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時節,乍暖還寒,一陣陣的寒風在城內呼嘯,往日熱鬧的街道,此刻關門閉戶, 很是冷清。
“菩薩化身在此,還不叩拜。”長街盡頭有聲音傳來,漸漸地,聲音愈發渾厚,彷彿成百上千人同時吐露,形成如海浪般的聲波。
有幾戶人家打開一條門縫,男子出來張望。隨着地面顫動,聲勢浩大的隊伍行來。
八匹純色駿馬齊拉華車,紅木做欄,雕刻金蓮祥雲,飾以金漆,頭頂垂下花羅香雲紗所制帳幔,其輕如蟬翼,繡有重重蓮瓣,繡娘高超的手法,以金銀二線交錯,使的日光下,紗上蓮花閃爍華彩,不似凡間物。
馬車行走間,風拂動紗幔,露出車內“菩薩化身”??聖靈子。
他生的年輕,弱冠年歲,膚色白皙,更顯得眉墨脣紅,俊俏模樣。其身金線所織禪袍,頭戴蓮花狀的金頂毗盧帽,金線繡如意雲頭,左右垂下明黃色垂帶,飄飄欲仙。
人們只要看見他,就似看見了畫上菩薩,這樣靈秀的人物,或真是菩薩化身,行走人間,救蒼生,除苦厄。
於是百姓們的叩拜敬仰聲漸漸加大,最後完全發自肺腑的高呼。
等聖靈子的隊伍走過長街,已經是大半個時辰後了。
巷中避其鋒芒的杜讓面色難看,百姓完全被蠱惑了,官府如果強行捉拿聖靈子,恐會被暴怒的百姓打回去。
“這如何是好啊。”同僚憂心忡忡。
杜讓望向天空,不知何時雲層堆疊,遮擋了太陽。
杜讓拳頭緊握,他相信只要孟姑娘來了江州,就一定能除了這羣妖人。
寒風仍在呼嘯,奉寧帝看向殿中的永福,令小全子將奏摺交與永福。
這些都是最新的摺子,各種各樣的菩薩化身都出來了。
永福飛快瀏覽,捏着奏摺的指骨繃緊了。她雙膝一彎,跪地道:“永福有罪,懇請陛下降罪。”
奉寧帝言簡意賅:“朕不想天子腳下,皇城邊上,鬧出亂子,這事你去。”
永福驚訝,隨後深深低下頭:“永福領命。”
永福退出殿,小全子擔憂,“陛下,您明知此事因永福公...姑娘而起,還令她解決,會不會……………”
小全子擔心永福再起亂子。
“不會。”奉寧帝道,又垂首批閱奏摺。
小全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無聲嘆息。卻是不知奉寧帝心中打算,倘若永福再有異動,奉寧帝只會斬草除根。
如今奉寧帝派永福去解決,一是想着解鈴還須繫鈴人,與永福將功折罪的機會。二是有此基礎,往後太後太後給予永福賞賜,他也有理由睜隻眼閉隻眼。
奉寧帝想起永福眼神,不似過往深沉壓抑,看來太皇太後與永福緩和了關係。
那廂永福回太康宮,向太皇太後稟報此事,太皇太後擔憂:“你身子未好就四處奔波,可受得住?”
