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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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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颻坐在妝臺前,略略晃動頭顱,讓那雙黑珍珠耳墜在面頰兩側晃動,如兩滴從最深的夜裏墜落的眼淚,懸在腮畔,將墜未墜。

數月前那個南海客人攜這雙珍珠至蘇城開價時,所有人驚叫起來,以爲他瘋了,一對珍珠居然敢叫出這麼高的價。而當弱颻把它們買下來時,倒沒有人驚叫出來——全部嚇呆了。

弱颻想,若是自十六歲時的自已聽到這個數字,恐怕倒不會嚇呆,而只會當作天方夜譚一般,笑過便算。楚方在得知此事之後,非常的疑心弱颻開闢了什麼新的財源,因而耗了許多氣力,查她的收入,自然是一無所獲。弱颻聽到這消息時,有好一會笑的直不起腰來。男人們明白什麼?女人的錢除了花在這上頭,還能用到那裏去?弱颻看着鏡中的容顏,依然是欺霜賽雪的肌膚,依然是流盼生輝的鳳目。可只有她自已最明白,這面孔就如同那些鎏金的燭臺,一日日的經那燭火燻灼。面上擦得再鋥亮如新,但紋理深處,早積下黏膩的煙垢,墨也似的墨。休說洗之不去,便是拿指甲一點點的摳,拿利刃一下下的刮,也永不可能除盡。弱颻不無淒涼的想着,她雖還未真正的老去,但最美好的時光的的確確已流逝不再。

“姑娘,時辰差不多到了。”

弱颻要赴的,是紫老太爺的葬禮。紫老太爺三日前回城之時死於無名刺客手中。如果弱颻尚是雷家的人,那麼兩家死敵,自不會有什麼應酬往來,但雷家成爲蘇城的傳說和歷史卻已有了五年,五年來,蘇城新起之秀的弱颻姑娘,倒是與紫家合作甚歡。

弱颻是爲了這次葬禮方特意佩上這對耳環的。因爲葬禮上會遇見展銘,她不想與其它的女人一樣烏眉竈眼;當然更不方便在奔喪時花枝招展。她煞費苦心的想了許久,方想起這對耳環,黑色算是應了景,而那珠子深邃貴氣的光潤,也足以襯起她瑩潔的肌膚。

弱颻一邊這麼做時,一邊在嘲笑自已,當真是無恥而又無聊。這多年來每逢要與展銘會面,她都禁不住要這樣大費周折一番。雖說從未能得知,展銘可有半點看在眼中。

有如那些吸慣了鴉片的人,上癮入骨,無論如何都戒之不掉。

葬禮上冠蓋雲集,所有蘇城道上有名望的人都來了。弔喪只是例行公事,來客們真正的興趣都集中在最後的重頭戲上,由三位紫老太爺生前密友——也是蘇城道上的前輩一齊公示紫老太爺的遺囑。那遺書中,最要緊的,不消說自是紫家的後繼人。所以弱颻越發覺得自已臨去前的這一番功夫下的可笑,今日是展銘如此要緊的關頭,多年與黑復的較量眼見就要生出勝負,便是真正的仙子落在他面前,他只怕也會熟視無睹罷。

展銘的面上還是很淡漠的,他與黑復一道兒接待賓客,寒喧客套,毫不見生份,不過,這堂上所有知根底的人都不會被瞞過,何況弱瑤知他太深,他一緊張起來的就會情不自禁的去揉耳朵,這毛病十年了也沒見他改過,看他這時的耳垂,已經紅的要滴出血來了。

黃色絲帶飄然而落,卷軸握在兩雙枯皺的手中愈離愈遠,白綢緩緩展開。蒼須顫巍巍的抖動不休,弱瑤的心不由的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緊張的看着展銘,展銘的兩隻手指死死捏緊了耳垂。

“……本無子嗣,展銘入贅數載,克盡子責,可以相託祖業。着立爲繼子……”弱颻欣然抬頭,卻沒能見到展銘的神情,展銘側着身,身後的帳幔裂開了一道縫隙,顧小姐神採奕奕,容光照人,弱颻看在眼中,覺得她居然比起十年前更增了幾分豔色。

弱颻大力轉過頭去,這一轉頭就看見了黑復,黑復的雙瞳泛起了一蒙碧色,如多年前,他在雷府牆頭的回眸一顧,也如同那一次般,讓弱颻有一剎那的如臨死境的畏怯。

黑復突然向弱颻這邊看來,弱颻一瞥,他看的原來是楚方。楚方略頷首,回了黑復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弱颻毫無兆頭的一笑,片刻前尚如刀絞的心境,猛然風光霽月起來,恰如勁風鼓盪,掃盡一應陰霾。

弱颻到家,已是未正,她吩咐下去:“不要下軛,一會兒,保不定還要出去呢!”

她回到房裏,要丫頭們取溫水來。丫頭們以爲她要卸妝,結果她卸是卸了,卻又取出香粉,更爲仔細的敷了上去,口裏還情不自禁的哼起了小曲。丫頭們面面相覷,“姑娘今天是怎麼了?”

