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逼近，一路向北的寒風連續颳了數日，到了今天，卻是突然反常起來，久違的冬日透過厚厚的雲層，暖暖灑落一地，卻也融化不了迴天宮中所有人內心當中的冰冷。
洛離從迴天宮中緩步走出，或許是銀映在眼底的光線過於耀眼，他不由得微微鎖住眉頭，心情並沒因爲寒冬返暖而感到一絲歡愉。
洛帝、敬莊皇後之死疑點重重，但是情勢所逼，他卻絲毫不敢遣人徹查，如今偌大一個洛都，便如風雨飄零之中搖擺不定的一豆燈火，他怕一不小心，便會被人抓住機會，從而徹底湮滅這點希望的火花。
太子決定放棄皇位之爭這則消息已經在他口中得到印證，任是他不用想，也能猜出太子絕對是有手柄落在暗地那人手中，可是究竟會是什麼，讓他如此忌憚，寧願讓人要挾，也不願意告知於他？
是太子妃，還是剛剛出世不久的小王子？
在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得到，獨自一人孤軍奮戰那種感覺，竟是如此讓人不堪重負。
試想若是他也處於這種處境，將心比心，他也一定會去選擇放棄那個位置，以此換取自己心上之人。
江山美人，孰輕孰重，在他心底十分清楚。
稍一回神，他才突然意識到時間過去這麼久了，怎麼雲汐還沒往這邊來，正猶豫着要不要起身折往延壽宮，突然迎面羅衣窸窣，環佩輕響，洛離不禁抬頭看去，是十一的母妃靜賢妃帶着幾個侍女正往這邊趕來。
陽光斜照之下，她獨自一人走在前頭，步伐舒緩有序，身姿絕美嫋娜，有着江南女子獨具的溫婉似水，猶若春風不着力般，一枝海棠輕顫。
“靜妃娘娘。”過去因爲洛息還有十一的緣故，洛離對於靜賢妃並不十分生疏，此時靜賢妃已經到了近前，她的脣角含有淡淡笑意，但是眼底深藏着的那抹哀傷憔悴，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過洛離眼中。
靜賢妃見到洛離時候，目光輕輕掠過他的身旁，像是想要往他身側看去，隨即立刻收回視線，但是眼裏那抹哀傷，卻是愈加濃郁。
洛離也是隨着她往一旁望去，突然之間似乎明白什麼，心頭也是浮起一絲沉重。
出徵前夕，洛息便是站在他的左右，與他並肩同往，但是歸來之時，卻已物是人非。
她的兒子，已經不在……
洛離半抿着脣，眉頭又是不自覺的皺起：“靜妃娘娘，還請保重身子。”
靜賢妃點了點頭，眼角微微有些溼潤，她定了定心神，正視着他，說道：“我聽說十一入宮之時脾氣極衝，是你止住了他，他那性子我做母妃的最爲清楚，除了他四哥以外，就是最聽你的話了，也正多虧了你，不然的話，只怕我連這一個孩子，也要一併沒了。”
話到最後，已是有些哽咽。
洛離眼中閃過一絲歉意：“娘娘言重，十一隻是性子直爽了些，心底卻是好的。”
靜賢妃嘆了口氣，突然柔聲喝退左右侍女，對着洛離說道：“你跟我來一下。”
洛離沒有遲疑，跟在她的身後，徑直往走廊另外一側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靜賢妃停下腳步，立在了御花園中一株冬梅樹下，目光不知飄往何方，卻是突然啓齒說道：“記得當年，我剛剛進到這深宮後院當中，什麼事情也都不懂，就連聖上龍顏，也沒有機會見上一眼，幸好遇到蘭妃姐姐，我才能夠在天下最爲陰暗的院子裏頭，活到現在。”
蘭貴妃，洛離他的親身母妃。
一邊說着，靜賢妃一邊收回視線，轉而看向洛離，說道：“姐姐生前與我最爲親近，你與易兒又同我那兩個孩兒相交，不知到了此時，你可願意叫我一聲母妃？”
按照洛朝皇宮慣例，皇子皇孫當中，只能對皇後使用“母後”尊稱，對於自己生母，只能敬稱母妃，其餘往下品階妃嬪貴人，更是隻能使用娘娘相稱。
靜賢妃此時此刻說這番話，已是在自己心中，認定洛離便是自己親生一般。
不曾猶豫，洛離想也沒想，當即後退半步，輕輕撩起衣角，也不去管地上是否乾淨，直接對着靜賢妃行了一個正式叩拜大禮，喚道：“母妃！”
他的聲音一如往昔的清俊，此時更多的情緒，卻是堅定不移，一如他的爲人，從不敷衍了事。
兩行清淚毫不遮掩的從靜賢妃眼中奪眶而出，她忙抬手虛挽他起身，喃喃念道：“好孩子，我的孩子！”
洛離心頭有一根弦像被突然觸動一般，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他望着她，低聲說道：“母妃，是我這個當哥哥的沒有保護好九弟……是我的錯……是我……”
他的牙齒咬破脣角，心頭悔恨極深，可是此時此刻，就算自責千遍萬遍，那有於事何補？九弟能夠重新回到身邊，或者讓他一命換過一命？
