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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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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晌時分,雨又下了起來。

是那種蘇城二月慣有的霪雨,細密而又黏膩,疏時有如銀毫,急時有如冰絲。不動聲色間,便已潤溼了悒翠軒面東的那一列雕窗。經尚寒的春風一送,些許雨絲就從精鏤的花格間穿過,投入窗下幾上那一汪汪清碧的茶水之中。

茶客們泰半沒有在意外頭的陰睛,他們正在凝神聽曲。軒中正有胡琴聲聲,宛轉悠揚,如同一道活潑潑的泉水,載着粼粼清光,點點紅屑,於花間月下蜿蜒流淌。時不時更有笛子吹出幾個短促的音調相和,彷彿水中聳起嶙峋的堅石,水波擊於其上,激起簇簇浪花,圈圈漣漪。突然,琴聲急峻,如水流直瀉數丈,然後又在二三個調門上迴旋反覆,戀戀不去,漸致無聲,就好似甘泉一滴滴滲入沙礫之中,終於不見。這一曲分飛燕,便已奏完。

奏琴的少年起身,手中紅松木琴弓攏起,將胡琴負於肩上,向四下裏團團作了個揖,道:“學藝不精,獻醜了,請各位爺隨意賞幾個。”他身邊的少女將短笛插回繡囊之中,再從褡褳裏摸出個青竹蔑盤,十隻尖削白膩的指頭託了盤子,便隨少年身後往東邊靠窗的這一帶座上走過來。

軒中靜了一靜,方纔發出各等叫好之聲,便有黃澄澄的銅子哥兒一把把擲了過去,落入竹碟,叮叮咚咚的響個不休,間或還挾着幾粒雪亮的散碎銀子。其實認真說起來,這對少年男女的技藝雖然不壞,但在樓上這些人耳裏聽來,倒底也尋常。蘇城自開朝以來,便是天下第一大埠,最是風物薈萃,人才畢集之地,這幾十年來,那位國手高人不曾在此獻藝駐場?何況能上得悒翠軒品茶的客人,大抵都是有些身份見識的,更不會輕許讚賞。只是這對男女的容色,卻是讓在座的蘇城名流們,也不免驚豔了一回。

少年和少女身上穿的衫子,是同一塊料子裁製的,說是綠吧,卻又籠着一層薄薄的鵝黃,就如同把窗外柳梢上新發的芽苞,一葉葉採來綴就,彷彿只消用指甲在上面輕輕一劃,就會有剔透的汗液泌出,潤溼了指頭。讓人不由的在心裏嘆一聲,怎生覓得這般嫩生生的顏色,方纔襯得起這兩個水靈靈的人兒?

不過,穿這衣裳的人卻並不如是想。在弱颻看來,這不過是件褪了色的綠衣,泛起了底子下的黃色。她眼見着盤子裏的銅錢一層層堆起來,暗自歡喜,想道:“這下可以去剪塊新緞子了,這蘇城果然是富甲天下之地,這一會盤子裏的,已抵得上別處三五日所得。”展銘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盤子,與她相視而笑,自然也是一般的想法。一路走來,已至未位,卻有兩隻圓潤白嫩的手指拈了一錠銀子輕輕放在銅錢堆上,竟是十兩重的一隻元寶!

弱颻不免喫了一驚,抬頭看去,卻是一位與她年齡相若的公子,面相生的有些富態,錦袍玉帶,身後站着三五個從人。弱颻與展銘忙一道躬腰謝賞,那公子看了看他們兩人,雙頰之上就略略的泛起紅暈,垂下頭去,說了句:“曲子很好聽!”語聲細如蚊蚋,幾不可聞。

弱颻本待往西邊座上去,卻見東頭懸了一面珠簾,隔開一角之地,裏面不知是否有人,正有些猶豫,就有一個小夥計一溜小跑過來,將手中一隻布袋子往弱颻手上一倒,十來個銅子滾落了下來,道:“裏頭客人已經賞了!”“是!”弱颻有些好奇的往簾子那邊看了看,不知是什麼人格外的與衆不同。