“姑娘,有人捎信來。”

弱颻驀然起身,拂落了袖底粉盒,如平空起了一陣靡靡緋豔的桃花瘴。抽出素箋當空一展,稀稀曠曠數行狂草,與自已的小楷一般,皆是當年孃親在星光之下扶筆練就。

弱颻一剎那心如鹿撞,手足酥軟,素箋從掌上滑落,如好大一片雪花,悄然墜下,覆住了臺上的金鈿玉簪,胭紅黛綠。

“備車,我要出去!”“姑娘這晚了還要出去?外頭可冷,下雪了呢!”侍兒抖開了朱貂的披風,似一團紅雲,將弱颻裹在其間。

真的下雪了,但並沒有風,只是疏疏落落的瓊粉玉屑,寂然而落,乖巧羞怯一如閨中好女。伸出手去,一點瑩然入掌,傾刻化去,只餘泌膚涼意。好難得蘇城一個雪天,孩童們的嬉笑之聲透過車簾響了一路,大人們擁擠在廊下,搓手頓足,口裏呵出團團白氣,喜逐顏開。

弱颻略略撩起窗簾,看着蘇城的繪壁華檐在愈來愈急的雪中漸漸隱去,不由想到,“呵,來這裏已有十年!”算起來,竟比在北方家鄉呆的日子還要長了。乍見到這鵝毛漫天的景緻,倒有些不慣了起來。在蘇城這些年,細細一想,居然沒有下過幾場象樣的雪,那麼今日這一場如此合契的瑞雪,難道是上天的某種吉兆?弱颻一路上難以自抑的淺笑,許多江湖風浪履過,早已不信福命之事,但今日,她卻極想信上一回。

悒翠軒,又是悒翠軒。弱颻足尖方一點地,便有掌櫃的親自迎了上來,道:“姑娘今兒是查帳來了?”弱颻懶懶的答道:“正是,若不提早幾日,怎知你們這些腌臢波皮們,有無藏私偷懶?”

掌櫃一臉冤屈,叫道:“天地良心,姑娘說這話,不是難爲死了小人?”方一入了帳房,卻又變了聲氣,壓低了嗓子道:“客在裏間。”弱颻點頭,掌櫃退了出去,“嘠!”一聲,鐵閂從外間銷上。

弱颻在牆上一推,看似粉白光潔的牆面就現出一扇門來,門後是一道長梯,弱瑤一步步走在梯上,窄道間“噔噔”的足音迴響,極力持穩,卻又總耐不下那一點惶急,如同她此時的腔子裏,一顆心勃然躍動。她愈走愈慢,最後雙足幾乎在寸寸移動。

最後,弱颻在一道簾子外站定,她把手撫在胸口,一回回的喘着,不曉得這一次伸出手去,還能抓到什麼?若果遂她願,那這一世蒼天待她未免厚愛。或許她不應如此貪心,可她卻又是如此的不甘啊!

弱颻打起簾子,一眼就看到展銘在窗前的席上盤膝而坐,側面看向窗外。外間的雪應是更大了罷,潔白的窗紙上,沛然生輝。展銘回頭,面上帶笑,笑意澄澈一如初識之日,道:“下雪了!”

弱颻突然心緒寧和起來,站在簾外時的萬般思索都溶於他那澄澈的笑意之中,於是也笑,道:“是呵,下雪了!”然後走過去,撇了鞋子,對他隔桌對坐。

這兩句話說過,二人忽又無言,想說之詞好似一團亂麻,百般撕扯,也尋不着端頭;又好似這一趟來,本就是爲了說方纔這兩句,本就因這一天罕遇的好雪,才發起興致,相會故人。

弱颻直直的盯着他,十年了,自從於那個芳草萋萋的土巷看着展銘的背影溶入春雨暮色之中,弱颻還從未這般細緻的看他。並不是全無機會,只是眼角方瞥餘影,便已如在十八重地獄中滾過一回,痛的鑽心刺骨,又那裏還敢正眼相看,甚或……一看再看?

十年,賣藝少年漸成江湖頭領,面孔更見瘦硬,眉弓顴骨都益發的高聳起來,嵌在其間的一雙眸子,從前清朗如水,而今卻深邃難測。脣上添了一抹短鬚,而鬢上……明晰雪光中,一星白斑赫然在目。

原來也不復當年青澀少年。

那根白髮在弱颻眼中,如廝刺目,直如一根銀針紮在心上。這時展銘突然開腔說了句什麼,弱颻同時說:“你有白頭髮了,我替你拔下來。”就那麼伏過身去。她說這話時如此自然,好似這多年間事,都不曾發生過,他們兩個早早離開蘇城,繼續流浪,終於得以安下家業,這一日寬坐觀雪,閒話家常。

弱颻拔開展銘的鬢角尋準了白髮,兩指掂住了正待用力去拔。突然手臂被一隻剛硬的大手緊緊的握住,那手掌灼熱,直如一隻燒紅的鐵箍,套在弱颻腕上。這熱力有如電流般,傾刻間便已擊遍了周身骨骸。

