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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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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好痛苦。在分手的第二十天,我的狀況印證了室友曾經的感慨。晨起上稱時,我發現我的體重銳減十二斤,兩腮都開始窪陷。因爲每至深夜都無法自制地掉淚,我的眼皮再沒消過腫,我看起來無精打采,也確實無精打采,能量值見底,活着的意義不再鮮明。剛搬來這座窄火柴盒一般的出租屋,我還會定期從路邊攤買不同種類的鮮切花束裝點它,然後拍照發給許樹洲,可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做。偶然路過曾經逛過的商場,約會的餐廳,都會像棒棍迎頭劈下,沉痛的一聲悶雷後,陰雨綿長。

失眠指數日益加重,睡不着的時候,我反覆搜索各種複合指南,看無數個“男人總是會回頭”的帖子自我打氣,又在不同斷聯理論下面找尋正向反饋的案例,哦對了,還有我琢磨兩天才勉強明白的“顯化”。這些內容的評論區往往摻雜着狗皮膏藥似的“下情降”、“和合法事”之類的玄學廣告。有一天,我入魔般添加了一位聲稱能做和好儀式的“女巫”的微信。

對面女孩像模像樣地介紹項目規則,最後說:一支蠟燭800。

我查了查微信錢包的餘額,感到一切都非常可笑,可笑到能被自己逗哭。

我若無其事地回覆她:算了,比我的命還貴。

過了會,我問:保證和好嗎?

我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翌日下午便請假去了趟省人醫,沒成想心理科的號早已掛滿。我問能不能加號,前臺護士說:“黃主任今天的號都沒了,要提前好幾天預約的,你預約了嘛”,我答“沒有”,護士說,“沒有今天就看不到。”

我壓根沒考慮到這茬,連請假都是絕望到超荷的突發之舉。我咬住下脣,擠出個“好,沒事。”

我退而求其次去到一樓大廳的便民門診,坐下時,年邁的醫生問我:“你怎麼了啊。”

我淚水唰得湧出來,把他嚇一跳,“誒誒誒?怎麼哭了啊。”

我哽嚥着說:“我老是睡不着。”

“失眠啊……”他抽張紙巾給我,寬慰道:“失眠不是什麼大問題,現在很多你這樣的年輕小姑娘工作壓力大,失眠來這邊開藥呢。我給你開盒藥,你先回去喫一禮拜看看呢,每天半顆,睡前半小時喫,要是半顆沒用你就喫一顆。”

最後他說:“調整調整就會好的。”

我說:“好。”

沒事的,會好的。丁敏一,你會好的。

可是好難啊。

難到我很多次懷疑,我的人生有過這樣的至暗時刻嗎?我的抗挫能力真這麼差?在沒認識許樹洲之前,我一個人不也過得不錯嗎?離開一個男人就活不下去了?許樹洲呢,爲什麼他可以高高掛起,那麼輕鬆和無所謂。這個脆弱的,總是輕易陷入悲傷的自己,真讓我蒙羞。

恨意從傷痛的土壤裏滋生而出。

我覺得我被許樹洲害慘了。拜他所賜,我纔要忍受這些不堪其擾,又如影隨形的負面情緒。我就不該認識許樹洲,不該喜歡他。

他憑什麼說不愛就不愛。

把我一個人遺棄在雪地裏。

我恨他。

但倘若他回來,我肯定會笑話他,然後抱着他痛哭。

可笑的複合蠟燭儀式後,我傻傻苦等一週,每天點進許樹洲微信一億次,確認他是否更新動態,是否更換頭像與壁紙,彙報給那個女孩。

女孩說:你別這麼焦慮。他還沒換情頭和壁紙,說明他心裏還有你,只是需要時間消化對你的負面情緒,你再等一等。

中間那句話讓我鼻酸,我假裝安心地回:好。

又一個禮拜,許樹洲杳無音信。

我毫不意外,也沒有任何錢白花的憤慨。

從開始我就清楚,這不是儀式,是騙局;

而我只是需要一點希望。

依靠這零星的期待和牀頭的右佐匹克隆片,我短暫平靜下來。

?