西邊的座子過了將半,展銘卻停了腳,這個位子上坐着一位華服公子,將茶盞湊在脣邊,意態悠閒,竟似未見到他二人過來,與這公子同座的隨從,也一個個無動與衷,並無賞錢的意思。展銘不由的皺了皺眉頭,輕聲道了句:“請爺打賞!”那華服公子有些輕薄的一笑,將手中茶盞往桌上一頓,又從懷裏摸出一物重重拍在桌上,赫然是一錠十足赤金,閃着燦亮的逼人貴氣。“怕本少爺少了你的賞錢麼?這便是賞你們的,”華服公子轉過身,一雙眼皮往上一提,只見得形如三角的瞳子,道:“只消她來飲了這杯茶便可!”華服公子兩指彈了彈那幾上方纔他呷過的殘茶。展銘一拉弱颻便要過去,那幾個隨衆卻已作勢要起身相攔,弱颻定住了不動,將手裏盤子往展銘面前一遞,展銘不想接,弱颻把盤子猛的往前抵正了他的胸口,他纔不情願的端在了手裏。

弱颻捻袖子福了一福,道了聲:“謝爺的賞!”便要去拿杯盞,卻驀地“咳咳……”幾聲,嗆咳了起來,忙從袖口裏抽了方白淨的帕子,捂了口,喘了好一會,身子弓了下去,直不起來,這一陣劇咳好容易緩了緩,顴上便現出兩酡潮紅。那白帕上赫然有了一塊怵目的紅暈,沾上晶亮的粘液。

“肺癆!”樓上的都不免驚了一驚,有些惋惜,這般嬌妍的一個女子,何以就得了這麼沒福氣的病。那個華服公子抽了身往後直躲,有些嫌惡的吼道:“快走快走!”“是!”弱颻有氣無力的答了聲,遲遲疑疑的問:“那賞錢……”華服公子摸了摸桌上的赤金,有心收了回去,但大庭廣衆之下,總是失不起這等面子,終於狠了心一把拂落,那金子打了幾個圈,方定住了。

弱颻邊口裏道:“謝賞!”邊俯了身去拾地上的金子,誰知這一低腰,袖中卻掉出一物。那是個指頭大小的瓷瓶,在地上彈了彈,米粒似的塞子鬆脫了,一些赤色的水液從瓶口裏湧了出來,瓶子倒下,咕嚕嚕滾了十來尺地。地板是青桐油漆過的檜木,走的人多,早已磨的泛白。這赤色的水液一路潑在上頭,便如同某位丹青妙手突然豪情勃發,取來一枝大筆,蘸飽硃砂,揮灑了這麼一回。弱颻有些張惶的直起身來,兩隻妙目,從左轉到右,又從左轉到右,雙手慌亂的沒個着處,如同惡作劇被大人發覺了的孩子。

樓上有一刻鴉雀無聲,然後“卟哧!”一聲,不知是那個先想明白了,一口茶水盡數吐在了身上。這一開了頭,樓上傾刻間“嘻嘻!”“呵呵!”“咳咳,笑死我了!”響成一片,人人東伏西倒,不顧體統,就連軒外那陰鬱濃重的春愁,也似被這一場暢快淋漓的大笑給驅散了不少。

當然還是有不笑的人。展銘和弱颻自是笑不出來,展銘狠狠的盯着弱瑤,弱瑤心虛情怯的低着頭,不敢作聲。華衣公子的隨衆也是不便笑的,只是個個鼓腮瞪眼,忍的十分辛苦。最笑不出來的,當然是那位成了衆人笑柄的華衣公子。他面上一陣陣的紅,好似這一地的硃砂一筆筆抹上了面孔,就有了七八成戲臺上關公的模樣。

“咣鐺!”他手在桌上一拍,這一掌力道不小,那桌上的瓷盞被震落,葉渣茶水濺了一地。“有什麼好笑的!”華服公子怒喝一聲,樓上被他這場大叫震的靜了下來,卻有三五聲冷哼從數個角落裏響起。隨之卻有一些斷續的句子飄入弱颻耳中。“不可……”“這是……”“顧三爺的大公子……”

弱颻情不自禁的翻了翻白眼,爲什麼她得罪的,盡是些得罪不起的人呢?

蘇城三分三,雷霆起西方,紫氣從東來,顧水南北長。

弱颻和展銘到蘇城不過半月,可這句歌謠卻是耳熟能詳。誰都知道,蘇城的繁庶,一靠鹽鐵,二靠織染,三靠江河。鹽鐵作坊會集的城西,是雷霆老爺子的地盤;織染這一行,打三十年前起,就是紫家的祖業;這兩家卻又得求着顧三爺,若沒了那條縱橫南北的運河,便是有了萬斛珍珠,你卻叫他往那裏送?人人都曉得,在蘇城討生活,官府可以不管,可這雷紫顧三家,卻是無論如何不能怠慢。

“這下怎麼辦?”弱颻看了看盛錢的盤子——早已被展銘放在了一旁空幾上,心道:“好容易到了這裏,難道又要走?天下間,那裏還能找到一塊比此城更富麗的去處?”