展銘左手在隔開二人的小幾上一推,“咣鐺!”一聲,小幾翻落於地。右臂再用力輕輕一帶,弱颻覺得天旋地轉,已被他打橫抱起,放於席上。這一刻,弱颻只覺身子輕盈如雪,沒有絲毫重量,隨風吹落,全不由自已。她閉上眼目,腦中卻通明透亮,好似看到牆壁窗紙盡數化爲無形,天上地上落的雪一點點化成清冽的水滴,復又匯成涓涓細流,萬物江山盡數溼漉漉的,光潤明淨,再無半點塵埃。天地間充斥着潺潺的水聲,間或有耐寒的鳥兒啾呢數語。

也不知多久以後,弱颻倚在展銘的臂上,聽他道:“弱颻,我們重回一起罷!”她想起來,這就是方纔展銘被她打斷了的那一句,弱颻此時身軟如泥,神思慵怠,只是在喉間低低的咕了一聲,覺得這話委實多餘。展銘輕撫她長髮,又道:“你可知黑復久不服我,他已與楚方有通,若紫老太爺傳於我,他二人便要聯手與我爲敵?”

終是來了,弱颻有些悲涼的想道,雖說這本就是在宣讀遺囑的那一刻她就已看明白,想清楚的事,可她還是盼着展銘晚一刻再說。弱瑤慢慢從展銘懷裏掙出來,撿起衣裳披在身上,窗紙上已漆黑一片,此時起了風,雪片打在上頭,沙沙作響,今夜的蘇城如廝寧靜。

自從雷老爺子去世,這蘇城的格局,終又到劇變之時。在這樣一個千門競閉的夜晚,許多人家圍爐夜話,恬然入夢。但對其它一些人來說,這卻是個狂躁焦慮的時刻,他們的命運將隨着這二三日間之事而改變。

展銘亦坐起身來,伸手推開窗子,兢人的冷氣直直衝上二人肌膚,弱颻不自由主的打了個寒噤,大團的雪球已捲了進來,襲在弱瑤胸上,刺骨價涼,她不由嗔道:“你瘋了!”這話一出口,她忽又呆住,怎的這般耳熟?展銘長身站起,任那北風捲一窗雪花當胸,他看着外間朦朧燈火道:“弱颻,你看這麼一座蘇城,天下間再也無一處比此地更爲富麗,可也無一處比此更爲吝酷。它吞下多少如你我一般之人的血肉,方飾得這般物寶天華。”

弱颻拉他坐下,關上窗子,渾身抖如篩糠。

展銘的眼眸在幽藍的光中灼灼閃動,大聲道:“弱颻,你可知我當年爲何要去找紫家?你走的那日,只怕是覺得再也不會見我了罷?可我不許這樣,我要讓你時時見得展銘這兩個字,常常見得我這個人,決不讓你可以忘卻。”

弱颻抓緊了衣襟的手驀然松來,眼中已有淚水潸然欲落。休說是真是假,若是無由聽得這一席話,何以去慰那些蟬聲躁雜的月圓夏夜?二人緊緊擁在一處,展銘的下頜挺在弱颻發上,硌得她隱隱生痛。展銘在她耳邊輕語,“這座城奪去我二人十年歲月,日後,我們要讓它盡數還來!”

還得來麼?不……失去的只是十載春秋麼?不……弱颻心知坐山觀虎方爲上上之策,若是要與人聯手,楚方與她的地盤人手都是從雷家分出來的,牽絲掛縷,糾纏不清,多年來二人生意往來極密,當是不二人選,遠比展銘爲佳。以展銘弱颻二人對戰楚黑,勝負尚在五五之數。

“不過,”弱颻側頭看他想道:“當年棄他而去,方得手上所有,今日用這些,重又換得他來,也算天公地道。”

於是一笑,冷如方纔僕上她胸口的雪花,道:“那紫小姐怎辦?”抬了頭,去看他神色。展銘與她的眼睛如此之近的對視,他並無一絲意外,一字一句說道:“在名份上,她永是我的正妻,可我會將她送走,今生今世,永不見她!”

弱颻閉上眼,頓覺身心俱疲,好似多年掙扎終於攀至極峯,再無可觀。“果然,這世上若有人不會拿虛言哄我,怕是隻有展銘一人。或許是因他看我,已太過通透,就如我看他。”弱颻彷彿聽到夜色裏有人在說,“弱颻這名兒,倒似生來就給人家作婢妾的呢!”她無聲無息的笑了,一如窗外無聲無息的雪。

就這樣吧,至於其它的女人,弱颻就懶得問了。弱颻對這些女人清楚的很,至少,要比紫家小姐清楚。回回從紫家得來的線報上,常在未尾附有小字,多是一處青樓或宅院,還有一兩個女人的名字。

這世上多少殘敗污爛,還不是一場大雪落下,蓋了個嚴合密實,終於飾出個琉璃世界,粉妝乾坤?弱颻想,只要打好眼下這一戰,此生也算功德圓滿了,這或也是她最後一回用上她的緬刀罷?弱颻坐在樓中,北風穿堂而來,滿屋長幔高揚。她心思忐忑,不時注目窗外,窗外白雪皚皚,盡失樓臺。弱颻有些不耐的站起身,在窗前略望,復又坐下,道:“怎的還沒有來?”張三虎看了看沙漏,撓頭道:“與約定時分,尚有二刻,都聽說此人生性古怪,極是守時,固不早至,卻也從未遲到。”