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了！
過往時分，有多少個夜徹底無眠，有多少次心痛苦無言，但是這些，不過只是無益徒勞，逝者已矣，一切都已蓋棺論定。
靜賢妃一邊扶着洛離的手，一邊微微擦去眼角淚痕，很快便有恢復平靜：“孩子，母妃知道這些並不怪你，自從我的息兒選擇進入兵部那天，我就已經在想，早晚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我沒想到，就這一天，竟會來得這麼快而已。”
“可是明知如此，我也還是沒攔住他。”她微一仰頭，望着天空說道：“我的息兒從小就對帶兵打仗大感興趣，這是他喜歡的事，作爲母親，我沒那個權利可以硬要讓他去走另外一條自己不喜歡的路。息兒他是洛朝皇子，便有義務馬踏山河殺敵救國，這是男兒志向，也是好事。”
“有的時候我總在想，若是我這一生不是高高在上的貴妃，而是一個農莊平凡婦人，老去之時，能夠看着膝下兒女在我身旁，那樣也就心滿意足，再不然的話，若是我的息兒生做女兒之身，那我定要時刻把他護在自己身邊，就像疼愛我的生命一樣，絕不讓他受到半點委屈，可是，這些都不可能。”
靜賢妃收回視線，重新望着洛離，說道：“離兒，你不必爲此自責，你們兄弟之中，我的息兒他是活得最爲快樂的一個，因爲他都一直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從來不會受到半點限制，如今他已故去，我便看成他是去了屬於他的快樂之國，一如既往過着他喜歡的生活，母妃不是什麼頑固之人，生死由天，就這一點，我還能看得破。”
洛離靜靜聽着靜賢妃所說，心頭逐漸瞭然，而後淡淡回答：“母妃所言，離兒一定銘記在心。”
靜賢妃點頭微笑，說道：“你一向是聰明的人，你能懂得，母妃也很開心，只是寧兒……”
她不由嘆了口氣：“息兒雖說年紀不大，但是經常與你兄弟二人呆在一起，性子倒也穩重，做事從不糊塗，可是寧兒自小便被我極爲寵溺，皇上也縱容他，導致現在毛毛躁躁，活脫脫一個霸王形象，着實讓人擔心不已。如今皇上剛剛駕崩歸天，息兒又已故去，他最親近的人，一夜之間去了兩個，叫他如何穩重得住，今日若非有你，不知這滿朝上下，還要被他攪得如何難以收場，所以日後，你要幫幫母妃多看着他，千萬不要任他胡來。”
洛離不由想起十一那個性子，他是他們兄弟幾人當中最小的皇子，從小在這天香城內飛揚跋扈，行事張狂，洛帝雖然平日經常訓斥於他，但是每次就算闖再大禍，洛帝總會親自爲他收拾殘局，從來不會讓他在外受到委屈，這份寵溺，絕對是罕有的。
十一表面對着洛帝意見極大，但是實際內心，對他感情卻又最是深刻，現在洛帝不明駕崩而去，自家同胞兄弟卻又同時被人暗殺致死，這一口氣，以他性子，相信那是絕對不會就此吞下。
“母妃儘管放心，只要有我洛離活着一天，就一定會保住十一弟的性命安全！”
靜賢妃點了點頭，眼中似有淚光扇動：“有你這一句話，母妃也就放心多了。”
說完這句，她又與他閒聊幾句，便往迴天宮方向再度折轉回身，看着她那落寞聲音，洛離心頭還是忍不住的一痛，對於一個女人而言，一夜之間同時失去丈夫以及孩子，這一份苦，絕對比起任何一人都要難過得多，但是她卻還是挺下來了。
靜賢妃，似乎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啊！
洛離收回視線，經過這番對談，他的心裏對於雲汐更是惦記。
“怎麼這麼久了，還沒見到人呢？”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洛離越想越是不安，正想親自前去查看一下，突然前頭轉出一個熟悉身影，定了定神，那人正是雲汐的貼身婢女白芷。
“殿下，你有沒有見到谷主她的身影？”白芷迫切問道。
“怎麼回事？雲汐不是在延壽宮嗎？”洛離皺了皺眉，神色也開始焦急起來。
白芷搖了搖頭，“剛剛宮裏有位蓮嬪娘娘過來喚了谷主過去，並且不讓我也跟着，後來我越想越不對勁，急忙跑去一看，但是谷主卻不在了，而且那個蓮嬪娘娘也不在了，我找遍了整個皇宮，都沒見到身影。”
“蓮嬪？”洛離眉頭皺得極深，雙手不由握成拳頭，“五哥，你當真要動手了嗎？”
（今晚更新稍微遲了一些，抱歉，小6頂着鍋蓋過來接受親們鞭打，~~(>_<)~~）(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