可這都是日後的話了,眼下這道難關已是難過。顧家大少把長襟往腰上一撩,“蹬蹬蹬”的大步踏上前來。弱颻情不自禁的往後閃開,展銘兩道本來太過秀氣的眉梢一提,這一提,倒現出些方淬過的劍鋒般英銳之氣,他跨上一步,右手橫過肩去,搭上了身後胡琴的頭把。

顧大少已逼近了展銘一丈之地,“展銘要出手了!”弱颻有些驚懼的想道:“若是和顧家人破了臉,那該怎麼辦?”可這等情形之下,又何來更佳的法子?展銘的手愈抓愈緊,指節上已泛起了青白的亮光,弱颻的心提到了嗓子裏,只等着顧大少的腳步再進一回……

“顧大少且慢。”極輕淡的語聲響起,好似與廊下鸚鵡戲言般渾不着意。弱颻的眼光與樓上所有人一起,向發聲的地方望去。一個先前未曾見過的二十七八歲青年,靛藍緊裝,長刀金鞘,雙手抱在胸前,立於東方。在他身後,那一面碎瓊霰雹般的珠簾來回晃動,發出漱漱的響聲,就如驟雨急敲於竹簾。

弱颻本以爲顧大少會發怒,可他卻呆了一刻,漲紅的面色一點點白下去,而後沉聲問道:“是你,楚方?”“不是我,”楚方躬身行了一禮,可就連這一彎腰也是散漫不拘的。“是我家老爺子在品茶,老爺子好清靜,就請大少看在老爺子份上,莫要吵鬧。”“雷老爺子在樓上?”顧大少喫了一驚,那臉色非但不紅了,還泛起了青。樓上發出一陣如蚊蠅般的“嗡嗡”之聲,多少驚懼興奮在這些聽不清的雜聲裏顯的分明。

“是我在,楚方,挑簾子。”本就很低沉的聲音,又似被外頭離迷的春雨浸透了,越發讓人聽在耳裏,心頭都是一重。“嘩啦!”一聲,楚方挽起了珠簾,將一個灰黯的背影揭了出來。

那人身量很長,坐在凳上,依舊有常人站立般高矮。深色的絲絛束着篷松的髮絲披在背上,頭髮已有六七成花白,卻是毛毛扎扎,根根硬挺。一領藏青色的披風從肩上直掛下來,垂曵於地。他蹺足而坐,不避撲面的雨絲,遠眺欄外。

欄外是雨中的蘇城。

億兆的水線從渾沌的天色中掛下,織成千萬道雨簾,一重重披下來,似那些古往今來善感的詞人句中,斬不斷理還亂的哀思離緒。那些尋常巷陌人家,綠柳垂楊,籠於煙水迷朦之中,被這綿綿的水幕一隔,就有了些海市仙山般飄渺空靈的意味。雷霆的身形嵌在這樣的景色中,讓弱颻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自已正看着一位年老而寂寞的帝王,俯視着腳下的江山臣民。

“既是……雷老爺子在,就請恕過打擾之罪,在下代家父向老爺子問安。”顧大少伏下身去,他的軀體好似突然少了一圈,不但是他,這樓上所有的人,也都同時畏瑟了起來。

展銘和弱颻站在樓道上有些猶豫,不知是不是該上前謝過相救之恩,但很顯然的,人家雷老爺子不會在意這他們這樣小人物。那藍衣的楚方在顧大少走後便回到了簾子後頭,再也沒有出來。展銘和弱颻其實有好幾次鼓足了勇氣,卻還未等走到簾子前就將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其實道謝自然不單是道謝,展銘和弱颻心裏都明白,這面珠簾後頭坐着的,是唯一可以在蘇城庇護他們不受顧家加害的人。他們多麼的想,這個人可以把他手中的權力略爲泄下一點點,來遮住他們頭上的這片天空。

簾後面靜無聲息,座中鴉沒雀靜。良久,珠簾後一聲輕嘆,無奈而又厭倦,似是爲了這總也不見晴的雨天。“走罷,日後這裏也不能來了!難得一個清靜的去處。”珠串“唏哩嘩啦”一陣脆響,雷老爺子從裏面邁出,楚方緊跟其後,往樓梯口前走來。展銘和弱颻一併跪下,齊聲道:“謝老爺子救命之恩!”