弱颻方覺自已有些失態,坐回椅上,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那張專侯所約之人來坐的椅子。那椅看上去與悒翠軒上其餘木椅並無差別,可卻是精鋼鑄就,內面機括數道,起合盡在弱颻手畔的扶手之上。若是來人略有異動,弱颻只用輕扳扶手上雀首,此人便會被鎖於椅上,那精鋼箍上,內側有銳刃,上塗焚心草之毒,只須刺破一層油皮,任你純陽極陰的內功,都無從運轉,便會心腸焚盡而亡。要是他不肯坐上椅子呢,不要緊,這樓上四下裏早已安上勁駑,弱颻摔杯爲號,便會有密如飛蝗的箭支將樓上人紮成一隻刺蝟,而弱颻自已坐下之處會破開一方木板,平安落下。何況,樓上有跟她多年,忠心耿耿的十多位干將,若是他們一起出手,便是黑復楚方展銘他們怕也難以相敵。

可是弱颻還是不安心。她再度向遠處眺望,突然在渾成一色的天際,一個小小的白點倏忽飄來,如一枚再尋常不過的雪花。弱颻的神經在這一刻就已繃緊了,她等的人來了,這樣的輕功,除了此人,還能有誰?弱颻上次見到此人時,她正得了消息,率手下精銳,伏於江上渡口,預備行刺抱病歸城的紫老太爺。那夜天色一碧如洗,滿月清輝撒於江上,江水平緩如一面迎風抖開的長綢。

弱颻遠遠見一列人馬過來,前後四騎上端坐的紅黃藍綠四子,豈不正是紫老太爺的貼身護衛,那中間擁着的一頂氈轎中,坐的難道真是老奸巨滑已修煉成精的紫老太爺?

渡船破開一江寧和,在船頭激起簇簇浪花,如將要沒入夜色中的白雲。弱颻心頭抽緊了,這等天時,手心猶沁出汗來。她在心中默數着自已與紫老太爺的距離,二百三十步,二百二十九步……在一百五十步時,是她的斷流刀法最佳暴起之時,那時她會全力擊向氈轎,而其餘的人會爲她擋開紅黃藍綠的四色劍陣!

當她數到一百五十七步,刀上已蓄滿了她全身的功力,柔韌的鋒刃已挺立筆直,就待破空而去,飲盡一腔熱血;或許,是被旁人的刃口,斬去她的頭顱。這個月夜,當會有這麼一篷赤目的紅光,來作獻祭吧?可就在此時,她突然覺得有些異樣,不知如何的分了心,不再數數,而去抬頭看天上的圓月。都說冬日月小高遠,可這夜的冰輪卻極大,近的好似伸手可摘,然後弱颻見到一點朦朧的影子,從皎皎明輝中浮了起來。不過弱颻馬上就發覺了自已的錯誤,不,不是浮起來,而是穿越。弱颻抬頭時,恰恰見着此人鑲入了月輪之中。他橫過了月亮,如一隻澄心堂紙折就的仙鶴,御風而來,渾不着力,不染半絲凡間煙火之氣。

在弱颻尚在神思迷離之時,那刀光就已裂空而來。如天上月輪被破開一角,瀉下一匹雪練似的銀輝;又如鋼弦在鐵指間崩斷,所迸出的那一聲尖呤!時光在此時頓住,千載東逝之水,亙古經天之月都凝定了下來……只是一刻。然後,聲色俱去,只有深藍的天幕上一道浮光殘影。

似煙花散盡,尚餘嫋嫋漸消的輕煙;又似蛾眉梢頭,那一抹未及卸盡的鉛華。

滿目的喧囂繁華轉瞬即逝,只剩得這一天一地的寂寞,讓弱颻腔子裏的一顆心空蕩蕩的浮着,竟沒了個落實的地方。只覺得那等炫目的刀光,若是向着自家灑來,只怕也會沉溺其間雖死無憾。弱颻環視衆手下,見到的都是駭到極致,卻又萬分留戀,魂不守舍的眼光。

然後弱颻才發覺,那一刀所至,居然是紫老太爺的氈轎。起初一會,紅黃藍綠四人尚端坐於馬上,轎子也依舊如故,大約是弱颻三回呼吸之後,四人頓時矮去一截,四具頭顱滾下水中,發出一聲“卟嗵!”是的,是一聲,這四人頭顱居然是同一刻落下!

然後那頂轎子在正中縱裂,涓涓細流於轎中淌下,從破開了的渡船舷間匯聚了,一齊淌入江水之中。清明的波光飄過一帶異色,隨波浮載,連江心那輪圓月,也浸作緋紅。

這之後,才聽到轎伕們瘋狂的嚎叫,叫聲破開了這肅然的寧靜,整個蘇城被提前從黑甜的夢中驚醒。

弱颻命張三虎去察這人底細,本沒料倒會有結果,誰知還不過一日,就有一份完整的履歷放在她桌上。這人本是十餘年前蘇城名家之後,累世書香門第,因得罪了紫老太爺而舉家就戮。那日後有人見他在城外荒墳上燒紙,未焚盡的黃紙包袱上有他父母的名諱。張三虎本不喜多言的,還是忍不住加上幾句,此人絕頂高手,眼下在江湖上又全無聲名,正應刻意結交,若能收爲自用,當是上上大吉。

