手錶半晌才道:“哦,十二點零五分了……”
她瞄了一眼熱水器上的時間,忍無可忍地說:“是凌晨一點,不是十二點零五分!見鬼,你喝了多少酒?”
“數數……”他真的掰起手指開始數起來,“一杯,兩杯,三杯——”
“停停停,我管你喝多少酒!我沒空陪你玩,我要去睡覺了。”她掙開他的手掌,狠狠瞪了他一眼。
就在轉身之際,她的手腕再度被拉住。
“你知道嗎?我今天很高興,我跟了五年的一單生意終於搞定了,明天就要籤合同了。不是因爲它的金額有多少,而是因爲它是我事業起步時遇到的最大障礙,今天終於搞定了。”說着,他拉着她向門外走去,“我今天真的好開心。來,陪我慶祝。”
“曾梓敖,你神經病啊?”
“噓——”他以食指輕點她的朱脣,示意她噤聲,下一秒,當他的食指帶着餘溫離開她的嘴脣時,他高昂地念起了歐陽修的《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她的太陽穴不停地抽動着。根據記憶提示,她預見到今晚肯定又是悲慘的一夜。
她整個人被他拉進客房,他將她按坐在牀上,然後趔趄地走到書架前,也不知道在那裏找了多久,終於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塞給她。
“念給我聽。”他歪歪倒倒的身體在一旁坐下,指着那幾本書理所當然地說道。
望着手中的幾本書,她不禁愕然,居然是《唐宋詩詞鑑賞》《詩經》,還有《花間集》。她從來都不知道這間客房裏什麼時候多了這些東西,更沒想到他竟然是一個多愁善感的文藝青年,再抬眸看着他時,他已經肆無忌憚地躺在了牀上。很難想象,他真的是喝醉了嗎?還是當真天賦異稟?
上一次是玩計算機語言,這一次玩念唐詩宋詞?
她已無法用言語來形容自己的憤怒了,太陽穴隱隱地跳動着。
“念,念給我聽……”他的聲音像一道魔咒,不停地響起。
真是冤孽!她上輩子一定是欠了他的!
她咬了咬脣,決定念幾首詞哄哄他先睡了再說,於是拿起一本隨手翻了一頁,毫無感情地念着。“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李白的《怨情》,簡直就是記憶裏的“她”活生生的寫照。
“繼續……”他淺淺笑着。
她換了一本,隨手又翻一頁,“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裏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溫庭筠的《夢江南》。若是她的記憶沒錯,那麼從新婚之夜到墜下護城河的那段日子裏,“她”這個思婦也是像詞中寫的一樣,深夜不寐,望月懷人,淒涼無比。
哼!怎麼隨手一翻都是這些悽悽哀哀的怨婦詞?她不要記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她換了本《詩經》,正要翻開,誰知肩頭被什麼一搭,嚇了她一跳。
她微微偏首,見他將頭枕在她的肩上,接着聽到他在她的耳邊喃喃道:“這些詞都太淒涼了,換首開心的吧。比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低沉好聽的聲音,極富磁性,就連醉了都似在誘惑着人,可是這些聽在她的耳裏別說有多諷刺了。這首詩所表達的意義,根本就是在諷刺她。
她冷嗤一聲,不置一詞。
恢復的記憶告訴她,當初他向“她”提出結婚的時候,“她”那個晚上不知有多開心,拉着袁潤之開心地又唱又跳,“她”對婚姻生活充滿了希望和憧憬,結果呢?桃花謝了,桃樹也枯了,現在唯一的作用就是當柴火焚燒。
她懊惱地將他推回牀上,將《詩經》砸在他的身上,撈起一旁的《唐宋詩詞鑑賞》翻開。
“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元稹的《離思》。她剛從滄海之水中死裏逃生,巫山的雲也已經是過眼雲煙,就算是傻子在這種無情又殘酷的刺激下,也該醒醒了。
她深深地打了一個大哈欠,轉身對他說:“好了,全唸完了,你可以睡了。”說完又打了一個哈欠,真的快要頂不住了,明天還要上班,她必須去睡了,纔不要管他的死活。
她從牀上起身,腳步還沒邁開,身後不滿的聲音傳來,“你不乖,偷懶了,就唸這麼幾首,我要聽你繼續念。”
“念你個頭啊!”
“不許走!”他爬過去緊緊抱着她的腰。
“鬆手!”她要瘋了。
“不松。”
“你喝酒喝白癡啦?放手!”
“不放。”
“……行了行了,我念,你快點鬆手!”她翻了個白眼,看來今晚不唸到他睡着,她是別想抽身了。
而他此時,就像是一個每晚睡覺前都要聽故事的小孩子一樣,已經乖乖地躺回了牀上。
當翻到《念奴嬌?赤壁懷古》時,她索性閉起眼,“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小喬初嫁了……”
她頓住,口中不停喃喃地重複那句“小喬初嫁了”,這是她最喜歡的一首詞,只因爲那句“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他閉着雙眸,平靜地替她接下去,聲音醇厚平緩。
她眯着眼,無力地看着他,又打了個哈欠,在心裏咒着:“還不快睡!”
接着她又眯着眼從唐詩唸到宋詞再到元曲,不知唸了幾首,濃濃的睏意一陣陣向她襲來,實在支持不住了,她整個人倒在了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