白底青幫的靴子“蹬蹬”的從他們眼前踏過,沒有一絲一毫停留,藏青色的披青一角扇起微風,掠過弱颻的面頰,頰上涼意尚未消去,這兩人已跨上了樓板。弱颻把背上的褡褳往展銘手上一堆,說了聲:“我去一下。”就急衝衝的跟了下去。

悒翠軒高挑的檐前,楚方策騎白馬,侯於一乘四人呢轎之畔,墨綠的轎身,亮黃的槓木,深紅的纓絡從轎頂和窗簾緣上垂了下來,拂動於風中。雷老爺子正欲上轎,弱颻緊趕幾步跪在地上,“老爺子救人不救徹麼?”跑了這一陣子,她有些氣促。

“爲何救人必要救徹?何況,誰說我救過你?”雷老爺子居然開了口,弱颻有些意外,她本只是想最後再努力試一回,並沒有當真以爲能有什麼用處。弱颻腦子裏飛轉着念頭,終於理出些頭緒來,道:“若是老爺子不救我們,豈不是顯得……你老怕了他們顧家?”

“哈哈哈……”雷老爺子突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如一記記重棰,敲在弱瑤心頭。“丫頭呀丫頭,這點子激將法用在我身上,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吧?”雷老爺子回過頭來,往弱瑤身前走了半步,他那重重褶子深褐的眼皮驀然拉開了一道縫,就如同深宮之中千門萬戶次第洞開,讓凡人小民得以略略窺見了一絲天家風貌。弱颻在那樣的眼神注目之下,覺得自已如同一株小草,被巨足踩在泥濘之中,狠狠的□□踐踏,她情不自禁的往地上伏了伏,似乎能聽到自已的腰肢咯吱作響,連胸口都窒住了,喘不過氣來。

“若是我的人被顧家殺了,那我自然是失了面子,可是,你是我的人麼?”雷老爺子的松馳的瞼皮復又落下,弱颻本是舒了口氣的,一聽這話,這口氣卻哽在了喉嚨口上,呼又呼不出去,咽又咽不下來。

多年江湖生涯,弱颻自然很明白,天下間男人對她有着什麼樣的期許,可是這樣明明白白毫不掩飾的說出來的,卻是頭一回。更讓弱颻很不是滋味的是,這人口氣如此的輕乎,弱颻知道,自已的回答對他毫不重要。

弱颻自然無法出聲,雷老爺子卻已彎身就上了轎。轎子騰起,弱瑤有些絕望的看着這唯一的指望從眼前逝去。突然一隻手撩開了窗轎,隨意從簾緣扯一條深紅的纓絡,擲了過來,“若是你有了主意,拿這個來找我罷!”流蘇在空中散開,就如一朵開的正好的芙蓉,被無情的風雨拂落,旋舞飄零,撲入弱颻懷中。

“他還是不肯麼?”展銘的聲音在弱颻身後響起,弱颻有些心驚的站了起來,回頭看他,道:“不成!”流蘇的絲縷被她緊緊的握在掌心,清涼而柔滑,讓她想起無數次在夢裏觸摸過的那些絲緞,那些她只能遠遠於街口掃過一眼的卷卷綢羅,在夢裏它們匯成了一重重橙黃瑰紫的波濤,從她指間流瀉,如水般瀉過,及夢醒時,掌中只餘空落落的寂寥。

有細碎的腳步聲從樓板上響起,弱颻抬頭一看,見那個方纔給過他們一錠銀元公子跑了出來,卻又在梯上向着他們不言不語的站定了。弱颻問道:“你方纔和他說了什麼嗎?”展銘回看了一眼,掉頭回來道:“沒有,我們走吧。”

連日的陰雨早已滌盡了這座城的喧囂市氣,嘈雜人聲,片片青翠的葉子從兩側向他們擠來,滿眼逼人綠意。腳下翻起老厚的一層泥濘,沾澀難行。黃濁的漿水一層層的湧了上來,不多時便將鞋面上打的污穢不堪。兩人默然走着,好一會,展銘打破了沉悶的氣氛,道:“不要緊,大不了,我們今夜就走,不在蘇城呆了。”

弱颻晃了晃頭,賭氣似的將泥水踢的老高,任那些晦暗的點子濺在了褲腳上。自孃親過世,就這麼一路走一路走,自北到南,淪落至今。那一座城裏都有許多個顧大少,那一座城裏都有更多個展銘和弱颻,這樣子的流浪到何時是個盡頭?

偌大個人世,爲何卻如此狹窄逼仄,竟沒有給他們兩人,留一個容身的地方!

