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書籍如雨後春筍冒出,價格低廉,除卻學子,有心的平頭百姓也會買上幾本啓蒙書。其大勢已成,任憑士族如何阻攔也不能夠。
朝堂上, 士族與天子的矛盾越發尖銳,卻又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而在這樣的氣氛中,皇後臨盆了。
京都的天已經冷了,鳳儀宮內卻熱意蒸騰。
奉寧帝在殿外急的團團轉,幾次想入殿,都被勸了出來,最後還是連太後入殿探望孟躍。
隔着一扇六扇仕女圖屏風,連太後探頭來看,殿內一個碩大浴桶,孟躍烏髮挽起,僅着內衫,上半身搭着懸空木頭,下半身浸入浴桶水中。
連太後驚了一跳,“這是?”
她有些急,又怕孟躍多想,委婉勸道:“躍兒,孩子剛生出來最脆弱, 落入水中會嗆着。再者你生下孩兒時,泄露出穢物,混在水中倒流進你體內,也是不好的。”
孟躍面色蒼白,汗水汗溼了鬢髮,她張了張嘴,卻只吐露氣音。一旁的陶娘子解釋,“回太後,這是皇後頭胎,生產不易,溫水中可以減輕皇後痛苦,待到真正生產時,草民會抬起皇後,移走浴桶。”
連太後還想再說什麼,陶素靈補了一句,“這些都是皇後之前吩咐的。”
連太後不語,待在屏風後不肯離去。
她看着陶素靈的手在孟躍鼓起的肚皮遊走,好幾次,孟躍都疼的鬆了手,孟五娘和紅薯扶住她,又給她喂蔘湯。
“皇後阿姊,您撐住啊。”
不知過了多久,孟躍悶哼一聲,忽然眼睛圓睜,從喉嚨裏擠出一句嘶喊。
陶素靈立刻命大力嬤嬤將孟躍擡出浴桶,又用於巾子裹住她。
少頃,殿內驟然傳出一聲淒厲慘叫,又頃刻間止了。
莫說殿外的顧珩嚇個夠嗆,連太後也嚇的心驚膽戰。
躍兒何等堅韌,若非痛到極致,必然不會如此哭喊。
孫嬤嬤緊緊握住她的手,“太後,您現在千萬要攔住殿外的陛下,莫要壞事。”
連太後連連點頭。她隔着殿門與兒子對話,穩住她。
內間,孟躍感覺自己快被劈成兩半,腦子裏像有大錘在敲,敲完還在腦子裏大力攪動,疼的模糊。
太痛了,怎麼會這麼痛。
“皇後,皇後用力啊,看到孩子頭了。”陶素靈激動的聲音傳來。
孟五娘趕緊端來蔘湯,又給孟躍餵了半碗,隨着孟躍再次慘叫,有什麼東西從體內滑落,她整個人都虛脫了。
隨即殿內傳來嬰孩嘹亮的啼哭,陶素靈把孩子抱給孟躍看,“皇後您瞧,是個十分健康的公主。”
孟躍想要笑一下,可是身體乏極,頭一歪,昏死了過去。
“阿姊!”
“皇後!”
陶素靈抱着孩子寬慰道:“不必擔心,皇後只是太累了,你們給她換洗,莫受了涼。”
她把孩子抱出去給連太後和奉寧帝瞧,然而奉寧帝卻看向內間,“朕可能進入?”
