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卻閃耀。
如同長青原野上的一點聖白。
心靈如同沉浸在夏泉冬火中一般,清冽而溫暖。
要說此刻的心情究竟是什麼的話那一定是幸福吧?
盤起腿,端着清茶,坐在廊下。
清風拂過庭院,沒有蟬鳴聲響起的夜晚,單是賞月便讓人心情放鬆。
“真美啊。”
蒼白的月輪高懸於天際,羣星無法爭輝的同時,又不如太陽般灼目。
直視着那銀盤,伸出手。彷彿要將之託起般手心向上。
“那邊看不到?”
艾媞爾走到羅德裏特的身邊,坐下的同時,將一個托盤放在了兩人之間。
“嗯”
羅德點了點頭,低下頭看去,那托盤裏放着的是兩個杯子和一瓶酒。
“賞月的話,茶不合適吧?”
艾媞爾輕笑着伸出手,拿過了羅德手中的杯子。
後者苦笑一聲,也順從的鬆開手,然後,想要去拿酒瓶。
“不,我來就好。”
但艾媞爾再次奪過了酒瓶,慢慢地爲兩人各自斟上了小半杯。
將晶瑩剔透的玻璃杯遞給羅德,她臉上的笑容恬靜而美好讓人懷念。
啊那是什麼時候見過的表情呢?
因爲時間太久遠,已經回憶不起。
但只是看着,便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變的柔軟。
“謝謝。”
於是,羅德也失聲輕笑了起來。
接過酒杯,滿身創意的騎士在這一刻已經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輕輕品嚐了一口烈酒,任由辛烈的酒氣灼燒食道。他心滿意足的“哈”了一聲。然後,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那輪圓月。
“謝謝。”
然後,他又說了一遍。
時間的話已經是最後一戰的五年後。
舊日喧鬧的衛宮宅已經重新安靜了下來。
不打算繼續讀大學的衛宮士郎和間桐慎二、說着要遊歷世界各地,但實際的心思不言而喻的凜一起去了中東。而間桐櫻去了時計塔也不知道她究竟發現了什麼,在臨走前望着艾媞爾和羅德的她,臉上的笑容奇妙到讓人戰慄。
至於五月琉璃仍舊和藤村大河一起執教於穗羣原高校的她已經徹底忘記了五年前的那場戰爭。重歸了她理應擁有的生活,獲得了只屬於自己的,平凡的幸福。
偌大的空屋裏,時至今日,已經只剩下互爲鏡影的兩人。
說真的。
稍微有那麼點寂寞。
“和自己說謝謝不會很奇怪嗎?”
調笑着,艾媞爾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因爲酒精的關係,她的臉頰不自然的發紅。
“不會啊因爲你不是我啊。”
“是這樣嗎?”
“是這樣沒錯。”
羅德裏特的聲音溫柔而肯定。
仍舊注視着那無法觸及的天涯蒼月,將只是咫尺的手向天空伸展。
即使明知是愚者之行,但這番不自量力也別有一番美麗。
望着那月亮,望着自己的手臂,羅德默默的想:雖然有些不自量力,但自己的一生其實是一樣的東西吧?
如愚者般,向自己不該接觸的境界前進,明知是不被選擇的未來,卻投身於命運的齒輪間,妄圖用脆弱的身軀去阻礙世界的運轉。
理所當然,那樣的自己直到最後也一無所得。
遍體鱗傷不,事到如今,已經是支離破碎了吧?
但即使如此,即使是這樣的自己,也有值得驕傲的事情。
“哈哈哈哈。”
輕快的笑了起來。
再次確認了,事到如今也不後悔的自己,仍然懷抱着那份愛和勇氣。
仍舊希望着,成爲英雄。
“吶,艾媞爾,今天的我是英雄了嗎?”
“嗯。”
“是嗎真是太好了。”
那聲音過於爽朗,讓本來笑着的艾媞爾都不禁僵硬了表情。
再無法維持臉上的虛僞。
被世界愛着的少女望着被世界憎恨的青年,終於無法再露出溫柔的表情。
“”
“原來,即使是我,也能夠成爲英雄啊。”
閉上眼睛。
胸膛中湧動的,是無盡的濤聲。
羅德知道,那並非是某位王者所說的無盡之海,並非是那寄託了無盡宏願的俄刻阿諾斯。
而是他的終結。
抑制力的報復,到今晚爲止就要結束。
以羅德裏特的消失爲節點,將千年的不和諧音終結。
沒有告訴任何人。
因爲除了身旁的少女,這個世界將再沒有自己的故事。
世人們傳唱的史詩中,疾風的領主將化爲虛無。
那空洞的勝利,將徹底迴歸原點。
“纔不是‘即使’,也不是‘也能’你是英雄的事實,無人能夠否定。”
“是那樣嗎”
“沒有人,能夠成爲你。”
艾媞爾握住了羅德的手,將之按在自己的胸前,將心跳傳遞至彼方。
女孩的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悲傷。
明明下定了決心,要笑着道別。但時間只能倒數的現在到底還是變成了這樣。
“謝謝,這是我最大的榮耀。”
“不客氣,這是你應得的讚譽。”
時間到了。
天空中,巨大的壓迫感正漸漸強烈。
羅德裏特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了身。
不顧少女無聲的挽留,走向了庭院的中央。
“我啊”
他說。
“曾經發過一個誓呢。”
平淡的聲音中帶着決意。
那是隻有明瞭了自身的侷限,但卻依舊要執着前行的殉教徒才能擁有的覺悟。
也是羅德裏特·薩爾蒂修,支持這個人一生的核心信念。
“如果,能夠擁有一個機會,成爲一個生而有力者我一定要做到些什麼。要將那個力量用於幫助、用於拯救。”
“如果世界愛着我的話,我就要十倍的去愛這個世界。”
他的身影在月下模糊。
輪廓在漸漸扭曲。
但唯有那越來越遠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晰鑑定,在崩壞的世界中傳來。
“有人受迫害的話就去保護他。”
“有人悲傷的話就去安慰他。”
“抗擊一切不公正。”
“抗擊一切邪惡。”
“我一直相信也試圖讓更多的人相信,只要這麼做的話只要人人都這麼做的話,世界終有一日會變好。”
“就算會流血,就算會受傷,就算會被誤會,就算一事無成。”
“都無所謂,我都相信着只要堅持那樣的正義,未來一定會更加的溫柔,更加的美麗。”
“並不需要去考慮那麼多,人人都願意向面前之人伸出援手的世界如果那樣的世界需要一個犧牲者的話,那麼,就讓我來吧。”
“就讓渴望成爲英雄的我來吧。”
“我並非一無所獲,我的心靈,始終沉浸於幸福之中。”
將手按在胸前,感受着那激昂的心跳。
是的,事到如今仍舊可以確認。
羅德裏特·薩爾蒂修的一生,毫無悔意。
“所以,請愛着這個世界吧,艾媞爾·薩爾蒂修。”
“愛着這個,充滿了奇蹟的世界那樣的話,終有一天,我們會再度相逢吧?”
終於,到了最後的時刻。
雖然還有更多更多的話想說,雖然還有更多更多的思念和愛想要傳達。
但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了。
回過頭,騎士的臉上是寂寞卻溫柔的最後一絲微笑。
一縷清風掃過庭院,艾媞爾猛地站起身,但面前已經沒有了騎士的身影。
“永別了,艾媞爾。”
只餘下最後的思念,伴隨着青色的風,傳入黑之公主的耳中。
“不是再見了,羅德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