“總算是等到你們了!以爲走條小路就可以躲得過了麼?”前面的路上顧大少一雙手掌搓揉着,信步迫來,眼中的光芒,像似了戲鼠的狸貓。“嘩啦……”四下裏一通亂響,十餘道白光閃過,兩側的枝葉齊刷刷的倒下,水珠從葉片上晃落,打在弱颻面上,視野爲之一空,但隨之又數條大漢給佔據了,弱颻有些多餘的回頭一看,後面果然也沒有空着。

弱颻上前一步,下身行禮,怯生生的道:“是小女子不識抬舉,小女子給大少陪禮了。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和我們這等人生氣?”“陪禮麼?”顧大少走近了來,彎下腰,抻手去託弱颻的下巴,嘿嘿冷笑道:“在這兒可不成,你跟我去個地方,讓我瞧瞧你是誠心不誠心?”他這麼低下頭,就將一截粗短的頸項明晃晃的露在了領子外頭。

一道清冽的光影掠過,當空似有菲薄的寒霧驟起,一道紅痕乍現於顧大少的脖根。“啊!”殺豬似的嚎叫打破了這雨中午後的靜謐,十來道白光結成一面炫目的刀網,向着展銘和弱颻當頭罩下。弱瑤於腰間一抹,手中現出亦現出一道白芒,二人雙劍一合,便蕩起一大片光輪,“鐺鐺鐺”一陣疾響,將那些刀鋒盡數擋開。

“住手!”顧大少將前襟一扯,數十顆紐扣如雹子般四散飛起,長衫揮落,委之泥塵。“讓這小子和我放對,我倒要看看,這是那一路的小賊,敢到蘇城來撒野!”

兩柄長刃在空中一下下的撞擊,弱颻執劍立於一旁,身前身後數步之內,盡是虎視耽耽的大漢,和如林般密集的刀片。顧大少倒底是顧家的人,這一認起真來,長刀舞動之處,帶起凜凜風聲,勢子極是強橫,展銘的劍光已經收得很近,只在身前幾步,擋開刀鋒,守的雖嚴密,但明明白白的處在了下風。

一個不留神間,顧大少刷的一刀,刃上淌下一溜血珠,混在雨點中,飛到了弱颻的面上。大漢們都鬆了口氣,肆言調笑起來:“這小子不成了,看他那熊樣,小姑娘,早早兒跟了我們大少爺罷!”“看這天時不晚了,今兒夜裏可是春宵苦短呢!”

展銘向弱颻點了點頭,弱颻握緊了手中的劍柄,然後趨着顧大少直撲中宮的這麼一躍,展銘驟的長劍直劈,以一種顧大少從未見過的威猛砍下,居然是一個同歸於盡的架式!顧大少就不由的懼了那麼一瞬,這一瞬已經可以改變很多事。

顧大少的長刀被架在了外圈,展銘的劍尖已逼近了他的喉頭。

大漢們紛紛怒叫,無數長短圓扁粗細不一的事物脫手而出,弱颻劍鋒掄成一方光壁,暗器們撞在光壁上,紛紛落地。展銘的劍尖已將要架在顧大少的脖子上,並不是要殺了他,而是隻要有這位大少在手,他們兩個,總算可以平安的走出蘇城。

可就在這時一道黑沉沉的銳芒撞在弱颻劍上,卻沒有落地,而是迴旋轉開,倏忽來去,再看時,已是嵌進了展銘的右臂。展銘劍上的力道一弱,顧大少已回過神來,刀鋒一轉間,展銘眼瞧着就要被劈成兩半。展銘突然厲喝一聲,劍交左手,去勢詭異,顧大少不及防之下,胸口上又着了一劍,弱颻衝上去拉了他,兩人的劍光劃攏,形成一道亮晃晃的光錐,錐頭所向之處,大漢們手中的刀片如疾行船頭的水花被輕易劈開,他們就這麼衝了出去。

身後的追兵漸漸的遠了,可叫囂聲猶在耳畔,“看你們能跑到那裏去?”“你們決不能活着走出蘇城!”弱颻沒有半點欣喜,她曉得這不是空言恐喝。“展銘,這是那裏,我們好象迷路了。”弱颻望着這陌生的灰巷,有些惶惑的叫道。可她臂上一沉,展銘倒在她臂彎中。

“展銘,展銘!”弱瑤抱着他搖晃,卻赫然發覺,他的面色灰敗如此間的巷壁,他右臂上的傷口,滲出墨色的汁水,那鏢,竟是有毒的!