永福頷首,“皇祖母,陛下能給我這個機會,是我萬沒想到的,我...我想把事情做好,也算彌補我一點罪過。”雖然將養了好些日子,但一次性說一連串完整的話,還是喫力,面色微微泛白。
太皇太後愈發心疼,但見她神情堅決,知道勸不住,於是撥了兩個心腹給永福,又給永福一塊令牌,讓她便宜行事。
永福握着令牌,看向太皇太後,眸光湧動,似有千言萬語,但最後她什麼也沒說,深深一拜離去了。
太皇太後看着她的背影,孫女還未遠去,她就已經提起了心。
嬤嬤安慰道:“待永福姑娘立了功,對她的非議聲也小些。”
太皇太後神情有些複雜,少頃低聲道:“珩兒,是個好孩子。”
撇去私怨觀當今天子,一樁樁一件件,很難說其他皇子繼位會比奉寧帝做的更好了。
不管上面如何爭鬥,奉寧帝始終控制着範圍,沒有波及百姓。只這一點,便擔得起一個“仁”字了。
而對敵人狠辣絕情,於帝王而言,不是壞處,反是優點。
太康宮清幽,天上雲層舒捲,太皇太後雙手合十,對着上天閉目禱告,“求菩薩保佑永福此番順利,阿彌陀佛。”
殿外灑所的小宮人驚訝望來,被嬤嬤瞪回去,小宮人慌亂低下頭。
她年紀還小,不明白陛下派人除僧人,永福姑娘此番也是爲此,太皇太後怎麼還求菩薩保佑。
但很快她就沒空想了,太皇太後沒胃口,殿內的點心沒怎麼動,於是賞給下麪人了。小宮人分到一塊紅棗糕,一塊綠豆糕,喫着香甜細膩的點心,再沒空想別的。
殿外日頭偏移,酉正左右,譙城某醫館行來一羣人,四五個壯漢後面跟着祖孫三代。
領頭的刀疤臉凶神惡煞,老?抱着孫兒怯懦的看了一眼醫館內的陶大夫,小聲道:“就是他。
醫館衆人還沒反應過來,幾個大漢對着醫館一通亂砸,刀疤臉帶人襲向陶大夫,兩拳下去,陶大夫就眼冒金星,不知外事,最後被刀疤臉一腳踹出醫館外。
祖孫三代快嚇傻了,兒子剛要求情,被刀疤臉一瞪,駭的閉了嘴。
陶大夫的兒子目眥欲裂,抬手反擊,卻被一悶棍砸在後頸,若非偏了兩寸,恐怕當場昏死,也被人踹出醫館外。
陶大夫的孫女和孫子被人叫回來,看清場景,頓時紅了眼眶:“阿父,翁翁!”
刀疤臉看着少女桃花般的面容,色心頓時,他停了手對周圍人道:“這個老庸醫治不好孩子的病,孩子阿婆求到廟裏,咱們懸山寺的聖僧好心賜他符水,孩子將將轉好,老庸醫卻說符水無用,非得用他醫館的貴藥。
“也虧得我這本家兄弟說漏嘴,我才曉得此事,來替他們討公道。否則不知這庸醫還要害多少人。”
刀疤臉說的振振有詞,陶家人一股熱氣衝腦門,對刀疤臉怒目而視,陶姑娘高聲反駁,卻沒什麼用,反被刀疤臉一腳踹倒。
“小賤人,還敢狡辯!”
刀疤臉又道:“你這庸醫,一家子害人東西,走,見聖僧去。”他們不知從哪兒得了麻繩,把陶大夫一家五花大綁,堵了嘴,如同驅趕犯人一般向城外寺廟去。
這一列變故,不過短短一刻鐘,終於有鄰居回過神來,想要阻止,卻被刀疤臉恫嚇:“怎麼,你也跟這庸醫是一夥兒的。”
說話的鄰居頓時弱了聲氣,眼睜睜看着陶大夫一家被帶走。
刀疤臉喝退其他人,故意靠近陶姑娘,一隻手朝陶姑孃的臀部摸去,即將摸上時,刀疤臉驟然慘叫,而在他的左手,一支利箭洞穿了他的掌心。
“誰,誰害我!!”刀疤臉怒不可遏,卻被一片銀輝閃了眼睛,眼睛終於聚焦後,對上一雙冰冷的眼睛。
孟躍厲聲道:“拿下。”
六七個輕騎一躍而出,眨眼間將刀疤臉捆了,孟躍翻身下馬,扯了陶大夫口中的布,砍掉他身上繩索。
兩人來不及敘舊,聽見百姓嚷嚷,隔壁街有人砸醫館,孟躍立刻點了十個人過去。又撥了二三十人巡視城中,但有禍事,立刻捉拿賊人。
祖孫三代追來,老?弱弱道:“那是懸山寺聖僧,要…………”
孟躍冷漠回眸,駭的老媼噤聲。此時陶大夫一家人都解了綁,孟躍翻身上馬,環視四下,高聲語:“吾乃天子近衛??左金吾衛將軍孟躍,受命而來。”
“陛下乃真龍天子,此番下令,乃佛祖託夢。人間有惡徒借佛家之名,禍害百姓,佛祖怒也,陛下感同身受,特有此令。”
她一聲高過一聲,目光如炬,“還願爾等分清對錯,辨明是非,一切靜觀官府動作。莫要助紂爲虐,害人害己。”
街上百姓紛紛跪地,亂七八糟的喊着“陛下“佛祖保佑”雲雲。
寥寥數語,孟躍穩住局勢,她將陶大夫一家帶回刺史府,臨走前一道年輕的聲音喚來:“陶大夫......”