弱颻卻猶豫着並不太想去招惹這個人,那一刀給她留下的悸動太深了,以至於從那以後,她都對自已的刀法失了興致。她不覺得自已有這麼大的能耐去收伏這等人物。若不是……昨日與展銘的會面。

昨日一會後,弱颻就將手中籌碼盤了又盤,算來以自已多年苦心經營,敵住楚方那一系人馬,當不在難處。唯楚方此人劍法,尚無人可敵。若集自已與手下幾員大將羣戰之,又恐折損過重,落個兩敗俱傷的結果。展銘倘若有失,反倒是生生便宜了黑復,令他渾不費力便整個蘇城收於掌中。總要有個穩妥些的法子方好。

斟酌再三,也只有藉助此人之力可行。弱颻想着,並不與他瓜葛太深,只是一方出錢,一方作事,其後再不相幹,也就沒了後患。遂令張三虎着人與他交涉,約下今時之會。

長幔輕拂之下 ,一點渺然的幻影附於幔上揚入樓中,風鼓羅紗掣佪,那幻影便從中落了下來,凝於椅上,化作一個人形。

一身白衣,並非是那種雪也似的白,而如經年日久的書卷,握在手中翻得起了毛捲了邊後,略泛微黃。這是一種讓人想起青燈古佛,隱者騷人的色澤,帶着慣處不見天日之地的那一份倦憊和蒼茫。棕黃的鬥笠之下,一幅淡青色的面紗垂下,將他的面孔,掩於其後。

弱颻望着這人,極爲好奇,不自覺的在腦中幻出他的面容。那應是一張少年老成的面孔罷,枯槁而又冷峻,那青紗之後,應有極爲肅殺的目光罷,如他的刀光一般鋒銳無匹。不,這樣的高手,應早至練神還虛之境,他或者只是個平平無奇的人,神光內斂,走在街上無人會多顧一眼。

雖頭腦中這樣胡思亂道,弱颻該說話卻早已乾脆的出了口,“那日有幸得見先生手刃紫賊,先生得報大仇,實是可喜可賀;蘇城少一惡霸,更是本埠百姓之福。在下十分欽佩!”便在椅上行了一禮。

青紗之後,似有氣息起伏,弱瑤知道他定是驚異自已如此坦白。這人肯赴此約,大概有一半是爲了想弄明白,自已是如何得知他的身份的罷。

“聽聞先生身上多有不便,在下便想與先生作個交易,借先生絕世神刀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略有奉贈,以壯先生行囊。”

那人默然片刻,終於頭一回開了腔,“你要僱我作殺手麼?”

弱颻聽他口氣不善,這問話本在意料之中,也早有備好的言詞應答,不知爲何,依舊是心上一寒,道:“那裏敢,只是先生左右無事,空放着大好身手,卻要受那飢餒之苦,便是不在意這等身口之慾,也不可受那幹小人輕辱。世上,總是敬銀錢勝於人才。

那人突然輕笑,卻是極清亮的聲音,如晨間曦芒,躍於雲層,道:“身口之慾我也是要的,開價吧?”

如此順利,倒讓弱颻一時沒能答上話來,怔了一會方道:“一千赤金,如何?”

那人面紗拂動了幾下,爽利的回道:“好,就說定了!”說着從袖內取出一隻圓筒狀物,道:“若尋我時,放這焰火上天即可。”

“只是,先生請讓在下一睹真容可好?既誠心合作,總不當如此藏頭露尾罷?”這話是衝口而出的,其實事先並沒有想過如此節外生枝,弱颻卻極想對此人更多些瞭解,方可讓她略爲安心。

那人驟然定住,他這一定,便讓四下風聲都凝住了一般,樓上衆人俱有些喘不過氣來,大約過了半枝香的時光,就在弱瑤以爲他會一怒拂袖而去之時,他的手驀然揭下了竹笠。

如晨風拂過,驅散了山間青嵐,現出嵯峨羣山,潺潺清溪,朗朗晴空。

一個太過俊秀的少年。更且,就如同十八歲的展銘活脫脫的坐在她面前!

弱颻一時全然呆住。

少年微微笑過,那面上頓時多了些生氣,似山間瑞獸相和,祥禽紛吟,道:“行了吧?”然後跨過桌面,足尖輕點窗欞,一掠而下,在那一帶堆滿了瓊屑的枝頭施施然行去。白衣翻飛,與積雪渾然一體,所過之處,居然不曾墜下半點雪粒。

直至他消失於那迢遞風霧深處,弱瑤方想起,她本是要再細細盤問一下此人來歷的。

“錚!”清鳴乍響,弱颻手臂一陣痠麻,當空翻滾了十餘步,才勉強在站穩當,她低頭去看,不由苦笑,隨她多年的緬刀,波光般的鋒刃已斷去一截,餘下的刀身在她手中顫動不已,發出綿綿不絕的悲呤。受了這麼重的傷,它也很痛吧?弱颻抬頭看向前方,楚方長刀柱地,緩緩立起身來,胸前的傷口中鮮血正汩汩的湧出,鼓起無數魚眼似的泡沫,仿若一杯初沸的紅茶。砍斷這柄當年他親手送給弱颻的刀,楚方也不得不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他們對峙的地方,正是昔日的雷府,而今已是蓬蒿蔽人,牆頹梁盡,積雪厚厚的壓了下來,那些易引人懷思的景象盡被掩去。只是滿眼逼人的雪光,有如雷老太爺發喪那日,整座宅子被一披披白絹蓋了個嚴嚴實實。