星星火花爆起,濺在弱颻衫角,灼出幾道烏跡。失敗了十多次以後,這堆半溼的柴火終於燃起了通紅的火光,雖然更多的,是嗆人的濃煙。一屋夾雜着灰燼的白煙蒸騰,直衝上了這廢廟大殿半頹的架樑,燻得弱颻咳個不止,眼淚汪汪。

弱颻將注滿了雨水的陶罐架在火上,不時有水滴從罐壁裂口上漏了下來,落入火中,發出噝噝的聲響。弱颻又撫了撫展銘的額頭,自制的解藥好象不是很對症,展銘面上的青色已褪去,可又有些發熱,弱颻不曉得這是好了些,還是更糟。她心上一片茫然。這一路上,她已經幹掉了三撥意圖取他們人頭去顧家領賞的人,從另兩撥人手中逃脫了出來。她知道現在蘇城中每一個地痞流氓,江湖混混都在尋找他們,此時這個廢廟還算安全,但遲早會被找到。“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弱颻想了又想,好一會纔算尋了點可做的事,“自然先要易容改裝。”

弱颻蹲在廟門外一灘積水之前,身上已換了件男式的灰色短衣,手裏捧了只盛着泥膏的盒子。雨已停了,天色倒似比方纔還亮堂了些,弱颻從盒子裏挖了一團黃褐色的膏藥便往面上抹去,頰上頓時現出幾道污痕,襯得別處的肌膚,愈發粉白。弱瑤手指頓住了。

這樣的容色,實是天下每一個少女都夢寐以求的,若是旁的女孩子,有了這樣的肌膚,定是千方裝扮,萬般愛惜。可爲何她卻要用這樣晦濁的顏色污損?一個女孩兒的嬌麗嫵媚能有幾年?

她好怕,怕有一日洗去這些膏末,會發覺那下面的,其實已與之無甚差別,再也不會引人窺視,再也不必掩飾。驀然間,腹中便有酸楚的滋味,一點點漲了上來,浸得一顆心,也苦澀不堪。

突然風中有些許異響,弱瑤驚覺抬頭,響動從一堵將塌的泥牆後傳來。弱瑤收起了泥膏,捏手捏腳的往牆邊走去。牆後數十丈處是一面古城牆。

蘇城這些年擴了又擴,城牆也是修了再修,這一面,也不知是那年那月荒棄在那裏,不爲人爲知的一點點被風雨蝕去。或許再過上百年,這面失去了功用的城牆終會無影無蹤,可眼下,它卻還不合時宜的守在這裏。城頭上生出好大一株黃桷樹,虯結的根鬚裸露突起,裹着散碎的黃泥。大約是藉着這樹繁盛的枝葉蔽雨,那對夫妻就臥坐於其下。

夫妻兩人都是一般烏濛濛的顏色,從頭髮到衣裳,到露出衣裳的面孔與手,灰也不灰,白也不白,黑也不黑。若是把蘇城人家下面陰溝裏的陣年老泥翻出來,大約就是這種樣子,可以讓人想起所有穢濁不潔的事物。男的兩隻眼洞黑洞洞的,直直盯着前方,竟是個瞎子。他那兩隻枯槁的手象極了頭上的黃桷樹根,手中一把斷了弦的胡琴,有一搭無一搭的拉着,聲音忽高忽低,說不出的詭異彆扭——這便是引她前來的聲音了。弱瑤聽了好一會,才聽出這原來就是他們午間奏過的那一首分飛燕。

女人的頭靠在男人肩上,不知是醒是睡,她忽然伏了身去,揀起地上那隻破了三五個缺口的青花瓷碗。瓷碗想來本是盛賞錢的,可此等地方,自然是派不上這種用場了,便只盛了些許冰冷的雨水。女人將雨水捧到男人口邊,咕嚕了半句,男人放下琴,接過倒進口中。

她這一動,弱瑤方纔發覺,原先以爲她是跪坐在地上,其實不是,她的雙腿已齊膝斷去,殘肢處包着些同樣分辨不出顏色的布片,一些紅黃色的膿血從裏頭浸出來,似乎還有什麼在裏面拱動,也許是……蛆蟲?