陶素靈猶豫道:“待嬤嬤和宮人將內間收拾一下罷。”
他們不懂什麼細菌,但也曉得婦人生產後,需要乾淨整潔的環境休養,否則穢物入體,就落了病根。
顧珩去偏殿換洗一身,這才往內間去。
孟躍歪倒在牀榻,雙目緊閉,一縷汗溼的鬢髮蜿蜒貼在額上,看不見那雙堅毅美麗的琥珀色眸子,整個人都透出雨打芙蓉的脆弱。
他握住孟躍的手在臉頰邊蹭了蹭,他的臉色沒有比孟躍好到哪裏去,眼裏溢滿了心疼和憐惜,他側首親親孟躍的手背,輕聲道:“躍躍,辛苦你了。”
孟躍似有所感,睫毛顫了顫,但因爲累積,又沉沉睡過去。
殿外的天色已經黑透了,皇宮燈火通明。
連太後抱着孩子進入內間,她看着一心掛念孟躍的兒子,欲言又止,嘆道:“你是孩子的父皇,總要抱抱她,否則孩子多傷心。”
顧珩抿了抿脣,他爲孟躍掖了掖被子,起身後拘謹的擦了擦手心,遲疑的伸出雙手。
剛出生的孩子多是不好看,皺皺巴巴,像個小猴子。
他抱着孩子,全身都僵硬了,像個木頭人。之前學的嬰孩知識都拋卻腦後。
理論和實踐永遠差一大截。
連太後曲指,碰了碰孩子的小臉蛋,滿臉慈愛道,“這孩子的眉眼像躍兒,小鼻子和小嘴巴像你。
顧珩睜大眼睛觀察自己的女兒,怎麼也無法從剛出生的嬰孩臉上,看出與雙親相似的地方。
他含糊應了一聲。:
之後,他把孩子交還給連太後,他守在孟躍身側。
月落日升,孟躍還未醒來,奉寧帝罷朝一日。
巳正,太皇太後前來鳳儀宮探望,連太後在外殿攔着人,太皇太後道:“聽說是個公主。”
連太後點點頭,溫柔的眉眼溢出笑意,“回母後話,是個很可愛漂亮的孩子,十分討人喜歡。”
太皇太後不語,她目光瞥向內間,裏面沒動靜,太皇太後揮退宮人,連太後有些緊張,“母後.....”
太皇太後神情嚴肅,對連太後道:“珩兒已過而立,膝下卻僅有一女,這子嗣未免太單薄了。”
連太後垂下眼,遮住眼中的尷尬,輕聲道:“珩兒和躍兒年輕,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太皇太後冷笑,起身道:“哀家一片好心,左右你這個當孃的不上心,哀家操哪門子心。
連太後跟着起身,神情訥訥。
太皇太後看她這畏怯模樣就來氣,母弱則子強,連帶娶進一個悍媳。
天底下竟有這樣弱氣的婆母。
太皇太後藉口乏了,甩袖離去,回宮途中,永福忍不住道:“皇祖母,母後那樣的性子,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何必動氣呢。”
“哀家也是爲了她好。”太皇太後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煩躁,“孟氏強悍,若不加以遏制,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倘若珩兒膝下多有子嗣,也多個保障。”
永福沉默不語。她想起父皇風流多情,膝下子女無數,也正因爲此,兄弟姊妹們爭紅了眼。明爲親人,勝似仇人。
如此種種,令人止不住想,多子當真多福?