四下裏橫七堅八的躺着十餘具屍體,血紅雪白,觸目驚心。心腹喪盡,他二人眼下都只能靠自已了。可弱颻只覺得丹田之中空空蕩蕩,方纔擋開楚方那劍,已耗去她七八成功力,好在是,楚方看起來,也並不比她強多少。

她此時即驚且疑,不曉得自已悄悄藉此道去攻黑復,卻爲何會被楚方攔個正着,終於落到這等境地。弱颻一面細細調均了呼吸,一面慶幸,心道:“好在我尚留有一手。

”曲下腰,假作脫力直不起身,便伸手入懷裏,摸住那枝煙花,打燃,盡全力擲了出去。

一朵碩大的牡丹,當空綻放,其焰將墮之時,復有一朵再生,便是在此白晝之時,依然明豔不可方物。灰青色的天幕頓時上熱鬧非凡,儼如嚴冬之日,忽作春色滿園。接連十餘朵後,方復歸於靜寂。

楚方捂住了創口,手背傾刻間便被血水浸沒。可他一旦舉刀,依舊如穩如磬石,刀身上殺意凜凜,已刺得弱颻胸口生疼。他對天上那一幕並不在意,諷笑道:“你的得力的手下,除了一個張三虎,已盡數死於此地,還能喚何人救駕?”

弱颻在心中狂禱,“快來,快來……”她看着那刀脊一寸一寸抬起,烏沉沉的無一絲光亮,心知當刀與肩平之時,楚方便會發出他那招“泣冥之神”,那不惜焚身捨命,必要與敵偕亡的絕招!

弱颻知道,這應是他所能揮出的最後一刀了,可是弱颻卻更明白,自已手中這柄殘刀,決然接不了此招。

當刀只餘一寸便要平肩之時,楚方的手突然頓住了,他的面上突現苦笑,慘淡如此時的天未的餘光,道:“弱颻,我們爲何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

這節骨眼上,他卻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弱颻不由心喜,面上卻死死忍住,不現紋絲動靜,答道:“又不是我尋上你,是你自家找來,那黑復與你本是夙敵,你何必助他?”

楚方聽了這話,不忿的叫道:“若你與展銘幹掉了黑復,這蘇城便爲你二人天下,那裏還餘我的活路?你……你爲何必要去與那姓展的合流?”說着便生出些戚容來,只是刀上氣勢卻絲毫不懈,愈運愈足。“弱颻,由他們鬥去,你不插手,我也不,待他們兩敗俱傷,你我那時……”

“那時,還不是輪到我們這般打一場?”弱颻卻直起身,冷言冷語的回了一句。

楚方眼神略黯,刀身一挺,正與肩齊。就在這一刀嗡然作響之時,身後一股惡寒襲來,那寒氣來前,卻沒有一絲一毫徵兆。楚方見弱颻眼中瑩然生光,不由大驚,便欲轉身回刀,卻已來不已。只能往左一伏,集數年苦修之力,直挺挺撞向牆頭,腳下猛蹬,便有積雪颯沓飛起,向來人面上撲去。

依然如通靈紙鶴般盈然越過半傾的雕欄,那漫天的雪屑尚未近他半尺之內便畏然伏地。少年手間璀璨的明芒忽閃,遍野雪光皆無顏色,刀光過後,只覺天地忽然暈暗,弱颻的雙目一時間竟然有如盲了一般,無以視物。耳邊傳來“啊!”半聲磣人的喝叫,待她好容易看清時,見楚方倒在地上,從遍佈的屍骸狼籍間滾了過去,雙手極力抱頭,口裏“嗬嗬!”亂叫,卻也發不出聲來。

少年刀尖上落下一條淌血的肉樣事物,弱颻看了一會,才醒悟過來,這卻是楚方的舌頭!少年手中厲光再閃,便有如泉血水“卟卟”淋了弱颻一頭一身,更有一物從楚方身上飛起,那事物撞在臃腫軟白的殘瓦上,大塊雪團落下,未及至地,便化爲赤紅,與血水無異,事物與鬆脫的瓦片一同墜下,竟是一隻小臂!