祖孫三代的兒子欲言又止,一臉難色:“那羣人氣勢洶洶到我家,我也是沒法子。”
陶大夫不語,與一名輕騎同乘,離去了。
他治病救人大半生,牢記初衷,醫者仁心,自問問心無愧,卻不想有朝一日他的病人引着惡人打砸他的醫館,牽連他一家老小。
今日若非孟躍及時趕來,縱使他這把老骨頭不死,他可憐的孫女落入那羣惡人手中,也沒了活路。
陶大夫心中大起大落,不知何時,他們竟到了刺史府大門前。
譙城刺史得了消息,早早等候,刺史欲行禮,被孟躍扶住:“不必多禮,現在事急,勞煩刺史借兩間屋子。”
“將軍客氣,裏面請。”
孟躍帶人進了屋子,一名侍衛奉上一個布裹,悉數是藥材。
“那個是......”陶姑娘一眼認出那是自家的藥品。
孟躍看向陶大夫:“行事匆忙,只得了這些許,待會兒陶大夫號了脈,還差什麼與我說,我着人去買。”
陶家人再傻也發現,這位從天而降的女將軍待他們十分體貼,好似與阿父/翁翁相熟一般。
陶大夫臉上青腫,紅紅青青,眼睛都被擠成一條縫,按理是看不出什麼神情。但就是給人落寞悲涼之感。
孟躍頓了頓,道:“世有千百人,陶大夫行醫多年,當更有體會。有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也有知恩圖報之人,然外人如何,終究是外人,你行事問心無愧,問心不悔,纔是根本。陶大夫莫要裏外倒置了。”
陶大夫身軀一顫,孟躍起身向陶大夫一禮,陶大夫立刻側身避讓,孟躍道:“當日陶大夫救命之恩,躍記在心頭。今日之事,躍一定還陶大夫一個公道,您且在刺史府住着,安心養傷。”
她微微頷首,退出屋。
沒一會兒,屋內傳來壓抑哭聲,陶大夫抱着兒孫,陣陣後怕。
陶姑娘抹了抹眼淚,她心思細,聽出了孟躍的言外之意,於是也開口寬慰陶大夫:“我們都不知道翁翁什麼時候救了那樣的貴人,今日才避免災禍。”
“可見善惡有報,老天是有眼的。
陶大夫心緒已經緩和大半,聞言也沒否認,陶大郎嘆道:“只希望,這場禍事,早些.............”
他後頸疼的厲害,嘶嘶抽氣。陶大夫哼了一聲,“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痛都忍不了。”話雖如此,他還是先爲兒子號脈。
外面天色已經黑透了,刺史府的牢房裏卻添了三四十人,皆是今日作亂者。
燈影幢幢,他們半點不懼,還在牢內高聲叫罵,孟躍出現時,這羣人罵的更厲害。
“哪有女人當官的,非是正道,還不放我們出去,屆時幫你在聖僧面前美言,放你一條生路,否則...哼!”
“惹怒了聖僧,你們等着大禍罷。”
“當我們出去!”
孟躍走到第三間牢房,伸手指向刀疤臉和他同夥,冷聲下令:“拖出來,杖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