珍貴的平靜終結在分手滿一個月那天,我照常偷窺許樹洲的所有社交軟件,朋友圈,抖音關注和粉絲的數量,網易雲歌單,小紅書收藏,連鹹魚頁面我都不會放過。這一習慣已絲滑到像我每天來到公司後都要點一杯冰美式。第一站是微信,但今日,路線戛止在這裏,我發現他換了頭像和朋友圈背景。

像被什麼釘在旋轉椅上,我動彈不得。

我驚慌失措地連刷好多遍頁面,我們的合照變成全白背景,他的頭像,也變成一隻酷酷的,戴墨鏡的比格。

我壓制着心跳,將他的新頭像保存下來,導入百度圖片搜索欄。

確認不是情頭後,我徐徐籲了口氣。

能控制四肢的知覺回到體內,焦慮並未緩解,我在難安的揣測裏揪出一個替罪羔羊,那個“女巫”,我截圖發給她,質問:爲什麼他都換頭像和壁紙了?你的蠟燭真的管用嗎???

我真的是想要質問她嗎?

如果此時手機幻化爲一面鏡子,我一定能瞥見自己面目可憎的樣子。

女孩似乎習以爲常:因爲他反撲了,他想引起你的注意,你穩住,我猜他過兩天就會來找你。

真的麼,我點開許樹洲的聊天界面,直勾勾地盯着,有一刻,我無比期盼,能看到上面看見“對方正在輸入”。

??

「對方正在輸入」??在我們戀愛一週年紀念日零點前,我曾在同樣的界面,看到有個傢伙這樣寫寫停停長達一小時。

同時,還有個傢伙,靜悄悄地,暗中觀察了一小時。

兩個超級無聊的人,用很愚蠢且浪費時間的方式愛着對方。

00:00,紀念日小作文準時刊登發佈至我們的雙人頻道,“親愛的敏敏同學,My darling,我的寶,我的此生摯愛……”我在一長段累贅且肉麻的前綴裏微笑調侃:差點以爲你卡不上點了。

許樹洲突然懊惱:靠,有個錯別字。

在哪?我開始飛速瀏覽,在霸屏兩頁的密集字眼裏啓動找茬遊戲。然後,我發現我根本找不出錯。我的大腦像灌了甜酒一般暈眩眩的,難以集中注意。

許樹洲傲嬌回:不告訴你。

又引用我的大放厥詞:怎麼可能?我都提前在紙上寫好稿子了。

我好奇:怎麼不把寫下來的給我看。

許樹洲說:字不夠好看,怕你笑話我。

他開始邀功,發來一疊字帖:我還提前練過字,還是寫不好看,臨時抱佛腳根本沒用。

我問:能把原版拍給我看看嗎?

許樹洲嚴正拒絕:no!!!

我回覆:yes!!!!!

許樹洲:no!!!!!!!

我用更多的感嘆號魔法打敗魔法:yes!!!!!!!!!!

超級無聊的兩個人,超級幼稚的對話,總是會進行很久,樂此不疲。

最後我說:求你。許樹洲纔將他的原版信件發送過來,他的字確實不好看,反正是不如我,但一筆一劃的,用心而認真,不滿意的地方還會用紅筆標註修改。我心花怒放地閱讀好多遍,以至熱淚盈眶。信件的末尾,他發毒誓道,往後的第二年,第三年,第N年,我都會深愛丁敏一。如果做不到,就讓我狠狠掛科,讓我賺不到錢,讓我一輩子都別好過。

概念好模糊的第N年,到底是第幾年,“以後”又是什麼,全像“一直”、“永遠”那樣莫測。

那會兒我很感動,有些疼惜地回覆:別這樣發誓好不好,我不想你不好過,即使離開我。

許樹洲說:呸呸呸,撤回!我不會離開,我們更不會分開。

我擔心應讖,撤回了我的話。

可你的誓言呢,也撤回了麼,又是在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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