弱颻叫道:“殺了他就行了,不要了!”這一聲她拼盡了全力喝出,以此時油盡燈枯之態,居然也震得松針之上,雪粉“簌簌”而落。

卻又見耀目之極的刀光頻閃,每一道電擎似的熾光過後,就見楚方從地上跳起一次,如被電擊中的魚兒,活潑潑的躍動不已,身上便又有肢骨脫飛,彌於眼前的盡是腥紅的雨滴,地上很快就再不見一寸淨雪。

弱颻欣喜之情無影無蹤,心中的駭懼只有比方纔更甚。她猛然醒起,此人已不可以常理度之,更覺自身處境極危,勉力提氣,便欲逃走。方一動腳,少年立即發覺了。

他放掉了在地上猶自撲騰的楚方,斜提了明刃而來,經過楚方身子,也不相避,也不躍過,而就那麼踩在上頭,帶着浮浪子弟的那股飛揚跳脫之意,彷彿腳下踏着的,不過是一方玲瓏的太湖石。弱颻此時已看不出來,他踩的是楚方身上那一個部位,因爲此時這具血肉,已經沒有了人形。

他身上的衣裳在雪景中本略現微黃,可此時,於一地緋豔之間,卻白得刺目。

他這麼一步步,輕俏的走來,弱颻心頭一點點沉下去。她握了握手中殘刀,欲要挺身一戰,卻又興不起半分意緒,於是將那斷刃往少年身前擲去,也不看可有結果,轉身便跑。

方止邁開半步,就覺身子一輕,然後才感到膝下涼颼颼的,不待她低頭去看,整個人便已重重砸在地上。雪粉從弱颻睫上抖落,弱颻見兩樣長形的物件從灰濛濛的天際中落下,掉於她身側。那上面的料面花樣好生眼熟……居然是她今日穿出門的緊身長褲的色澤!

這電光火石間,弱颻倒不覺痛,反而心胸中暢明無比,十年間幾許人事倏忽而來,如白駒過隙。她突然伸手從脖子上扯出一根絲絛,叫道:“給我個痛快,陽陽!”這聲音本是尖利的,卻似被厚厚的積雪給吸了去,變的啞然疲怠,如久病的老人,於將死之時,喚叫兒孫。

刀光毫無猶疑的再閃,好似這一聲,並未聽入耳中。寒流掠過,弱瑤如沒入雪洞之中。略有知覺後,弱颻細看渾身上下,卻沒有再少了什麼。她方自愕然,才覺出項上絲絛已空,那絲上的白玉環呢?玉環躺於少年掌心,通體晶亮,在污血中浸了這多回,大約只有這無生的死物方能這般明潔如初。少年握緊拳頭,另一隻手抬起,揭去鬥笠,遠遠擲開。青紗於笠周旋平,如急舞的胡女腰下令人目眩的裙幅。

弱颻不由苦笑,爲何沒有想過,早些年,也曾覺得有一人肖似展銘?這世上若有人可今張三虎叛她,大約也只有這麼一個人。終於明悟,爲何張三虎這麼快疾的弄來履歷,又清楚,爲何會於此地遭遇楚方。她這般想時,並無一絲愧恨不甘,只是深覺原來現世做孽定是現世報的,來生之說,終究渺茫。

她合上雙目,等着冰涼的鋒刃吻上她的頸側。

可是許久許久無聲,當弱颻再抬頭時,只見着少年衣袂蕭蕭,於濁稠雪上滑動,越過楚方身側時,有微芒疾出,尚在略略蠕動的一團殘軀頓時鬆懈下來,靜臥於地。然後便是天地寥闊,人去無蹤。

弱颻不曉得方纔那一刻,少年眼中,是否有一隻紅霞般的紙鳶斜過,還有嘹亮的哨聲,隨之亢入雲霄。她這樣躺在那裏,目中只有濛濛灰的疏空,心上只餘茫茫白的一片。溫熱的血水從她雙膝斷處淙淙湧出,她的生機也一絲絲隨之離體而去。弱颻覺得很安心,似乎這樣子死去,本也是一件不壞的事情。來去清爽,了無掛礙,不再欠人,也無人欠已。

“不再欠人?無人欠已?”弱颻突然想起來,“不不不,自已還欠了有人,還有人欠了自已。”

“展銘!你現在怎樣?沒了我的援兵,你可能應付得來?”弱颻猛然坐了起來,扯下一幅布匹,紮緊了大腿下端。“你現在在那裏,你還活着嗎?”她雙肘着地,五指扣緊了地面,疾速爬行了起來。

一路而過,雪下不時有棱尖草梗在她身上面上划來,可她都已全無知覺——其實若有人方纔經過斷膝之刑而不覺其痛的話,只怕也沒什麼可以讓其疼楚。她並不曉得能上那裏尋展銘,平日裏精靈無比的頭腦此時已全然失了效用。她更不去算計,因爲只消一算,便可知她絕不能爬到約定場地去。弱瑤發上的珠玉一粒粒散落下來,錦衣一縷一縷被磚棱掛下,在她伏行經過之地,好似鋪開一幅寶光燦麗的紅毯。

僅有唯一的意念,在對弱颻說,再用一把力,再用一把力,再用一把力,爬,爬,爬!

展銘被孃親從身後拉出來,他的笑意如此明朗;他舉着風箏在曠野中奔跑,自已在他身後狂追;他在雨色中蹌踉走遠,留給自已一個時久益深的背影……弱颻在心中狂叫:“蒼天呀,讓我再見他一面,再見他一面。我罪業滿身之人,可若能再見他一眼,我甘願千生萬世永墮輪迴!”