弱颻站在那裏,這整個早春的寒氣從她周身的氣孔一絲一縷的湧了進來。她覺得自已的魂魄已離體而去,向着那個女人身上附去。“不!”弱颻轉身就逃,不防一腳踏上了石上青苔,重重的跌在地上,卻不及拭一拭,就接着跑下去。她逃得如此驚惶失措,好象要逃脫某個被註定的命運。

弱颻氣喘吁吁的跑進了廢廟,伏在門框上,讓一顆跳得亂烘烘的心安靜下來。她側着頭望着火焰後的展銘,他的面孔在躍動的紅光中忽明忽暗,這面孔她是如此的熟悉。弱颻緩步走了過去,指尖在他尖削如刀雕的鼻樑上撫來撫去,小時侯回回她做了壞事,便會這樣子向他求饒。

“展銘!”她低低的呼叫,少年含含乎乎的應和,沒有睜開眼睛。“展銘,我……要走開一會,你不要亂走呀!”弱颻將脣瓣貼上了他緊閉的眼瞼,。“會有人救你出去,給你治傷的……這,對我們都好。”

弱颻猛然收回手指,放在口中死力的咬了一口,終於決然的站了起來,一刻也不停的向門外奔去,不再回頭。她僕到方纔那灘積水旁,雙手掬起一大捧雨水,撲到面上,水花四散,撲簌簌打在她的額髮與前襟上。弱瑤大力的擦洗着面上的泥膏,好似要洗去過去日子在她身上留下的一應痕跡。許久後她終於停了了下來,垂下雙手,凝視着漪漣圈圈擴開,漸漸平明如鏡,映出她重又無暇的顏容,還有……另一張同樣美麗的面孔。

弱颻緩緩抬起頭,展銘左手提劍,受傷的右臂扶住一旁的樹身。“你上那裏去?”展銘問弱颻,眼裏閃着迷濛的水光,頰上兩抹病態的嫣紅。他分明高燒未退,卻不知爲何爬了起來。

弱颻不答,反問道:“你怎麼起來了?”在兩邊衣上拭着手,站起身來。展銘右臂往樹上一撐,站直了,厲聲問道:“你要去找那個雷老爺子!是不是?”弱颻咬了咬脣,一綹溼透了的額髮落下來,貼在了她的脣角。“是!”她如此乾脆的把這句話說出,輕易的連她自已都有些意外。

展銘卻被這聲回答驚了一下,口氣變軟了,“弱颻,不要去,你這是引虎驅狼。”弱颻側過頭去,不答。展銘繼續道:“弱颻,爲何如此?我們以前還有過更艱難的處境,也都過來了……”弱颻突然一把拉了他的手臂,拽了他往前跑,“弱颻,你要上那?”“看着他們!”弱颻猛的止步,指着黃桷樹下的那對夫妻,展銘一時收腳不及,差點就撞上了那堵泥牆。

已沒有了琴聲,胡琴歪歪斜斜的倚在男人腳上,琴弓橫亙於地。兩堆同樣蓬亂油膩,辨不出黑白的頭髮擠在一處,女人大呵着嘴,參差不齊的露着幾顆黃牙,一行粘涎從嘴角掛了下來,淌在泛着油光的領上。

弱颻微微的喘息道:“看看他們!十年後我們就會是這種樣子!”展銘猛然收回目光,似乎也不能再讓自已的眼睛容受這等淒涼的景緻。他急切的揮動了手臂,象在向誰發誓一樣,低聲叫道:“弱颻,相信我,我們不會樣,不會,不會!”弱颻卻再度側過頭去,不看他的眼睛,也不回答。

展銘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驀然,弱颻脖上一涼,什麼冰冷堅硬的東西貼了上來,肌膚上起了一陣子的粟粒。弱颻欲轉頭,卻不敢轉,只聽到展銘的聲音,“我殺了你也不會讓你去的,你知道我從不虛言恫嚇!”這隻手雖然有些疲弱了,卻依然很穩,貼在弱瑤脖上的劍刃極其鎮定,沒有一絲顫動。“你不記得孃親死的時侯說什麼了嗎?你對得起孃親的在天之靈麼?”

弱颻不顧劍鋒,抬頭看天,天上只有鉛灰色濃厚的雲,一重重越壓越低。“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大約就是這一句罷,可若是如此卑賤苟活一世,便是永不分離,又那能相親相愛?弱颻的心腸在那一刻冷的通透,她用最爲平靜的語氣道:“孃親讓你照顧好我,你這算是照顧好我了麼?”項上的劍頓時抖起來,有如風中殘枝。弱颻決然轉過頭去,直盯着展銘,道:“你讓我過這樣的日子,你算什麼男人!”