這段小插曲無人在意。
晌午時候,孟躍悠悠醒來,她還未開口,肚子先是一陣嗡鳴,大唱空城計,把孟躍鬧了個紅臉。
“人食五穀,再尋常不過了。”顧珩取來茶水讓她漱口,舀着清淡的瘦肉粥喂她,一碗粥下肚,孟躍恢復些氣力。
她四下張望,尋找自己的孩子。
顧珩拍拍她的手,“紅蓼去抱孩子了。我怕孩子吵着你,將孩子交給母後養在偏殿。”
顧珩話音剛落,紅薯抱着孩子行來,大紅團花紋襁褓,抱着一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嬰孩,微微張着小嘴,兩隻小手握成小拳頭。
孟躍看見她,一顆心都軟了。
這是她的女兒,她和顧珩的女兒。
“給我抱抱。”孟躍將孩子摟入懷中,顧珩伸出一隻手託在襁褓下,怕孩子重量壓着孟躍的傷。
孟躍俯首想要親親她,卻又想起嬰孩脆弱,大人身上的菌羣或許會傷到她,只得剋制住。轉而曲指碰了碰孩子嫩紅的小臉蛋。
“孩子餵過奶了嗎?”孟躍問。
顧珩笑道:“餵過了。不過算算時間,咱們女兒也該醒了。”
或許是兩人說話的聲音吵着孩子,又或許是真的孩子到點醒了,小嘴裏發出哼唧聲。
乳母提醒道:“陛下,皇後,小公主該餵奶了。”
孟躍下意識看向顧珩,兩人對視,又飛快移開視線,顧珩脫口而出:“我迴避一下。”
他起身行至外殿。
孟躍忍俊不禁,但心中一抹柔和,她與顧珩歡愛是一回事。但此刻她剛生產,初次給孩子餵奶又是一回事。
她並不希望顧珩看見她的窘迫。
乳母在牀邊耐心指導,孟躍解開衣領,剛要喂女兒,想起什麼,又令紅蓼取來溼帕擦了擦胸部,這才喂孩子。
乳母心道皇後真是個講究人。
嬰孩吮吸着母乳,小手都跟着用勁,在空中胡亂抓着,緊閉的雙眼也微微睜開。
孟躍知道新生兒看不清東西,卻還是忍不住跟着這孩子的目光走。
沒多久,小公主就歇下了。嬰孩的胃口太小了。
乳母在一旁遲疑道:“皇後若是想要親自餵養公主,可以試着躺下,半坐着喂,容易腰累。”
孟躍不語,她還未想好是否親自餵養。眼下生下孩兒,她該把孩兒交給乳母,專心恢復身子,待休養好之後,重臨朝堂。
JJ......
她低頭看着又睡過去的小傢伙,心中忽然產生一絲不捨。
或許是她沉默太久,紅薯喚了她好幾次,“皇後,陛下詢問是否能進來了?”
孟躍垂下眼,輕輕應了一聲。她沒有把女兒給乳母,而是將孩子放在牀榻裏側。
乳母見狀,退出了內間。紅蓼帶人也退出去。
內間唯有一家三口。
顧珩在牀沿坐下,他看見牀榻裏側的嬰孩,心裏有了數。他沒有多言,而是詢問孟躍身子如何?
“還好。”孟躍道。
孟躍生產時,有些撕裂傷,陶素靈爲她上過藥了。現在孟躍只能感覺到一點鈍麻的痛,尚在忍受範圍。
她沒什麼力氣,只是抓着顧珩的手指把玩,腦子放空,什麼也沒想。
顧珩由着她,抬手捋了捋她臉側的碎髮。少頃,他傾身吻在孟躍額頭。
“躍躍,給咱們女兒取個小名吧。”
孟躍搖搖頭:“我現在想不到,你給她取。”
怎麼會想不到呢,孕中時,兩人就孩子的小名,大名都想了好幾個,每個名字都喜歡,一時抉擇不出。
此時正值午時,日光透過窗欞,灑進殿內。顧珩有所感,輕聲道:“外面日光正烈,耀眼奪目,不若咱們女兒的小名叫燦兒如何。"
孟躍雙眸彎彎,點了點頭。
隔了半個時辰,孟五娘端來藥膳,讓孟躍服下,陶娘子又給孟躍換了藥,孟躍迷迷糊糊又睡下。
顧珩小心越過她的身子,將牀榻裏側的嬰孩抱走,交給乳母:“若是燦兒餓了,不必喚醒皇後,你儘管餵養就是。”
乳母恭敬應是。
顧珩將人打發下去,單獨召見陶素靈,詢問:“皇後臨盆時,耗時頗久,可是對她有害?”
陶素靈神色猶豫。
顧珩沉了臉,帝王威嚴盡顯,“怎麼,你想欺君?”
陶素靈雙腿一彎,跪在地上,“回陛下,草民不敢。
她腦內斟酌用詞,將皇後的身子情況道來,“皇後比尋常婦人生育晚,又是頭胎,難免艱難,但只要照顧妥當,幾乎不會落下病根。”
顧珩:“此言當真?”
陶素靈頭埋的更低了:“當真,草民不敢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