猛然的,弱颻的頭撞上了一方堅硬的東西,她伸出掌去,觸着一面平滑的石壁。原來卻是昔日雷家大門的門檻,弱颻將一隻手臂越過條石,死死的扒住了,想要將整個身子翻過去,雙肩卻已虛弱如紙糊的一般,怎麼都撐不起身,每每翻到一半處,便又滾了下來,反反覆覆數回,這平日抬膝可過的石條,卻如天塹絕崖一般,無以跨越!

弱颻終於氣餒,她抱了石檻拿頭一下一下去撞,眼中早已無淚,卻有溫熱的液滴順着面頰滾落,落於石上,點點殷碧。“讓我去見展銘,讓我去見展銘!”她喉中已發不出聲,只是這麼一聲聲叫着,這道石檻恍惚間化作隔開她與展銘的罪魁禍首,十惡化身。彷彿只消過了這道石檻,就能見到展銘。一股激奮充斥了頭腦,弱颻將自已所會的一切惡毒語言,盡數拋於這無知的石頭之上,若是石頭尚有半分火性的話,怕是也會忍不住要跳起來,毆她數掌;若是石頭還存一絲靈心的話,就該立即消去,不留半粒殘渣。

可這門檻依然橫亙於此地,沒有喜怒,不動聲色。

弱颻終於氣餒,她坐臥於石下,不甘心的想道:“原來,終於是不可再見了!”這想法方一浮出腦海,忽然有幾個細弱的音調隨風靡來,再用心去聽時,卻又不可聞。過一會,樂聲大作,清悅柔婉,竟是一曲分飛燕!

弱颻渾身浸於樂中,暖融融的,說不出舒服受用,她心知是死前幻覺,又覺如此之死,真是毫無可懼。忽又皺起眉頭,那樂曲“嘎!”的一聲,現出雜音,好似拉琴之人久已荒疏,有些生澀之處。弱颻不由氣惱,怎的死時所聞都是生澀之曲……生澀?弱颻猛然坐起來,陡然漲了百倍力氣,那曲子好似陽光和煦,將養萬物的生意一絲絲映在身上,吸入肌膚之中,溽養臟腑百脈。方纔高如天塹的門檻竟是一越而過,弱颻雙肘在地上如疾雨似狂點,向着那琴聲起處爬去。

琴聲漸近,越過一道巷角,弱颻抬頭,見一個蒼鬱的身形,蜷於牆腳,灰壁灰衣,幾不可辨。那人聽到動靜,停了手中之弓,側頭回望,弱颻喜喚一聲,叫聲卻又被生生斬斷。展銘眼中,赫然垂下兩道乾涸的血跡!

“啊!”弱颻抱頭狂叫,眼中世界一刻碎就億兆殘片,急旋起來,渾成一色,此身已不知是天是地,是人是鬼,只有喉間一口氣在,就這麼不明所以的尖叫,如把心肺攪的稀爛,搗成粉齏,都不可止。

忽然一雙手將她如風車般疾搖的頭顱抱定了,之後聽到一個溫和而無半分火氣的聲音道:“不要緊,不要緊,弱颻!”聲音入耳,弱颻腦裏混沌中現出一線光亮,覺得圍遭一切,一片片迴歸原位,漸漸又拼就了一個與往常無異的人間。

那雙手往她身下撫去,弱颻覺了出來,叫道:“不!”可手掌已在殘肢處落下,展銘的脣角也一陣的攣緊,卻又鬆開了,一笑道:“弱颻,從今後,你幫我看着路,我揹你走!”

巷子深遠處,好似有人高叫,“聽說了嗎,黑大爺遇刺了!”“真的麼?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好象有消息說,是先頭老雷家的人!”“那黑大爺有事麼?”

“好象只是受了傷,讓幾個手下拼死搶了下來,那一戰喲,血水流的……”

這些聲音隱隱淡去,好似一本大戲唱畢,厚重簾幕緩緩拉下,隔去散場的鑼鼓。在那臺上,還會有人銀槍狂舞壯懷激烈,還會有人水袖曵回淺呤低唱,還會有人春風得意遒興高歌,還會有人傷時感遇愁緒滿懷。一撥撥戲人上了又下,演出大體無差的戲碼,於他們之前,也將於他們之後。只是,從此後,和他們再也無干。

不知過去多少年月,總是一徑徑的風霜催人速老,一座座高樓起了又倒。也不知是那一座城池,春日暖陽,城牆根下一個髮色烏糟的乞人拖着幾根草繩,一幅麻袋織就的席子走來,席上跪坐着同樣烏糟的乞婆,雙膝下卻是空的。那乞人走起路來直挺挺的,不會避人,原來是個瞎子。

婆子道:“老頭子,就是這裏罷。”乞人應了一聲,坐了下來,頂上一株黃桷樹,從牆縫間探出枝葉來,灑下一幅綠蔭,蔽去了太烈的陽光。婆子從褡褳裏摸出一隻缺了三四個口的青瓷花碗來,從葫蘆裏倒了小半碗水,捧了起來,道:“先喝了罷!”乞人接過來喝了,交回給婆子,婆子手抖抖顫顫的將碗放於身前地上。

乞人自肩下卸下一柄漆皮斑駁的胡琴,弓在弦上略一蹭,就有些些曲調從發出,赫然便是那一曲的……分飛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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