有如一根無形的長矛摜穿了展銘,他踉蹌數步退開,穩不住身子,直至背脊狠狠的撞上了那堵泥牆,長劍無力垂下,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槽,稀軟的泥土從兩側翻開。展銘落下眼簾,牆頭一株野草的闊葉緣上,有雨珠滾墜,一滴滴落在他的面頰上,頰上的紅暈傾刻間褪去了。

展銘重又睜開眼睛,問道:“你真要去?”他問這話時的眼神,有如海嘯之前的洋麪,陰鬱平靜,下頭卻有無數潛流湧動,蘊着無從估量的力量,好似可將她打的支離破碎。弱颻覺得這樣的眼神她曾經見過。

那是什麼時侯,喔,是在孃親死後第三天。展銘端着那碗熱了又冷,冷了又熱的米粥,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着她,問道:“你真不喫?”弱颻依然如這裏三天一般,不言不動。然後那碗粥就飛出了窗口,展銘卻又從身邊拎出一隻紅泥瓦缸,往外一擲,弱颻飛跳了起來,去抱那瓦缸,她知道這是他們最後的一點口糧,可還是沒有趕上。紅缸中傾出一天微黃的小米,好似搖落了滿樹的桂花。弱颻記得那時自已氣呼呼的吼道:“你瘋了?”展銘那時是怎麼回答的,好象是,“是你瘋了,所以我陪你一起瘋。”

弱颻不自覺得打了個寒顫,她終於有了一點懼意,她覺得自已幾乎要在這樣的目光中退縮了,可那個女人就在數十步遠處,不,是盤據在她的頭腦中,固執的不肯離去,弱颻終於點了一下頭。

“那你就走吧!”這幾個字如雪粒子般從展銘齒間迸出,狠狠的砸在弱颻面上。

“那你在這裏等着,不要走開,我會讓人來救你出去。”

展銘沒有搭腔,他一手拖着劍,一手扶着泥牆,搖搖晃晃的走開。溼漉漉的泥牆,牆頭芳草萋萋,一叢叢低低壓下,如華冠高聳,卻更顯得牆角之下,如此晦闇冥深。四合的暮色中,他那身綠衫越來越黯然,一點點溶入了這雨後黃昏的水霧,也一點一點的烙上了弱颻的眼睛。以至於多少年中,只要展銘這個名字在她耳畔響起,她眼中第一個出現的,就是這樣的情形。

“到了!”前面領路的丫頭挑起了一麪粉色的紗簾,牛油火把通明的光亮頓時讓弱颻眼前一花,她默默的低着頭,只敢去看地上如茵的綠氈,及踏在的氈上的,塗着鮮紅豆蔻纏着金縷絲帶的小腳。

坐在上首席中的雷老爺子抬起頭,往這邊瞟了一眼,就在他這一眼中,弱颻突然找回了些勇氣,那眼中不再是悒翠樓下的漫不經心,而是實實在的一陣悸動。弱颻碎步進屋行禮,雷老爺子略揚了揚手道:“那邊坐下!”弱颻在側席上跪坐下,垂首盯着面前的紫檀木幾。

雷老爺子發話了,“可惜,我幫不上你哥哥什麼忙了。”弱颻猛然抬頭,插滿髮間的珠翠亂顫,劃出一帶虹影。“我派的人去那裏時,他已經不在了。”

“那他……”弱颻惶急的站起,卻忘了身上所着,並不是她穿慣的短衣。她一腳踩上鑲着銀邊的裙角跌倒,雙手當空亂舞,推翻了檀木小幾,“咣鐺!”一聲,小幾四腳朝天。

“你不要急!”就在弱颻手忙腳亂之時,雷老爺子的話讓她整個人如中了定身法一樣的僵住了。“我聽人報說就在半個時辰前,紫家的女公子撿了一個俊美少年回家……”“紫家小姐?”弱颻疑惑的問了一句,也不再管那覆倒的紫檀木幾。“是呀,你今兒其實見過,她晌午也在悒翠軒上。呵,聽說她親身守在榻前,伺侯湯藥呢!”

弱颻腦中轟然作響。

富態錦袍的公子面頰微紅,小聲道:“曲子很好聽!”聲音細如蚊蚋。

展銘用那樣的眼神看着她,說:“你瘋了,所以我陪你一起瘋!”

弱颻慢慢的重新跪坐下來,一點點把裙裾撫平,兩隻手重在膝上擱好,腕上一對煙水翡翠的鐲子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鳴。

雷老爺子問道:“現在,他沒事了,你還要留在我這裏麼?”弱颻點頭。

“你想好了?你不後悔麼?”

弱颻淡淡笑了,答道:“不是每個人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都還能有貴人相助的。”她頓了一頓,接着說:“老太爺看得上弱颻,是弱颻的福份。”她深深低下頭去,髻上步搖的珠串垂在她額前,晃動不已,仿若一隻折頸的孔雀,耷拉下泛着幽光的羽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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